段文溪痛斷肝腸之下,不敢高聲,低哭了一時,站起來,看了看賀天駿,仰麵朝天,直挺挺地躺在那,自己歎息著。這真是一旦無常萬事休,把往日英雄豪氣,全隨著最後的一口氣消滅了,可憐他死後連一張燒紙沒有燒,這真應了空著手來,空著手去。此時自己也不敢去招呼店家,想想過去,再想想自己的未來,痛心到極處,又哭一陣。但是還恐驚動了別的客人,人家說出問話來,又怎樣答對。在萬念皆灰之下,自己真想著不如隨恩兄一塊去,倒也幹淨,把恩兄悲苦,煩惱憂思,一切全拋掉了,不倒也痛快麽?想到這裏,自己在屋中來回走著。
燈油很多,燈光是很亮,可是在此時看到眼中,滿屋中黑沉沉,有時眼中看到恩兄,好似又動了動。自己的人影子照在牆上,顯得鬼影晃動,把自己倒嚇一跳,疑心真個是恩兄的陰魂不散,立時就現形麽?自己站住了,看了看是自己的影子,索性坐到凳子上。自己想:“我這不是傻了麽?我的未來命運,雖不敢決定,但是能像恩兄賀天駿這麽結束了一生,隻怕還未必吧。我流落到天涯,尚不知能夠得到什麽遭遇?恩兄有我這段文溪來送他的終,但是我倘若也到了這一步,又有誰來送我?我還怕個什麽?”自己想到這裏,天地茫茫,沒有自己置身之地,我和孤魂怨鬼有什麽分別?段文溪這麽一想,立刻把膽氣也壯起來,用一條手巾,把賀天駿的臉蓋上。
這時天色已亮,自己盤算了盤算,好在一口棺木用不了許多錢,有三四兩銀子就成了,隻有這個店家,不把他買通好了,不易瞞過去。店家是起得早,天一亮他們得先收拾院子。段文溪仍等昨夜那個夥計,把他招呼進來。夥計一進屋子,就嚇了一跳,他一看賀天駿臉上蓋著手巾,就知道這個人完了。段文溪就招呼一聲:“夥計,我們這位朋友咽了氣了。”夥計道:“好,這個沒有別的,你先到泛上,先去報一聲吧,咱一同去。”
段文溪就知道怕自己跑了,遂向夥計說道:“咱們這麽說,地麵我還會不去麽?我們一個出門做客的遭到了逆事,隻有處處地仗著朋友們關照。我們不是本地人,何況我們在這種境況下,要想拿錢楣,是辦不到了。我已對你說過,我們那位朋友去找人還沒來。夥計,你無論如何多關照我們,你算交我這一個朋友。”說到這,又拿出一兩銀子來,塞在夥計的手內,向他說道:“這是我一點心意,你得處處替我想法子。”夥計忙道:“你這可是多餘,死喪在地,你們這種情形,我還看不出來麽?我怎能再花你的錢?”
段文溪道:“你不必客氣,我隻仗著你替我為力,在這我們人生地疏,遇到這種事,我實在有些不能招架。”夥計他嘴裏說著,把銀子已然揣在腰中,向段文溪道:“你不用著急,好辦的事。這麽辦吧,反正店裏死了客人,不叫地麵上知道是不行,可是你去我這裏差著許多,索性我替你到地麵上報告一聲,就可以省了許多事。不然的話,地麵上刁難起來,沒有人你就得有錢,全沒有,就許讓你走不了。你回頭跟我一同出去,給他把棺木買來,地麵上要給你說下來,沒有麻煩的話,趕緊成殮起來,搭出去一埋了事。”
段文溪道:“夥計,你多受累吧,咱們心照。”夥計到了櫃房,也不知他跟櫃房怎麽說的,把店薄子拿出來,挾在胳膊下,把段文溪領出來。他是先不到泛上去,領著段文溪先去看了一口棺木。
這小子他是另有私心,在那個年月,生活低,一口棺木不過三四兩銀子,可是他暗中也弄了幾吊錢的回扣。他是高高興興的,去到泛上替段文溪報官。在這種偏僻的地方,沒有過分認真的事,客人死了,又沒有什麽意外的情形,本沒有什麽刁難的事。當地的地保手裏花上幾吊錢,那時候也不講什麽公事手續,一切全不懂。這可得說是段文溪把事辦對了,在店夥手中花了錢,順情順理,就算沒麻煩。他也不用再上泛上去,草草地把賀天駿收殮起來,抬到鎮店外埋了。段文溪可叫沒有一點法子,隻有寫假名用假姓,寫了一個周富有的木簽子,埋在他棺木前。不過自己把這附近記了一下,暗中祝告:“恩兄,你泉下有知,你能保佑我重返蘇州府,報仇雪恨。我要力量能做得到,我定要把你的骸骨移挪到一個幹淨的地方,給你立碑刻石,恢複你的真姓名,以了你我這點結拜之情。”自己祝告完,回轉店中,臨到葬埋完了,天色已然不早。要論起來,段文溪應該離開這個店,不然的話,也要給他換一間房子,人剛死在屋中,原舊的床鋪沒動,哪好在住下去。可是店夥計們過於陰損,他們此時不往外開段文溪,反倒留他多住一夜,還送人情,說是,天色已不早,你這時往哪裏去也趕不上,索性明早再走,什麽錢不錢的。其實夥計們因為這一屋裏才死了人,雖然是鐵打的店房流水客,段文溪走了,可以另招呼別的客人補上,不過也怕新來的客人,要是知道這回事,非挨打不可,所以竭力留下段文溪,省得他們夜間害怕。段文溪倒也不在乎這些事,心中很安然,又有什麽可怕,隻叫夥計把**收拾了一番,自己可是預備好了,天亮時趕快離開這裏。
到了晚間,自己心情煩悶之下,早早躺下安息,可是不曉得是什麽意思,一夜一天的工夫,身上本是十分疲乏,隻是睡不著,不止睡不著,還覺得躺著反倒渾身難過。趕到坐起來,看著這屋中,想起恩兄,在前幾天還是江湖上的能手,現在落了個薄棺一具,黃土一坯,自己又複感慨淒涼起來。看到屋中的景象,入目傷心,一賭氣,把那僅有的一點燈焰扇滅了,躺下想睡,眼閉上,依然是睡不著,並且心亂的厲害,自己也莫名其妙,心說,我這是怎麽個情形。段文溪在焦躁不安之下,他索性不再睡了,起來在地上來回地走著,今夜倒好,店中除了新來的客人,不知道這回事,原住的客人,倒是很齊整的早早關門睡覺,這種小店,院中沒有燈火,夥計們這院裏也少走了好幾趟,段文溪心中煩躁得難過,輕輕把門推開,來到院中,自己恐怕驚動了別的客人,隻在屋門口房簷下,來回地溜著,可是櫃房裏還沒算完賬,燈火還在亮著。
這時店門外忽然有人敲門,可不是用手拍,是用一點什麽物件輕輕地敲。櫃房裏有人聽見,跟著出來,隔著門問:“誰叫門?”段文溪自己想,我這麽溜出屋來,這又剛死了人,一聲不響地,嚇著他們也是不饒,往牆角貼了貼,把身形隱起。可是店家這一問門外的人,門外人答的話,段文溪聽著不對,雖然隔著老遠的,這時院中清靜,沒有一點別的聲音,聽得外邊說:“別喊,我是泛上的,聽不出我是誰?”段文溪聽著叫門的情形十分詫異。夥計也不敢高聲,低著聲音答道:“你莫非是胡老爺麽?”外麵大了聲:“是。”跟著又說:“快開門,輕著點手腳。”段文溪越發地注了意,店門開了,從外麵湧進來六個人來,內中有三四個提這家夥的,隨著全走進櫃房。
段文溪大驚,見夥計也跟進去,自己一個箭步,竄過來,貼到櫃房的窗下。隻聽屋中那夥計正說著:“不對,這裏沒有這麽兩個人,姓賀姓段,您在店薄上看看,大概這五六天內全沒有姓這個姓的。”聽得一個粗暴聲音嗬斥道:“你懂什麽?不要胡說!這個落網的叫王阿五,他說他是他手底下當使船的船夫。他們有兩個首領,一個姓賀,一個姓段,就住在第四間裏,那個姓賀的還帶著傷,怎麽會不對?你們可估量著一點,走了你們擔不起。”那店中的管賬先生說道:“別管是真名假名吧,那周富有已經死了,隻有一個姓趙的還在那屋沒走。”
段文溪聽到這,那還敢延遲,趕忙躡足輕步,回到屋中,把自己那把匕首,從床底下抓出來,掖在腿上。輕輕掩出屋門,往東北角一拐,正是一個小矮牆,用力一縱身,扶著牆頭,把灰土帶落下許多。翻到牆下,穿著小巷,繞出鎮店,直奔荒郊曠野逃去。
段文溪不辨東西南北,拚命地狂奔,真是慌不擇路,一氣跑出了足有十幾裏地。自己站住,一邊喘息著,回頭望了望,黑沉沉的曠野裏,自己真成了賊人膽虛,找了一片樹林子,坐在那裏喘息了半天。自己想著:“今夜的事可實在是萬分的僥幸,這許是死去的恩兄陰靈護佑我,陰差陽錯的,叫我走出屋來,才能脫過這場大難。”自己越想這事越可怕,王阿五竟不知在什麽地方落了網,這應了恩兄的話,他終究不會落好結果,果然竟弄到這種地步。段文溪坐在樹林裏,往四下聽了聽,大約這一帶離著村莊住戶是很遠,聽不見一點聲息。看了看滿天星鬥,天氣已經是漸漸地冷了,自己衣服也沒有,竟自在樹林裏坐著,反不如趁早趕路的好,遂站了起來。看了看天上的星鬥,按著恩兄當初所說,叫自己奔武岡州,辨著方向,應該往東南走。可是眼前所走的道路,仔細一辨,完全走錯,奔武岡州是越走越遠。不知現在是什麽地方,也無法探問,隻好辨著星鬥方向,匆匆地往前走來。深一腳,淺一腳,直是到五更後,天快亮了,遠遠地望見一個鎮店,把衣服整理好了,把那把匕首藏好,撲奔這個鎮店。
天色已亮,鎮店上還有許多未起來的,見這個地方還是不小,商家鋪戶很多,不過多半尚未開門。段文溪找到了一家店房,字號是福升老店,店裏夥計才來開門,見到段文溪這種神色,實在是潦倒異常,勢利眼的店家,哪能看得起他?張口就問:“你找誰?”段文溪抬頭看了看他,遂答道:“我找你。”夥計道:“你不認識我,找我做什麽?”段文溪道:“夥計,你真會說話,你這裏是店房,又不是住家,我住店不找你找誰?”夥計道:“客人你別多疑,我因為這種時候,輕易沒有住店的,難道你是夜間走路?”段文溪道:“夥計,沒有那麽些廢話,住店給錢,有房間沒有,給我一個單間。”
櫃房裏先生已然起來,聽見兩個人問答的話,隔著門招呼道:“小陳,你是怎麽的,人家花錢住店,你哪來那些話?”這夥計被管賬先生這麽招呼著,才不敢言語,領著段文溪往裏走。段文溪原本是滿懷恨憤,遇上這麽刻薄的夥計,心上十分不快,隨著他走進裏麵,夥計給開了一個單間。一進屋子,段文溪更怒了,這屋裏分明是昨晚或是天沒大亮走了客人還沒收拾,地上桌上,竟是些爛紙和食物吃完剩下的皮核沒有丟去。段文溪皺了皺眉頭,向夥計道:“夥計,這是人住的,還是養牲口的地方?你是安心找別扭。”
夥計笑著說道:“沒有的話,我們哪敢跟客人故意為難,房間多夥計少,收拾不過來,你多包涵吧,我這就給你打掃幹淨。”段文溪哼了一聲,也不便再說什麽。夥計跟著把屋中打掃幹淨,段文溪叫他趕緊給打洗臉水,泡一壺茶。夥計答應著道:“您稍等一會兒,這就來,廚房才燒上水。客人您貴姓,是哪裏人,到我們這南河驛做買賣是找人,我們好給你寫店薄子。”段文溪道:“我叫段文溪,我是蘇州府人,到這裏找朋友來了。”夥計道:“段爺你住的可是大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請你在櫃上存幾個錢吧。”段文溪道:“我又沒在這裏住了兩天三天,我才進門,難道怕我跑了?”這個夥計小陳說道:“您老別多想,店裏就是這規矩,沒有行李的客人,櫃上須要存錢。”
段文溪往囊中一摸時,已十分慚愧,竟連整兩銀子沒有,隻有兩小塊碎銀子,約莫有六錢多重,遞給夥計道:“你先把這點銀子存在櫃上,晚半天我拿了錢再在櫃上多存吧。”店夥計接著這小塊銀子用手掂了一下,向段文溪道:“爺台全存在櫃上麽?”段文溪實在是怒極了,一抬腿,把匕首刀從襪筒裏拔出來,往桌上一拍,道:“我看你有點故意地氣人,我的錢雖少,沒欠下你的,你跟我姓段的說刻薄話,我看你是找死?”這夥計小陳嚇得趕緊往外走著道:“段爺,您別著急,怨我們不會講話,還不成麽?”一邊冷笑著走向櫃房。
段文溪坐在那想:“這真是時衰鬼弄人,一個店家他也敢這麽欺負你,要不把刀亮出來,他還不定說出什麽來。這種勢利小人,就叫擠對人不學好。”段文溪遂把匕首放在了床鋪席底下,跟著夥計進來,卻換了一副臉色,很和氣地向段文溪搭訕。段文溪也不好在和他惱氣,也隻好隨意敷衍他,自己想道,好漢無理寸步難行,遂向夥計小陳問道:“這南河驛可有大一點的兌換首飾的地方?”夥計小陳道:“就在本街就可兌換,客人您有什麽?”
段文溪道:“我不過隨便問問,沒有什麽。”夥計道:“我們這趟街上,洪發首飾店,別看買賣小,一間小門麵,他跟街裏的大字號全由來往,多貴的首飾他那裏全能買賣。”段文溪聽在心內,自己暗打主張,擦完了臉,容店夥出去,自己把屋門掩好,悄悄地把恩兄賀天駿給自己的那小包兒打開了看時,隻見裏麵是大粒珍珠,一支金鑲珠翠鐲子,這個鐲子,已經不成形擰成了條。段文溪看著這種東西,不住搖頭,知道這是不義之財。但是念到恩兄這是臨死前對自己給的一種遺念,自己不能管這東西怎麽個來路,何況現在自己又困頓窮途,天越是發的冷了,無衣無食,豈不要流為餓殍。更兼這店家尤其是叫人可氣,這種勢力小人的舉動,自己哪還能忍耐得下去?無論如何我在這裏換一點錢用用,暫救目前之急,拿定了主意。這隻金珠鐲怎麽也可以換他幾十兩銀子,自己倒在床鋪上,睡到飯時。
在店中吃過了午飯,走出店門,順著街道往前走來,果然出來沒多遠,就是夥計所說的那個洪發首飾店。段文溪走進門來,一看這種店鋪,根本不是兌換這種東西的地方,一個很小的首飾鋪,他這裏隻賣些潮金包銀。但是已然進來,隻好和他搭訕搭訕。這個首飾店老板,五十多歲年紀,拱背縮肩,唇上是數得過來幾根狗蠅胡子,穿著件古銅色摹本緞夾袍,全起了油光,胸前已經燒了許多洞,正托著水煙袋,咕嚕咕嚕吸著,那手指頭大約被水煙熏的,連指甲是又黑又黃。一個學徒,正在那掃地。
見段文溪進來,他翻了翻眼皮,向那個學徒的招呼了聲:“阿興看看是買什麽的?”段文溪看他這種神氣,十分討厭。小徒弟過來,段文溪說了聲:“大概你們這裏不能兌換赤金吧?”自己不等他答話,就轉身。那老板竟把水煙袋一放,跳了起來:“客人你別走,我們這洪發是老字號,這老牌號最是靠得住呢。”段文溪道:“老板,你這裏也能收兌金珠麽?我有點東西你看看。”段文溪遂從腰中把那支金珠鐲取出來,遞了過去。那位老板雙手接過去,抬頭看了看段文溪,把這支金珠鐲先放下,從他腰中掏了一個眼鏡出來。把眼鏡拿出來,戴好了,把金珠鐲拿起,先反過去看了看上麵所刻的字號,又反過來看了看上麵所鑲的珠子,看看鐲子,瞧瞧段文溪。段文溪好生不滿意,心說你這麽看,難道我還賣假首飾不成,也許我段文溪運敗時衰,金子到了我手中,會變成銅。
段文溪遂說道:“老板,別麻煩,這東西別是假的吧,你不放心咱們誰也沒拿誰什麽,我到別處去兌。”這老板一手托著金珠鐲,一手把他那眼鏡,在鼻梁上移了移地方,看了看段文溪道:“貨色是一點不假,客人這不是一兩八錢的買賣,我們哪好不仔細看。倘若貨色稍次,我這小字號就吃虧不起呢!客人你貴姓?”段文溪道:“我姓段。”老板道: “段爺你不是是此地人吧,聽你口音像……”段文溪道:“我是蘇州府人。”這位老板連忙往裏讓道:“段爺你請裏邊坐,鐲子隻有一隻麽?”段文溪道:“不錯,就是一隻。”
說這話小徒弟已經把攔櫃門橫板撤開,段文溪也知道,他這裏小字號輕易收不著這種貨色,定把自己當作一水買賣了,遂也跟著走進裏麵,遂問道:“老板你貴姓?”這位老板說道:“我姓楊,我吃了一輩首飾行了,別說這南河驛小地方,就連武岡州,那兩家大金珠店,看起貨色來,全得我楊萬發,做天字一號眼力。”段文溪已經坐下說道:“好,好,楊老板咱們爽快一點,我還有事,這鐲子你稱一下多重,這幾粒珠子按怎樣算?”
這位楊萬發老板,滿麵堆著笑地說道:“我做這買賣最規矩不過,大行大市,絕不叫客人你吃虧。我這個小字號幹了好幾十年,不能落出不規矩的情形來。我實對你段爺說,你兌金子帶著珠子賣就吃虧了,你一個出門的客人,我給你的銀錢太少了,我良心上下不去,給你多了,你也未必是準信。我是那麽規矩,我這裏有一位專買紅綠貨的,我把他找來,你可以多賣幾十兩銀子不好麽?”段文溪道:“我既投到你這洪發字號來,我就是信得及你,你收下來不也是一樣麽?”
楊萬發道:“別這麽辦。”他說著把那支金鐲放在桌上,他轉身一掀裏間的簾子,走了進去,跟著聽見一個女人招呼道:“阿興。”阿興跟著往裏走時。楊老板已然出來,他卻向阿興說道:“快著點出來,我叫你請李老板過來,這裏有點貨等著他看。”這個阿興卻跑進裏麵。段文溪坐在這等著好不耐煩,隻是這楊老板說話,入情入理,自己又是急於兌換下銀兩來使用,南河驛又沒有第二家,往別處豈不更費了手腳,自己遂靜心等候。那個小徒弟跟著出來,頭也不回,由攔門櫃的架板下鑽出去,走出門外。這裏楊老板把金鐲給段文溪稱了分量,並且還招呼段文溪當麵看著分量的輕重。段文溪心想:“人不可貌相,看他真是老奸巨猾,可是他做起事來,還真是規矩買賣人。”自己可就有點責備自己,走江湖眼力還不成,一個人好壞,依然不能從麵貌上判斷,比起恩兄賀天駿實在是差多了。
這位楊老板笑著問,段文溪住在什麽地方,東一句,西一句,段文溪不好不答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說不賣,把金珠拿走。等了有一盞茶的時候,那學徒地才從外邊回來,一進門,伸手把攔門櫃的架板搬開。段文溪一看進來兩個人,自己就知糟了,一個穿官衣的,像一個衙門口當碎催的。那一個穿著便衣,長得十分雄壯。一進門直往櫃台內闖來,段文溪還是坐著不動,那人來到段文溪麵前,喝了聲:“站起來,你是幹什麽的?”段文溪道:“我是兌換首飾的。”這人猛然一撩衣服,一掛鎖鏈抖出來,手底下還是真幹脆,套向段文溪的頸上,喝聲:“朋友,官司你打了吧!”
段文溪一怒之間還要掙紮,這人手底下很快,鏈子上的鐵鎖往鐵銷裏一穿,已給卡上,一手捋著鐵鏈子,左手又一揚,照著段文溪臉上打去。段文溪無故地遭到逮捕,見他又舉手要打自己,把右手輕輕往上一翻,竟把這人的腕子磕開,嘩啦一聲,把桌上的茶碗也給帶到地上,摔了個粉碎。楊老板心疼他的茶碗,連喊著糟心。跟進來的那人,往前一湊,從衣服底下掏出一根皮鞭,嗬斥道:“你還敢拒捕麽?”段文溪也厲聲說道:“官司我打,我沒犯國家王法,倒把我怎樣,你們敢欺淩辱我姓段的,我一樣活劈了你。”
牽著鐵鏈地這個已嚐得段文溪手底下的厲害,他卻不再動手說道:“朋友,好好的認頭打官司,沒有別的話說,你這點東西是哪裏來的?”段文溪道:“為這個,這東西自有來路,現在說清楚你能放我麽?到地方再說吧。”那官人說:“好。這倒是朋友,順情順理地走,沒人難為你。”他伸手把那金珠鐲抓起,段文溪情知被這首飾店老板楊萬發所賣,自己哪肯再容他,向這官人說道:“隻帶我一人走麽?不行,這位老板也得辛苦一趟,我還有好多的賊贓賣給他了。”那楊萬發卻叫喚著說道:“小夥子你這可屈心,我何嚐認識你?”段文溪道:“老板,你少說廢話,一塊走吧。”那官人卻也說道:“楊老板,你就先跟他到泛上去說一聲,不然他一死兒咬你,我們公事上也不好交代。”這位楊老板此時頗有後悔之意,但是也由不得他,隻好跟著走吧。出了洪發首飾店,那老板就問:“老爺們不是往泛上去,這是往哪裏走?”那官人說道:“他住在福升店,店裏也得洗一下子。”這位楊老板垂頭喪氣跟在後麵,夠奔福升店。
到了店房,把夥計招呼出來,問段文溪住在哪個房間,段文溪自己暗叫,我可認了命,我那還有一把匕首呢。這時那個夥計看見段文溪被鎖著,他是一臉正氣地說:“段爺,你這是怎麽的了,惹了什麽禍?”段文溪不願意再搭理他,被帶到自己所住的房間,那還不容易,進到屋中,把那把匕首刀搜出來。官人問:“他店中還存著什麽?”夥計忙答道:“他任什麽沒有,隻存著不到一兩銀子。”官人帶著段文溪往外走來,店夥跑進櫃房,把段文溪存的錢交與了官人,帶著他離了福升店。
這裏駐防守衛地方的一個小官,專管盤查碼頭,保護地麵,到這裏倒也沒受什麽委屈,隻問了問姓名、年歲、籍貫,並且這泛上反是好言安慰著,說是你隻要知道準是好人,到了武岡州,問一問,也就把你開放了。你隻要沒做犯法的事,絕不會有什麽凶險。隻為這武岡州地方出了幾次盜案,事主所損失的東西,內中有和你所賣的相似,所以本泛上不便主張,你到了州時,自能辨別是非曲直來。
段文溪這種時候,自己心想這裏多和他說些廢話,也無濟於事,隻好到武岡州再說了。本泛上備文起解,那洪發首飾店的老板卻請求泛上先放了他。段文溪哪肯容他走開,恨透了他,卻向泛上說:“我們的事,全得到州衙裏再見起落,我滿明白,這個楊老板,你們隻要放他,任憑你們把我殺了,我絕不能好好地走。”這楊老板急地向段文溪說道:“小夥子,我和你可無冤無仇,你可別誠心害我。”段文溪說道:“楊老板不虧心麽?我一個離鄉背井的人,又何會跟你有怨有仇,你無故地這麽害我,你也認命吧。好在你人傑地靈,有家有業,我不過請你陪著我到武岡州開開眼,少說廢話,不到州衙你別想回來。那兒再放你,我管不了,避點委屈走吧。”楊老板一聽是咧嘴叫苦連天。泛上也沒有法子,隻好安慰著楊萬發,叫他不要害怕,絕不會有你什麽事,你這是有功無過,有賞無罰,你怕什麽。那楊萬發任憑怎樣說,段文溪是咬定了牙,不帶他不肯走,泛上隻好備文派四個人把段文溪和這位楊老板送到武岡州。
他們這一折騰,到了武岡州,二十多裏路,天已經黑了。可是這是一個最大的地方,送進州衙,班房才把案收了,來人點交明白,晚上州官不能問案,班房裏把段文溪渾身搜了一過,把那珠子也給翻出來,一同交到科房裏。可是這位楊老板也走不了,他隻好在班房裏暫等一宵。這位楊萬發老板,急得腦筋全跳起來,可也由不了他,唉聲歎氣。班房裏捕快衙役們,嫌他這個情形討厭,晚上沒事,算是拿著這位楊老板墊起牙來,這個一句,那個一句,簡直是拿他開心,把個楊萬發鬧得哭不得,笑不得。段文溪他被押進監牢看管,因為他是盜案嫌犯,不敢把他擱在前麵,恐怕一個看守不到,再被他脫逃了。
一夜過去,第二日直到辰時過後,州官才升堂問案。把洪發首飾店楊老板帶了上去,問了問他,這裏本來沒有他什麽牽連,可是衙門口事,已然讓他具了結,才把他開釋了。跟著把段文溪帶上堂來,州官把他所賣的金珠鐲子和珍珠看完了,追問他姓名、年歲、家鄉、住處、做何生理,段文溪倒毫不隱瞞,把自己真實姓名家鄉住處全稟明州官,隻說是出來訪名師,學武術,絕沒做過犯法的事。州官哪裏這麽肯定他?把本處發生的兩處盜案,向他追問起來。段文溪略微放了心,自己隻有破出去皮肉受苦,總可以逃得性命,雖然是盜案牽連,隻是絕沒有追問到鐵馬莊的事,這分明是尚有一線生機。不過隻是十分後悔,不該在這裏變賣不常見的東西,招出這場禍來,一口咬定,是自己家中所藏之物。州官竟自用刑取供,打了他二十大板,打得段文溪皮開肉綻,可是咬定牙關不承認這是贓物,求州官恩典,隻管行文蘇州府,調查他住在段家圩是否安善良民,倘若調查原籍我是為匪作歹的人,情願領死罪,當時州官隻好把他仍然收押起來。
可是那時州縣官遇到這種案子,怎肯那麽認真行文各處,給你調查。幸而是段文溪家門有德,這武岡州兩個富室所發生的盜案,所開具的失單,被盜的金銀細軟,四十餘件。可是人家這種失單上,非常詳細,每一件價值很貴的東西,全詳細開著花樣、名單、什麽地方打造的、上麵有什麽辨認的地方,這一來給段文溪減輕了許多罪。因為他這支金鐲子,並不是這川湘一帶金珠店的東西,上麵是江寧字樣,他又是蘇州府人,這倒很近情理。隻是他這一串珍珠,幾乎要了他的命,這裏被盜的事主陳半城所失的東西中,也有不少珍珠。從這上麵州官又追問他兩堂,段文溪在這裏押了這麽些日子,本地出事的情形,他可就聽明白了,知道自己絕不會跟本地案子牽連上。
因為所出案情日子太近了,恩兄賀天駿絕沒往這裏來,自己雖則過一堂受一次罪,可是越發地敢往上頂了。隻有盡力哀求州官,無論如何讓本地事主認這鐲子一下,是否準是他們的,他們全是富厚之家,雖則損失很重,可是他們絕不肯誤良為盜,信口胡說。他們隻好認準了,是這串珠子就說是他們所失之物,我也情甘受罪,死了也認命了。
這州官還算開恩,真個去傳事主到案。這本地的財主雖則向地方官不依不饒,但是他們哪肯就來,直耗了兩個月工夫,把個段文溪折騰得已經不成人形,堪堪要毀在監牢裏,自己竟把自己家鄉事向一同被押的人說了出來。他這種情形隻慘,任憑誰聽見也要起憐恤之心,這種話竟傳到了事主耳中,這武岡州首戶陳半城,家財富厚失盜之後,本可以把這事忍在肚子裏不再提它,隻是深恨武岡州州官對於地方上連續出了這麽大盜案,他竟無法逮捕。本地的士紳白白地逢年過節地應酬他,出了事他反倒一點不能給地方上盡力,所以誠心地和他開玩笑,隔十天半月就遞一張稟帖,催他捕盜追賊。如今聽他竟捕獲這麽一個被屈含冤的人,陳半城這才動了慈悲之心,親自到州衙看他過堂審問,並且由庫房裏將贓物調出來,當堂查驗
。陳半城看明這兩樣東西絕不是他家所失之物,便看到段文溪,果然囚首垢麵,但是相貌十分良善。陳半城遂向州官要求當堂開放,將贓物發還他。這州官竟懷了惡心,他還是故意刁難,雖說是這兩件贓物不是本地這一案的,但是他來曆不明,必須等候他原籍公事回來,證明確係好人,才能再發還他。現在他可以找保出去,贓物不能給他。段文溪隻求著州官開恩,說道:“我是一個異鄉人,舉目無親,誰肯來保我?要是不放我隻有死在監中。”陳半城看出這種情形,十分憤恨,隻為州官是本地父母官,不便過分得罪他,反倒替段文溪求情,向州官說:“身在公門,才好修行,請州官先把人放了。這個人你再押下去,蘇州府公文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等著你們官家公事到了,人已經死了,他這冤枉哪裏訴去?我是被盜的失主,認了命,此人有什麽差錯,我替他擔承,這總可以了。”州官這才答應叫段文溪具結釋放,州官才退堂。
段文溪到班房裏得具甘結。富紳陳半城,卻跟到班房裏。他是不怕這群官人的,更細問了段文溪,你家鄉住處以及妻子被霸占的事,段文溪隻好全說了,陳半城道:“小夥子,你認了命吧。你還看不出來麽?若不是我給你說好話,你這條小命就不易活了,你那點東西別想真再領出來了,趁早離開這裏。俗語說的是,一紙入公門,九牛拉不出。你一個異鄉人,遭了官司,還不是死麽?我周濟你五十兩銀子,你趕緊逃命吧。”段文溪具了甘結,此時身上的傷,還沒好,隻好規顏接了陳半城周濟,叩謝他救命之恩。出了衙門,在店中住了兩日,自己真是趕緊離開武岡州。
段文溪此時真是感到天地雖大,真沒有自己立身之地了。從離開蘇州府到現在,遭逢的厄運當頭,想躲閃全不成了。武岡州這回真是死裏逃生,在州衙裏過了這幾次熱堂,把自己折騰得可以說是脫了一層皮,至現在棒傷未愈。離開武岡州,來到和風驛。在這裏住了十幾天,才將身上的傷痕養好,身上的錢又耗費了一半多。段文溪困頓江湖一晃數年,已經千經百難,自己想莫如削發為僧心倒幹淨。不過大仇未報,終有些雄心不死。輾轉又到了四川境內,自己真不知投奔哪裏為是。一打聽道路,所走的這條道正是奔峨眉山的地方,離著峨眉山不到百餘裏。
自己想這峨眉山是有名的仙山靈境,曆來多少位劍俠異人,多是在這峨眉山上,隱跡潛形,自己莫如趕奔那裏,萬一有機會可遇,也未可知,段文溪一直奔峨眉山走來。但是傳聞上的事,不足為據。他來到峨眉山之後,各處的庵觀寺院,全走到了,毫無所遇,自己不禁十分失望。這座峨眉山綿延到數百裏,他是越發地灰心喪氣,不由得竟自胡亂走起來,身邊的錢早已花盡,可是他漸漸地走上絕地。
人煙漸少,入山更深。有的時候,終日找不到人家,自己倒是預備了一袋幹糧,漸漸地把幹糧用盡,想退回來,也找不著正式山道。往前走去,更是前路茫茫。段文溪一看這種情形,想自從武岡州逃出來,可是依然沒有一點指望,自己也拚出去了。有時終日不得一飽,隻采些果子充饑,有時捉捕較小的動物。這樣苟且活了些日,計算起來,從入峨眉山起,已經有半月光景,幹糧吃盡了之後,指著山中所遇的野果等,聊以充饑。在頭兩天,因為乍然地一吃這些東西,險些把自己命送掉,幾乎病倒在一個山洞中,強忍了兩天的工夫,才算是吃服了。可是段文溪到現在,隻有咬著牙說橫話,自己還存著萬一的希望,可是他這希望茫茫,自己真不知自己將要得到如何結果。
這一天段文溪走上一個較高的山嶺,站在上麵,往四下裏看,白茫茫地哪看得到人,隻有亂山起伏,峻嶺重疊。段文溪心想這倒不錯,這幾日來,仗著身上有些功夫,偶爾地遇到飛禽走獸,用石塊做暗器,打著了敲石取火,學著原始人的生活,飽食他一頓,喝著清泉,有時找些鬆子燒著吃,倒也能維持了他的生命來。自己想過去所聽傳聞的話,難道竟是子虛烏有麽?我現在已經算走上了死亡的道路,索性我要把這峨眉山踏遍了,真要是沒有一點所遇,我也就死心了。段文溪打定了這種心,倒也不再存浮躁之念。這時正是花明柳媚之時,到處草木繁茂,山花似錦,飛螢噴蝶,奇峰聳翠。這一帶飛禽走獸更多,自己也不知到了什麽地方,尋著一個岩洞,就住上三天五日。他這個幹糧袋裏頭,幹糧是早吃沒有了,可是遇到有鮮果的地方,就有摘幾個,預備尋不到澗水的地方,好用它解饑渴。
這天走上一道山峰,遠遠看到一處較高的地方,有一段山嶺,如同一座很大綠屏風。沿著這山嶺上,長著一片異樣的花,花大如掌,五色斑斕布滿這座山嶺,那種光景遠遠看著,如同入了仙境一樣。段文溪打定了主意,要到近前去看看,隻要奔這帶山嶺,須從一個極窄的山道上走,兩邊全是很險隘的地方。段文溪不管它怎樣難走,順著這段山道走來。這山道旁正有一道山澗,流水涓涓,清可見底。段文溪才往上走了幾步,從旁邊亂草中竄出兩頭小猴子,吼吼地叫著,往山道上跑去,跑到不遠,又站住,這兩頭猴子用藤蘿亂草隱蔽著,不住地把頭探著往下看。段文溪道:“討厭的東西,你也要戲弄我。”竟自摸了兩塊石塊,抖手向這猴子打去。任憑這猴子怎樣靈活,段文溪總是有武功的人,手底下與常人不同,頭裏一個猴子,已經閃開,後頭那個猴子竟被段文溪一石塊打在它的頭皮上。這猴子嘰了一聲,隨著那前邊的猴子跑去。段文溪看看好笑。段文溪萬想不到從這兩頭小猴子身上,引出一段離奇遇合,人猿結友,絕藝始成,得嚐了寢食難忘的夙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