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舒服啊！”郝玉梅在葉璐璐的出租屋抻了個長長的懶腰。
雖然靈魂不需要睡覺吃飯，但看著葉璐璐拎著大包行李一大早趕飛機再轉地鐵，瘦小的身軀擠在人群中，郝玉梅的腰背都替她痛了起來。
“反正你還剩兩天年假，這麽著急趕回來做什麽？”郝玉梅心疼道。
葉璐璐有氣無力地舉起手機：“總監找我……”
郝玉梅道：“你沒告訴他，你是回家辦喪事嗎？”
葉璐璐麵無表情，半闔雙眼地看著郝玉梅，試圖用無語喚醒她沉睡的記憶。
郝玉梅恍然大悟：“是是是，你告訴他了。”下一秒，道，“那領導找你肯定有工作上的急事嘛。”
語氣比德芙還絲滑，切換到善解人意頻道。
葉璐璐無奈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工作上什麽樣的急事會讓領導不顧員工辦喪事都要聯係呢？”
郝玉梅道：“那肯定是因為你工作沒做好，所以領導才找你啊。”
葉璐璐佩服得五體投地，對郝玉梅豎起大拇指：“媽，你真的太牛逼了，我們總監一定會很喜歡你這樣的員工。”
“是吧。”郝玉梅喜滋滋道，“我在工廠那會兒就是勞模，廠長都記得我郝玉梅的名字，員工表彰大會誇了我好幾次，不是我吹，當初如果不是為了照顧你離開工廠，我退休前至少能當個副廠長。”
葉璐璐同情地看著郝玉梅，如今早就不是大學畢業分配工作房子，一個鐵飯碗吃到退休的時代，但媽媽那一輩人的時間好像停滯在那裏。
她想起自己一次下班途中刷到的視頻，一上一下的自動扶梯，向上的扶梯站滿了銀發老年人，他們身著紅衣，手裏拿著某個旅行社的小旗子，紅光滿麵，開心地合唱《好日子》，向下的扶梯站滿了黑發上班族，他們或提或背著大小不一的包，麵色黃暗。
生機勃勃的老年人，死氣沉沉的年輕人。
時代紅利VS時代黑利。
葉璐璐很想讓郝玉梅理解什麽是時代紅利，可郝玉梅聽到一半就開始嚷嚷：
“你們現在比我們那會兒好太多了，吃得飽穿得暖，有電視能看，手機能玩，想旅遊就旅遊，想吃東西，手機一點就有外賣到家，還不知足呐？”
在媽媽那一輩的眼裏，生活便利等同於時代紅利，三十五歲被開除的人等同於工作不夠努力，兩個時代的人中間橫亙著東非大裂穀。
葉璐璐惡趣味地想著，如果把老年人的退休金和年輕人的工資綁定，工資減半，養老金減半，他們一定憂國憂民，再讓他們替孩子上一個月班，感受一下社會毒打，一定家庭和諧。
郝玉梅聽不出葉璐璐的諷刺，越說越起勁：“我的第三個心願是你升職加薪，結婚生子。先不說結婚生子，升職加薪以我的經驗肯定是能幫你的。”
葉璐璐敷衍道：“好啊，那你幫我吧。”
她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和郝玉梅繼續聊，把行李裏的髒衣服丟進洗衣機，打開電腦登錄微信，接收總監郭偉傳來的產品運營季度總結PPT，照例是隻有標題。
自從郭偉大舅死的時候，她幫他做完工作總結，之後部門的總結都默認成了她的工作。
工作總結並不難做，難做的是要統計各個小組的數據，有的組長當下滿口答應給她數據，回頭就忘了，有的組長直接拉群，讓她自己和組員說，有的組長幹脆丟過來一張細碎的數據，讓她自己總結。
葉璐璐隻能做了一個PPT模板，讓大家按照格式填數據，傻瓜式方便，可即便這樣，還是有人嫌麻煩。
葉璐璐爆了句粗口，打開聊天窗口，一個一個開始要數據。
像淘寶客服，開篇就是：hi~親愛的。
再複製粘貼：今天在做產品運營的工作總結，辛苦統計一下你們組最近三個月的數據和KPI完成情況，明天下班之前發我即可，謝謝啦~
最後附贈一個小人狂磕頭的表情包。
卑微到底。
待鼠標滑到一個名字叫周清宇的頭像上，葉璐璐停頓了下，不再複製粘貼，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去：
「hi，清宇，產品運營部季度總結又要麻煩你了，求數據~求KPI完成情況~~~~」
最後發送一個小貓瞪著圓溜溜，閃著星星的眼睛，臉頰上塗著粉色腮紅，爪爪互搓的可愛表情包。
葉璐璐正要切換到下一個人，周清宇的聊天框閃了閃，回複：
「好的。」
緊接著，下一條彈出：
「在朋友圈看到你媽媽的事了，節哀。兩個抱抱emoji」
葉璐璐的眼睛盯著那兩個穿著綠衣服的小人，心跳不受控的漏了一拍。
周清宇是開發組組長，三十歲出頭，長相卻不似人們刻板印象中的程序員。
他的頭發濃密，身材頎長，因為常年健身，手臂和胸脯的隆起恰到好處，是精瘦又不失力量感的薄肌，五官雖算不上精致，但聽人說話時，一雙狗狗眼認真地看著對方，葉璐璐覺得即便內心堅硬如滅絕師太，也抵擋不住他的眼神。
英年未婚無女友，公司不少女生都喜歡他。
葉璐璐也是「喜歡」大軍中的一員，但也僅限於「喜歡」，就像粉絲「喜歡」明星，會在腦子裏偷偷想象大明星愛上平庸的我，但最多也隻是口嗨，不敢越過雷池，否則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葉璐璐穩了穩心神，回複：
「謝謝清宇。」
發送後，她盯著聊天框的上方，明知周清宇不太可能延續這個話題，還是隱隱期待「正在輸入的……」的提示亮起。
陷入單相思的人總希望自己在對方那裏有一點特別，哪怕這個特別隻是禮貌的客套。
郝玉梅看到這一幕，瞬間明白，女兒喜歡這個叫周清宇的男生，一股淤堵之氣從胸間頃刻消失不見。
葉璐璐在大學隻談過一次戀愛，畢業分手，至今再沒談過。郝玉梅開始以為是初戀傷到她了，幾番打探，葉璐璐隻說是太忙，沒時間，郝玉梅親自下場幫她找，相親三四次不合適，葉璐璐死活不願再相親，說自己像菜市場的豬肉，不想被人論斤估兩的挑。
這兩年，郝玉梅甚至在想，葉璐璐是不是喜歡女人，她在家庭調解的短視頻評論區老是看到有人說：找不到合適的男人結婚，不如和女人一起過日子。
點擊賬號一看，全是年輕女孩子。
兩個女人怎麽過日子啊？且不說孩子都生不了，脊梁骨都會被別人戳斷。
但這話又不好直接問葉璐璐，郝玉梅提心吊膽地觀察了她許久，直到看見她刷到露腹肌的帥哥視頻，會呲著個大牙樂，心裏這塊石頭才放下，下一刻石頭又吊了起來，說不定就是網上的帥哥看多了，才不喜歡現實生活中的男人。
一想到女兒到了三十歲身邊還沒個男人，結婚遙遙無期，郝玉梅晚上著急得睡不著。
如今，看到葉璐璐有喜歡的男同事，郝玉梅心裏的石頭終於放下了，接下來就是她這個當媽的，如何幫女兒把關的時候了。
“周清宇。”郝玉梅在葉璐璐身後，問：“他在你們公司做什麽的？年薪多少？老家哪裏的？父母做什麽工作的？家裏幾口人？未來打算在哪個城市發展？”
葉璐璐嚇了一大跳，忙把聊天框關掉：“媽，你幹嘛啊？”
“幫你看看這個男生適不適合你。”郝玉梅道。
葉璐璐無奈：“我們隻是同事 ……”
郝玉梅打斷道：“同事也是有可能的嘛，我可以幫你。”
“你幫我？”葉璐璐笑了，她很難想象人生中有且僅有一段戀愛的五十五歲老媽能有什麽厲害的追男妙招。
“你還是先幫我升職加薪吧。”葉璐璐道。
“好啊！”郝玉梅爽快道，“我都想好了，我的第三個心願，你升職加薪，結婚生子，全都包在我身上。”
葉璐璐看著拍著胸脯的郝玉梅，微不可查地彎了彎嘴角：
“好啊，媽，那我後半輩子的幸福就交給你了。”
難得見女兒在這件事上配合，郝玉梅滿眼都是欣慰，以往聊到這事女兒不是轉移話題，就是生氣，她死前，兩人還在為這事吵架。
可見，經過她死的這件事，女兒還是懂事了不少，
郝玉梅笑了。
葉璐璐也笑了。
這第三個願望從定下KPI的那天起，就是假的。
她早就想好了，這第三個願望總是要老媽試試，讓她明白幾乎沒有實現可能，她才會重新思考新的願望。
辯論是沒有用的。
實踐出真知。
可讓葉璐璐萬萬沒想到是，第二天一早，五點半，郝玉梅叫醒了她，
“璐璐！起床洗漱，媽今天就帶你去升職加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