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葉璐璐送走賈道長和保潔阿姨,在郝玉梅的冷氣加持下,淨宅最終沒有完成。

賈道長被郝玉梅渾身散發的寒氣凍得嘴唇發紫,看著地上無聲無息被凍碎掉的碗,作為資深神棍,也感到了一絲職業生涯危機。

她沒敢收做法事的2888元,臨走前塞給葉璐璐一張名片,上麵印著心理谘詢+風水勘測套餐八折。

賈道長是假,療愈師也是假。

葉璐璐一想到自己好歹也是985大學畢業,智商在線,卻被騙子耍得團團轉,羞恥感鋪天蓋地的湧了上來。

以前她在網上看到別人分享的被騙經曆,總覺得自己是個謹慎的人,肯定不會被騙。但騙術千千萬,總有一款適合你。

如今回旋鏢紮到了自己身上,她在心裏狂罵自己是傻逼,卻連罵賈道長的力氣都沒有,生怕賈道長回一句:“這怎麽是騙呢?是你自己找的我,想讓你媽給你道歉,你覺得有用,還在大眾點評上給我好評了哦!”

羞恥感爆棚!

葉璐璐很難想象郝玉梅知道後,會怎麽罵她,最重要的是,郝玉梅習慣性地把她犯過的錯掛在嘴邊,她被念叨怕了。

最後她就這麽目送賈道長離開,留郝玉梅在半空,恨鐵不成鋼地罵道:“葉璐璐!你給我罵死這個死騙子!你怎麽不罵她?你傻了嗎?”

葉璐璐不語,默默打開小紅書,新注冊了一個賬號,創建筆記:避雷!療愈師變身道士,我被割韭菜的心路曆程……

郝玉梅最見不得葉璐璐這個樣子,她想不通,自己的脾氣怎麽一點都沒遺傳給女兒,吃了虧,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她氣得在家裏亂轉,嘴裏不停地詛咒賈道士,眼睛瞄到廁所,又罵保潔不靠譜,還不如她自己打掃,意識到自己如今什麽都幹不了後,她的怒火重新瞄準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葉璐璐,你今天必須把家裏給我掃幹淨!”

葉璐璐自覺有愧,避雷筆記發送後,操起一旁的掃帚,默默清掃起地上殘餘的香灰。在郝玉梅的監督下,一通整理下來,已至小學的放學鈴聲響起。葉璐璐錘了捶酸疼的腰,把清洗後的拖把提到陽台,完結清掃,卻不想,水漬滴了一路。

郝玉梅撇撇嘴,一臉嫌棄。葉璐璐趕緊從茶幾上扯出幾張紙巾,俯身擦水漬,途徑書櫃時,發現下方有一個紅色的塑皮本子,她趴下身想抻長手臂去夠,書櫃和地板的縫隙太小,她從陽台上取下一個衣架,一點一點劃拉。

幾團灰黑的灰塵先出現,一看就是沉積了好些年。郝玉梅有些尷尬,她向來自詡自己幹家務活是任何死角都不放過的,連地板接縫的位置都會擦一遍,經得起任何人的檢驗,但現下最明顯的死角卻沒打掃到。

郝玉梅清了清嗓子,立刻找起了借口,“不服老不行啊,前幾年傷了腰都不好趴著做家務,以前我都是用毛巾擦地的,那才叫幹淨!”

葉璐璐瞥了郝玉梅一眼沒說話,從幼兒園開始郝玉梅就教她做家務,經常說的一句話“你要是不會做家務,以後會被婆家笑話”,似乎會做家務是評價一個女人最重要的標準。

早幾年,葉璐璐還會推薦波伏娃,金斯伯格,李銀河的公眾號文章給郝玉梅看,可惜女權主義的領軍人物都喚不醒媽媽,葉璐璐也隻能尊重她的選擇。

隨著衣架抽出,紅皮的塑皮本子暴露在母女二人麵前,封麵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字樣。

郝玉梅覺得有些眼熟:“好像是你爸的筆記本,那些年他就筆記本多,我記得那會兒把他的東西都打包好了,怎麽這裏還有……”

說著,便往一旁的主臥飄去,不願再多看一眼。

葉璐璐知道爸爸去世前,曾和媽媽大鬧了一場,兩人似乎是要離婚,那時舅舅郝建還問她,跟爸爸還是跟媽媽,把她直接嚇哭。

為了父母不離婚,她大冬天故意開著臥室的窗,衣衫單薄地坐在窗口吹冷風,把自己凍成四十度的高燒,她想隻要自己生病了,就能讓父母為了自己不離婚,結果卻是,她燒得暈了過去,煽情的話一句都沒來得及說,父親就車禍去世了。

等到談了戀愛才明白,感情的事強求不來, 為了孩子勉強在一起的夫妻和為了父母勉強結婚的夫妻都是一樣的。

都在假裝自己很幸福,家成了組建給外人看的假象,個中心酸隻有當事人自己知道。

葉璐璐拍了拍筆記本封麵的灰塵,翻開塑皮,突然從裏麵掉出好幾張風景照。有山有水, 照片背麵同藍黑墨水鋼筆分別寫著,九寨溝,桂林,張家界,洱海……看起來像是很早以前報刊亭售賣的樣式。

葉璐璐把相片撿起,繼續翻起了筆記本,第一頁寫著——

88.3.17

【今天我18歲了,媽媽說我以後就是一個大人了。奇怪的感覺,小的時候我總想成為大人,好像長大了什麽事情都能解決,但現在長大了,也沒什麽特別的,明天還是要上班,郝建還搶了我一大半的蛋糕,真煩!煩死了!】

葉璐璐深吸了一口氣,這本筆記明顯是郝玉梅的日記,她望向主臥門口,郝玉梅還在臥室,她緩緩向後翻日記,小心翼翼地開始窺視媽媽的少女心事,怕郝玉梅突然冒出,她隻能大刀闊斧的窺看。

裏麵的內容大多是生活瑣事:媽媽偏心弟弟,同事偷懶還在工廠評了優,和好朋友一起去看電影……

葉璐璐悄悄彎起了嘴角,隔著泛黃的紙張,跨越三十餘年的光陰,她仿佛看見了少女模樣的媽媽,穿著八九十年代的碎花裙,走在她身旁,嘟起嘴,撇撇嘴角,碎碎念的日常。

可日期到了1993年,碎碎念中多出了些愁苦,她開始相親了。

93.7.23

【剛從廠裏回家,媽給我安排了相親,男方是退伍軍人,媽讓我好好把握機會,以後結婚了可以把弟弟也送去當兵,弟弟有了著落,未來萬一老公打我,弟弟可以保護我。真是太可笑了!我還沒結婚,就要想挨打的事了嗎?】

93.8.6

【媽,你說我是你的負擔……你就這麽不想讓我在你身邊嗎?】

93.12.12

【煩!煩!煩!又是相親,難道女人一生下來就是為了嫁人嗎?好想哭!】

……

十多頁過後,葉璐璐瞪大雙眼,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94.5.8

【新來的車間主任送了我一張電影票,他問我要不要去看電影,這是向我示好的意思嗎?可我還沒怎麽認識他,他好像叫葉明偉?】

爸爸?!葉璐璐激動地想往向後翻,突然一股熟悉的寒氣包裹住她的後背。

她的手一抖,日記本掉地。

身後響起郝玉梅氣急敗壞的聲音:“葉璐璐!誰叫你亂翻我日記的!”

葉璐璐自知理虧,尬笑著撿起地上的日記本,正準備把它塞回書架上。

郝玉梅蹭地擋在書架前:“把日記燒了!”

葉璐璐困惑地看著郝玉梅:“為什麽?”

郝玉梅抿了抿嘴,沒說話,葉璐璐以為她是在為自己偷看日記生氣,忙解釋道:“媽,我給你道歉,這事是我不對,沒經過你同意就看你日記。但是這裏記錄了你的過去,還有爸爸……沒必要燒吧。”

郝玉梅聽完這話,眼神忽然變得冷酷起來,連帶著四周的溫度又降低了幾度,葉璐璐被凍地打了個哆嗦,不知道哪句話說錯了。

郝玉梅厲聲道:“我再說一次,把日記燒了!”

“不要!”葉璐璐懷抱著日記,寸土不讓。

她留下這本日記,主要是為了爸爸。

自從十三歲那年,爸爸車禍去世,媽媽收起了他所有的東西,賣的賣,送人的送人,家裏都在回避討論爸爸。她對爸爸的記憶一年比一年少,如今,爸爸的模樣已然變得模糊不清。

郝玉梅麵無表情地飄到葉璐璐麵前,眼睛盯著日記,塑皮日記本的溫度猛地升高,葉璐璐一驚,媽媽這是寧願靈魂變淡也要燒掉日記,葉璐璐又氣又急,直奔向冰箱,把日記扔了進去。

“媽!你幹嘛呀?至於嗎?”

郝玉梅冷笑:“至於!我不想看到和葉明偉有關的任何東西!”

葉璐璐一直都後悔小時候怕郝玉梅生氣,沒敢留下爸爸的遺物,這次她一定要保住這唯一的念想,於是衝郝玉梅大聲道:

“媽!你好歹為我想想,葉明偉是我爸!”

郝玉梅似笑非笑:“我還不為你著想嗎?你知道你爸對我做了什麽嗎?”說到這裏,她的聲音變得嘶啞,“你爸他對不起我!他出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