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玉梅死都沒想到,葉璐璐會讓道長上門。

她大張著嘴看著門口,一個手拿羅盤的藍袍道長,身後跟著兩個拎拖把的紅衣保潔,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家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腦袋。

一個拿著玩具槍的小孩,天真發問:“媽媽,他們在cos哪部動漫啊?”

媽媽趕緊捂住孩子的嘴,又雙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郝姐,小孩子不懂事,百無禁忌,百無禁忌啊!”

葉璐璐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死都沒想到自己居然認識眼前的藍袍道長,正是在通話視頻裏神交已久的療愈師。

療愈師COS道長?

療愈師先是一愣,後立刻展開笑容道:“貧道賈也,善信也可以稱呼我賈道長,沒想到和你的緣分這麽深啊!”

此時的療愈師褪去了一身白色麻布裙,轉而披上道袍,頭發高高的盤在頭頂,一根烏木簪穿過,仙風道骨。

葉璐璐難以想象三清殿裏,道長邊點香,邊一臉虔誠地告訴善信:“你要向宇宙許願,相信宇宙奇跡的發生,來,過來給三清叩頭,然後向宇宙許願!”

葉璐璐看賈道長的眼神充滿懷疑:“您業務挺廣泛的哈。”

賈道長微微一笑,解釋道:“如果善信常去道觀的話,一定聽過一句話,相信科學。宇宙就是科學,而科學的盡頭是玄學。”

說著,轉頭指揮身後的兩個保潔阿姨道,“你們去忙吧,重點清掃衛生間,這等汙穢之地最易滋生邪祟。”

保潔阿姨們把自己的工具箱打開,裏麵是各色抹布和強力清潔劑,看起來十分專業,她們帶上口罩後一頭鑽進衛生間,水流聲嘩嘩作響。

賈道長不動聲地繞開葉璐璐,嘴裏念念有詞,左手拿羅盤,腳踏罡步,走到客廳沙發的位置停住,手指地板:“令堂是在這去世的吧?”

葉璐璐停頓了幾秒,之前聽舅舅郝建說,媽媽是在沙發旁的地板上走的,看到賈道長準確指出郝玉梅逝世的位置,心裏的疑慮頓時少了幾分。

她點點頭。

賈道長右手大拇指老練地掐了幾下中指指節,搖搖頭歎息道:“令堂走得痛苦啊……她有心願未了,魂魄定然還留在這個屋子裏,無法轉世投胎!你最近應該遇到許多不如意的事吧!”

看熱鬧的人群**起來,有好奇的人抻長脖子,有怕觸黴頭的往後縮。

葉璐璐驚呆了,瞄了一眼郝玉梅,緊張道:“那怎麽辦?有什麽辦法破解嗎?”

賈道長不答,雙眼半闔,嘴裏又念了幾句,忽地瞪大雙眼,手淩空一指,指向葉璐璐身旁,大喊:“急急如律令,令堂就在這!”

這下郝玉梅驚呆了,賈道長手指不偏不倚正好指向她。

她原本對葉璐璐有諸多不滿,架吵到一半摔門而出就算了,讓她收拾家裏,居然找道長,是把親媽當惡鬼嗎?要讓她魂飛魄散?如今看這道長倒有幾分真本事,說不定能幫她跳過完成心願,直接投胎。

想到這,郝玉梅看賈道長的眼神熱烈起來。

葉璐璐試探道:“你……看得見我媽?”

賈道長微微一笑,並不作答。

看在葉璐璐和郝玉梅眼裏,等同於默認。

郝玉梅盤旋在賈道長身側,興奮道:“真神了!”

葉璐璐的臉上重新掛上虔誠表情,朝賈道長拱手一揖。

賈道長暗暗鬆了口氣,她剛看到葉璐璐的那一刻,簡直見鬼了,差點以為要退出江湖,還好自己心態穩,接這單生意的時候多問了一句逝者的死因,順道知道了逝者的死亡地點,不至於露餡。

接下來是按場景使用套話,對於自然死亡的人,誇誇逝者有福報,順帶說幾句後人有福,這單就成了。而對非自然死亡的人,逝者家屬一般都會情感帶入,覺得逝者有心願未了,所以走不了,疑神疑鬼逝者跟在身邊,出點不順心的事,就會歸因到逝者身上。

賈道長悲憫地看著眼前的韭菜:“令堂怨氣太重,原本的超度法事肯定不合適了,需要升級,原價2999,看在善信與我有緣,打個折,2888,寓意發發發。”

葉璐璐還未說話,郝玉梅斬釘截鐵道:“可以,我同意!”

葉璐璐當破財消災,忍著肉痛,咬牙同意。

賈道長從包裏掏出了一個陶瓷碗,放在地麵,右手食指和中指夾一黃符,打火機一點,丟進空碗,突然碗中竄出一道火舌,驚得眾人一陣驚呼。

賈道長吟唱:“今朝為郝玉梅啟建超度道場,請太乙救苦天尊接引,十方救苦,光徹幽冥,一盞明燈照徹黃泉路……”

葉璐璐慢慢靠近郝玉梅,悄悄問:“媽,你現在有感覺嗎?”

郝玉梅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了一下,沒有什麽感覺,靈魂也毫無變化。

“是不是離得太遠?葉璐璐盯著噴火的陶瓷碗,若有所思道,“媽,你要不要去火上烤一烤?說不定有效果。”

郝玉梅覺得有道理,嗯了一聲,飛身到陶瓷碗上,大張雙臂,擁抱火焰,火舌舔著她空****的下半身。在火光中,她看見自己的女兒,瘦弱地,孤零零地,無助地站在角落,一想到自己靈魂複原,即將離開,郝玉梅眼眶漸紅,大聲道:“璐璐!今後你一個人一定要好好生活,不要老是點外賣,外麵都是地溝油,對同事和領導要友善,個人問題也要上心,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遇到喜歡的人一定要主動啊!”

想著媽媽快要離開,葉璐璐盯著火光中的郝玉梅,覺得此刻的媽媽像極了聖母瑪利亞,和藹,慈愛,以往種種爭吵的畫麵閃過腦海,她不禁淚流滿麵,朝郝玉梅伸出雙手,大喊:“媽!你放心走吧!我一定會好好生活的!”

這一聲,喊得門口的母親們紛紛紅了眼,有人歎氣道:“璐璐還沒結婚,父母都沒了啊,好可憐……”

窗外一大片雲飄來,遮擋住午後的陽光,屋裏的光線暗了下來,老舊的地板慢慢吞噬葉璐璐的影子,屋內的氣氛淒涼的宛如母女版人鬼情未了。

賈道士也入戲了,她搖頭歎息,見陶瓷碗的火勢漸小,中氣十足的一聲吼:“郝玉梅此刻已離諸苦,往生東方青華長樂世界。”

接著,食指和中指淩厲地朝碗中一指,火焰熄滅。

葉璐璐和郝玉梅淚流滿麵地看著彼此,此刻她們已經做好離別的準備,隻等待宇宙能量疊加道家法術帶來的奇跡。

一秒,兩秒,三秒……十秒過去了。

葉璐璐和郝玉梅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彼此,奇跡沒有發生。

郝玉梅的靈魂依舊缺了下半身,孤零零地飄在陶瓷碗上方,像個盜版的阿拉丁神燈。

賈道長看著葉璐璐一動也不動地杵在原地,走上前,咳嗽提醒道:“令堂心願已了,已經離開,善信節哀。”

葉璐璐狐疑地看著她:“我媽還在啊。”

賈道長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隻道是葉璐璐接受不了親人的離開,深吸一口氣,眼神陡然變得銳利,仿佛洞察了宇宙真理,大喝:“呔!快快醒來!令堂已然離開了!做法之前,貧道觀她身形汙穢不堪,怨氣衝天,儼然是嗆死之身,剛才用六味真火,驅散了她的怨氣,令堂現在很安詳,善信放下吧!”

圍觀人群聽到這話,迅速議論開來。

“不是說郝姐是噎死的嗎?現在怎麽成嗆死的了?”前排的人問。

“道長說她死的時候吐得到處都是!”後排的人回答。

“那不是很臭?我說最近怎麽老是聞到一股下水道的味道。”樓道裏的人扇了扇鼻子,往樓下走去。

“哎,大小便失禁能不臭嗎?快走快走,這些天沒打掃,郝姐這屋子肯定到處都是病菌!小心別被傳染了!”樓梯上的人麵露嫌棄,跟著往樓下跑。

隻有拿著玩具槍的小孩,一臉懵懂地問媽媽:“我隻聽過三昧真火,六味真火是什麽?是爸爸吃的六味地黃丸嗎?”

葉璐璐的眼角還掛著淚痕,她看了小孩一眼,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賈道長沒注意到她神色微妙的變化,熱情道:“哎,看你這狀態一時半會也很難放下,我送你一張能量療愈終生VIP卡,可以打八折,歡迎隨時找我緩解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