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玉梅永遠記得,那天晚上她正在廚房做糖醋魚,葉明偉去了一趟山東出差,回來就對這道菜念念不忘。

她專門請教了家附近的中餐廳大廚,死皮賴臉地求了好幾次,又額外塞了五十塊紅包,才學會這道菜,想著等葉明偉下了晚班給他一個驚喜。

菜還差最後一道工序,她正要淋上調製好的糖醋汁。

這時,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一聲比一聲重。

怕錯過急事,郝玉梅把火力調小,打開門,門口是滿頭大汗的郝建,他一見郝玉梅伸手把她往門外拽。

“姐,出大事了!快跟我走!”

郝玉梅知道弟弟向來喜歡把小事說成大事,輸了沒錢付麻將館的抽水,被人嘲笑,立馬一副天塌了的模樣,生怕她不幫他平賬。

想著鍋裏的糖醋魚,她從郝建的手裏抽出手臂:“等我把你姐夫的魚做好。”

郝建急得直跺腳:“我的姐啊!現在姐夫和別的女人去開房了,你還想著他的魚?快跟我走吧!”

像是一桶冰水當頭淋下,郝玉梅僵住了,她感覺自己的四肢動不了分毫。

直覺告訴她,葉明偉絕不可能出軌。

兩人結婚十四年,早已過了七年之癢。

她對這個家也是竭盡全力的付出,家裏幹淨得一塵不染,葉明偉每天都能穿幹淨熨燙好的衣服,吃到一周不重樣的飯菜,為了做出丈夫喜歡的菜,她還費心去學。

女兒葉璐璐本來應該劃片區進普通初中,但在她的鼓勵下,不僅通過了重點初中的招生分數線,還進了火箭班。

作為一個妻子,她覺得自己沒有什麽能挑的錯處,可以說是絕對優秀。

如果非要挑的話,也許沒生男孩是最大的問題吧,但葉明偉從來沒說過,他很愛葉璐璐,每次出差都會記得給女兒帶禮物,還勸她不要給女兒太大壓力。

可弟弟郝建看到葉明偉去開房,還要帶她去捉奸,這做不得假。

郝玉梅的腦子亂糟糟的,她隱隱聞到一股焦糊的味道,糖醋魚壞了。

直到郝建載她到酒店,踹開房門,看著葉明偉赤身**地躺在淩亂的**呼呼大睡,一旁濃妝豔抹的女人緊抓著被子縮在床腳,她還能聞到那股酸焦的味道。

郝玉梅這才明白是婚姻壞了。

葉明偉被郝建的耳光抽醒,醒來後堅稱自己喝醉了,根本不認識**的女人,也絕對不可能和她發生關係。

郝玉梅莫名想起剛買的知音雜誌,有一則故事的標題十分應景——

《酒隻是背鍋俠,真相比酒精更辣!》

她不是書中的女主角,故事也不是現實生活。

她不想知道真相,隻要葉明偉保證不再犯錯,回歸家庭,她可以當作這件事從未發生過。

畢竟老話常說:“給出軌的男人一次改過的機會,他一定會感激悔改。”

可葉明偉就是不承認自己出軌,連郝建都看不下去,讓她一定要和葉明偉離婚,讓他淨身出戶。

說得輕巧,離婚對女人來說是人生最大的汙點。

她聽過別人是怎麽在背後議論那些離婚的女人,不賢惠,不守婦道,不會籠絡丈夫的心……反正都是女人的錯。

一個理性的女人在這個時候絕不能離婚,她要做的是打響婚姻保衛戰!

於是在兩人冷戰半個月後,郝玉梅趁葉璐璐周日返校的下午,她約葉明偉在家好好聊聊。

“老葉,咱們夫妻十四年了,我想和你開誠布公的談談,你覺得這些年我作為妻子有哪點對不起你嗎?”

郝玉梅把葉明偉麵前的玻璃杯斟滿水,杯底是他喜歡喝的大紅袍,茶葉盤旋著浮到水麵,吸飽水後又掉到杯底,茶湯漸漸變紅。

“沒有。”葉明偉道。

他的眼角餘光瞥見泡好的茶水,端起來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咂摸了一口,舌尖品嚐到熟悉,直接送入腹中。

這些年,葉明偉早已習慣郝玉梅準備好他喜歡的吃食,對他來說是日常,對郝玉梅則是需要刻意維持的生活節奏。

郝玉梅冷靜道:“那我想知道,你為什麽會出軌?”

葉明偉重重地歎了口氣,雙肘支在膝蓋上,把臉埋進雙手中,用力揉搓。

郝玉梅看著葉明偉頭頂幾根若隱若現的白發,想著兩人攜手走過的十四年,偶有爭吵,但大體都是幸福的,兩人還有四五十年要過,她願意把他在婚姻中的一次心不在焉,當作是男人心智還未成熟時,普遍會犯下的錯誤。

郝玉梅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等待丈夫的懺悔和回歸。

葉明偉抬頭道:“玉梅,我們離婚吧。”

事情的走向完全出乎郝玉梅的預料,她困惑道:“為什麽?”繼而想起那個**的女人,又提高嗓門,“你是不是想和那個狐狸精在一起?”

葉明偉皺著眉頭:“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沒有出軌,也不認識那個女人,我不知道自己怎麽去了酒店!你非要我證明,我隻能對天發誓,如果我出軌,出門立馬被車撞死!”

“那你為什麽要離婚?”郝玉梅哽咽道。

“累了,我覺得太累了。”葉明偉看著郝玉梅,眼裏全是疲憊,“這些天我仔細想了想,我為這個家,為你家,你弟,你媽付出的夠多了,但你們還覺得不夠,我太累了。”

郝玉梅的臉一下變得慘白,她知道葉明偉是什麽意思。

葉明偉表麵是娶她,實則是娶了她的娘家,不成器的弟弟,未成年的侄女,藥罐子母親,處處都要錢。

說難聽點,娘家是他們小家庭的拖累,是電視劇裏常批判的吸血鬼親戚。

好在葉明偉是個傳統的男人,又是車間主任,有能力幫她贍養母親,幫扶弟弟。

近幾年廠子的效益漸漸不景氣,葉明偉說葉璐璐大了,以後用錢的時候多,他們要多為女兒的未來考慮。

她聽得出來,葉明偉的言外之意是,他現在沒法負擔兩個家庭。

私下裏她有勸誡郝建找個營生,至少把女兒養大,她也是有家的人,補貼不了他們一輩子。母親卻在一旁抹眼淚,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自家人都靠不上。

她想幫人幫到底,半年前,讓葉明偉給郝建安排個糊口的工作,郝建倒好,自以為關係戶高人一等,在葉明偉朋友的公司耀武揚威,還偷盜財物,最後被開除,葉明偉大發雷霆,發誓絕不會再幫郝建。

郝建又開始遊手好閑的生活,和一幫社會人士吃喝玩樂,沒錢了就來她家打秋風。

她隻能背著葉明偉偷偷給郝建拿錢。

誰叫她是姐姐呢?長姐如母啊!

郝玉梅一方麵理解葉明偉的辛苦,一方麵又覺得委屈。

她和葉明偉剛談戀愛那會兒,也沒瞞他自己家的狀況。葉明偉看她孝順母親,愛護弟弟,還誇她有責任心,是個適合結婚的好女人。

十四年過去了,她的責任心成了負擔,適合結婚的品質也成了離婚的理由。

想想當初,她嫁他時,周圍的人都不理解,說她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

可她就是看中他長相一般,不會說情話,甚至有些木訥,總之是個老實人。

一個老實的男人是婚姻穩定的根本。

現在這個老實人理虧,反倒朝她的娘家倒打一耙,說到底還不是為了那個狐狸精!

郝玉梅破口大罵:“葉明偉,你還是不是個男人,有膽子出軌沒膽子承認,我看不起你!”

葉明偉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噌地站了起來,手臂擦過玻璃杯,“啪”地一聲杯子墜地,紅色的茶湯撒了一地。

他的雙拳緊握在身體兩側,怒視著郝玉梅,咬牙道:“我不想再重複解釋了,這個婚,我離定了!”

說著,他向門口走去。

郝玉梅慌了,擋在他麵前:“離婚?璐璐怎麽辦?”

葉明偉繞過她:“女兒跟我!”

郝玉梅大喊:“你做春秋大夢!葉明偉,你今天要是敢出這個家門,我就去你單位,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出軌,我要你身敗名裂,淨身出戶!”

葉明偉拉開門,眼神發狠:“你試試看,我不介意把郝建盜竊的事告訴警察。”

門被重重地摔上,郝玉梅癱倒在沙發上,眼淚止不住的流,想不通十四年的相濡以沫到最後居然反目成仇。

在郝玉梅還不知道未來怎麽走的時候,噩耗傳來,葉明偉死了,死於車禍,死於他的誓言。

……

“所以,你說,我為什麽要留著他的東西?”

郝玉梅看向目瞪口呆的葉璐璐。

這是葉璐璐第一次知道父親出軌的事,一時很難接受。

她感覺自己分裂成了三個人。

一個是小時候的自己,她記得父親性格溫和,從不與人爭執,不加班時會輔導她的作業,每次出差會記得給她帶禮物,稱呼她寶貝女兒。

一個是捍衛感情專一的自己,在腦子裏叫囂著:“遇見渣男就應該一腳踢開,不要在垃圾堆裏撿男人,你值得更好的!”

一個是女性主義的自己,抨擊媽媽的扶弟魔行為不可取,這是對女性的變相剝削,也是對他們小家的剝削。

三種觀念在葉璐璐的腦海瘋狂拉扯,她悲哀的發現,社交媒體上討論的女性處境,婚姻道德也無法讓她完全站隊到媽媽那裏,畢竟她還有個身份——女兒。

葉璐璐不知道怎麽安慰郝玉梅,沉默半晌,道:“那個時候你怎麽不告訴我?”

她想,也許小時候知道了,就能和媽媽同仇敵愾,不至於陷入如此矛盾的心境。

郝玉梅苦笑道:“那個時候你還是個孩子,我告訴你有用嗎?說不定還會影響你的學習。”

“我長大了,你怎麽也不說?”

郝玉梅撇撇嘴,聲音突然有些傷感:“人都走了,還計較那麽多幹嘛,活著的人總要好好生活。”

葉璐璐看著半截靈魂的郝玉梅,忽然間福至心靈:“媽,你說爸爸走的時候會不會也有心願未了,他有沒有可能也來找過我們?”

她剛說完,還沒來得及得意自己迸發的靈感,立刻對上郝玉梅怒氣騰騰的雙眼。

“他葉明偉有什麽心願未了的啊?每天老娘好吃好喝的供著他,家務活全都是老娘在幹,家電故障,地漏堵塞也都是我在解決,他有什麽不滿的啊!他唯一的心願就是離婚,好啦,人死了,你說和離婚有什麽區別?”

郝玉梅一通機關槍似的掃射,葉璐璐直接啞火,她訕笑兩聲,轉移話題:

“唉呀,媽,我覺得你說得對,拖把弄不幹淨地板,我還是用毛巾擦一遍地吧!”

夕陽的最後一抹色彩消失,萬家燈火亮起。

葉璐璐把最後一個角落擦幹,像個孩子般,兩腳叉開坐在地上,高高舉起髒汙的帕子,嘴角上揚,向郝玉梅展示勝利的成果。

郝玉梅看著一塵不染的地麵,想起葉明偉葬禮剛結束時,她獨自環視著家裏。

那天,地板散落著前來吊唁的人吃剩下的瓜果皮,廚房保持著葉明偉走的那天的樣子,水槽和垃圾桶裏的殘羹剩飯招來蚊蠅盤旋。

屋子裏隱隱散發著一股酸臭味。

她一點收拾的力氣都沒有,維持一個家的整潔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扔不完的垃圾,掃不完的灰塵,洗不完的衣服。

葉明偉在世時,她可以借由他衣襟的油漬,沒有扔進垃圾桶的紙巾,洗手沒擦幹滴在地板的水漬,「逼」他看見自己的勞動成果。

但他走了,地板擦給誰看?廚房和餐廳收拾幹淨給誰看?菜做給誰吃?

沒了婆家,家務做不做也無所謂,反正無人評價。

她關上主臥門,躺在**,隔絕掉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她隱隱聽見外麵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打開門,十三歲的葉璐璐正笨拙地提著拖把,水漬滴得到處都是。

看見她醒了,葉璐璐哭得紅腫的眼睛還未消退,稚嫩的臉先擠出一個笑:

“媽,你休息吧,我來做家務。”

郝玉梅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你爸不在了,家不成家,做家務有什麽意義?”

葉璐璐眼圈一紅,哽咽道:“我想讓家和以前一樣,爸爸走了,我和媽媽要好好活下去。”

說著,吸了吸鼻涕,低下頭,拖把用力蹭地板的汙漬。

郝玉梅的鼻子酸了,她在失去了男人的瞬間,失去了生活的動力,而女兒仿佛一夜長大,小小的身軀主動承擔了生活的一角。

她看著女兒努力控製著手下拖把的方向和力度,忽然覺得,做家務不是為了贏得丈夫的誇獎,為的是打掃中的條理,幹淨後的舒心。

那是一種對生活的掌控感,是離開了任何人,生活還要繼續下去的秩序。

十七年前的郝玉梅和現在的郝玉梅慢慢重疊,第一個心願顯露出本來的樣子——

她要的不是幹淨,是女兒離開了自己,一個人也能好好生活下去。

郝玉梅的眼眶發酸,看向癱坐在地上喘氣的女兒,故作凶狠道:“葉璐璐,你個小白眼狼,要好好生活!”

葉璐璐不知道郝玉梅心中所想,眨巴著眼睛,不明所以。

此時,對麵鄰居家的燈光亮起,昏黃的光束映照在郝玉梅身上,她感覺到一絲久違的暖意。

葉璐璐慢慢睜大了雙眼:“媽……你好像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