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玉梅一直覺得女兒沒在三十歲的時候坐上管理崗,是因為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
似乎就是從這一代年輕人開始,他們都喜歡把「個性」這個詞掛在嘴邊。青春期的時候,穿看起來像乞丐的破洞牛仔褲,喜歡把自己打扮成小混混,美曰其名非主流,追頭發染得花花綠綠的韓國明星,喜歡聽的歌是歌詞都唱不清楚的人的歌。
長大後,雖然丟掉了那些奇裝異服,但對「個性」的追求已經深入骨髓,導致他們在人情世故上格格不入。
過節給領導和同事發祝福短信是「搞虛的」,給領導送禮物是「諂媚」,給同事帶特產是「沒意義」。請領導同事來家吃飯,那是更不可能的事了。
每次郝玉梅一提點葉璐璐,葉璐璐總說:“時代不一樣了,下班後就應該遠離同事,領導,那是我自己的私人時間,work life balance OK?”
郝玉梅專門去查了這句話的意思——工作生活平衡。
工作和生活怎麽可能平衡,沒有工作哪裏來的生活?
郝玉梅想起過去在車間三班倒的生活,那時她也累得不行,恰逢生理期,但生產不能斷,為了排白班,她給車間主任送了老家的特產,還幫她洗了被子,最後如願以償,她也沒有因此少了工資,那年還拿了個勞動模範的稱號。
這些都是人情世故帶來的便利。
時代改變,人性不變。
早上六點,郝玉梅讓葉璐璐帶她到部門最高領導人的辦公室門口,看著門牌上「總經理室」四個大字,郝玉梅認真道:
“去找個拖把和抹布,把總經理辦公室好好打掃一遍。”
“啊?”葉璐璐以為自己聽錯了,揉了揉困倦的眼睛。
“等你把總經理的辦公室打掃完了,再給你同事把茶泡好。”郝玉梅道。
葉璐璐驚呆了,張了張口道:“哈?這和升職加薪有什麽關係?”
郝玉梅道:“你要多為領導做些事,多在領導麵前表現,人家才會記住你,對同事友好,以後需要別人幫忙的時候,也好說。”
葉璐璐理解郝玉梅對職場的經驗還停留在上個世紀,耐心道:“公司有保潔,不需要我做。”
郝玉梅道:“那能一樣嗎?我的意思是你得讓領導和同事記住,你是勤勞的,以後升職加薪才有你的份。我們工作那會兒都是那麽過來的,以前我們工廠有個人就和你一樣,不願意多做一點,你知道大家怎麽說他嗎?沒眼色!情商低!”
葉璐璐攤手:“那我隻能說你的同事生錯了時代,他要活在我們這個時代,就是個正常人。”
郝玉梅的火氣上來了,她搞不懂,自己苦口婆心地說了這麽多,手把手地教女兒做事,不就是為了讓她升職加薪嗎?她倒好,不領情,還認為壞榜樣是好的。
郝玉梅看著一臉無所謂的葉璐璐,恨不得親自上手幫她做了,正想著,郝玉梅突然感覺有一股吸力迫使她的靈魂向葉璐璐飛過去。
下一秒,郝玉梅不見了,葉璐璐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腦海裏驚歎:“我好像到你身體裏來了。”
葉璐璐立馬反應過來,這應該是媽媽的第三個靈魂能力——附身。
當時發現媽媽可以改變溫度的時候,她想應該還有別的能力,畢竟鬼片對鬼魂的基礎設定就是附身。
但她現在一點都不想被媽媽附身,用大腳趾都能想到,老媽想用她的身體幹嘛。
葉璐璐驚恐道:“媽!你趕緊出來!”
郝玉梅透過葉璐璐的眼睛環視了一圈辦公室,又控製她的右手舉起,攤開又握住,還想再做其他動作時,左手卻突然抬起製止了右手。
這是一種非常神奇的感覺。
郝玉梅覺得自己就像是在操作一個有意識的機器人,不管機器人是否願意,她都能控製機器活動。
郝玉梅想起葉璐璐小的時候,那會兒大人讓她做什麽就做什麽,偶爾會像一台出故障的老式電視機,拍兩下也就正常了。
可等到葉璐璐長大就不太按照大人的指令行事,當媽的必須擺事實,講道理,有時候口水都說幹了,也不見得她動一下。
家長們聚在一起交流育兒經,一致覺得,孩子小的時候容易帶,進入青春期就讓人頭疼。
叛逆的開關一打開,什麽事情都要和家長反著來。有家長說,恨不得孩子是個機器人,讓幹啥幹啥,一點都不用操心。
現在郝玉梅就在這台機器裏,想讓孩子聽家長的話,這絕對是最頂級的方式。
葉璐璐看見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地抬起,嚇瘋了,大喊:“媽!你忘了自己靈魂能力的副作用了嗎?你讓溫度變高身體會消失,你附在我身上,說不定身體也會消失!”
葉璐璐不知道附身是否有副作用,她隻希望喚起老媽的恐懼,奪回自己身體的控製權。
郝玉梅嗯了一聲,道:“我現在已經有靈魂消失的感覺了。”
“那你趕緊出來啊!你不想投胎當世界首富的女兒了嗎?!”
郝玉梅頓了頓,道:“我知道,你們年輕人講個性,愛麵子,不願意做這些雜事。但媽媽掏心窩地說,想要升職加薪,這是必經之路,我當年就是這樣拿到勞動模範的。你不願意做,沒關係,我幫你做。”
接著,她的語氣變得異常溫柔,“璐璐,當媽的都希望孩子幸福,和世界首富的女兒比起來,我更希望你能升職加薪。”
最後這一句話帶上了烈士般的悲壯,是明知會犧牲,但依然要做下去。
郝玉梅被自己的母愛感動得熱淚盈眶,她控製著葉璐璐的身體走向廁所,再從雜物間拿出拖把和抹布,回到總經理室門口。
葉璐璐急瘋了,眼看自己的右手就要推開總經理的門,左腳也堪堪邁出,她奮力控製左手扔掉拖把,死死摁住右手,把左腳定在半空。
“媽,我還想做人,你別整我……”葉璐璐哀求著。
“聽話,媽媽不會害你的。”
葉璐璐奮力控製著自己的身體。
樓層自動門開了,葉璐璐無暇顧及,從身後望去,她正在總經理室門口單腳蹦跳著,旁邊散落著拖把和抹布,嘴裏大喊:“這是我的身體,你不準……”
話還沒說完,語氣一變,又道:“哎呀,聽我的沒錯,就這一次。”
保潔大姐神色複雜地看著葉璐璐,她一大早上工,發現自己打掃衛生的工具少了,還以為是其他樓層的人借用忘了還。主管規定,五個樓層衛生必須在兩個小時內搞定,不能耽誤大廠精英的正常工作。
用主管的話說,保潔的存在是為了保證大廠精英在一個幹淨的空間裏為公司創造高利潤,一個優秀的保潔應該保證,工作是及時的,自己是隱形的。
簡單來說,精英們剛剛把外賣盒扔進垃圾桶,轉個身的功夫,垃圾就不翼而飛,連保潔的影子都沒看見。
可沒了工具,完成不了工作,她自己就要不翼而飛了,氣得她在保潔群裏發了好大一通牢騷,最後隻得三十層樓,一層一層的雜物間找過去,沒想到正是被眼前這個大廠精英拿走的。
她知道現在的精英們壓力大,每天打掃衛生的時候都能在廁所隔間聽見有人偷偷哭,或者在樓梯間罵領導。
發泄壓力,她理解,保潔們也會聚在一起罵主管。
但精英們再怎麽發泄也沒影響保潔的工作。
眼前這個精英倒好,拿了她的工具不說,居然敢扔在總經理辦公室門口,還瘋瘋癲癲地在那跳舞。
想到這,保潔大姐舉起手機錄了一段視頻,發送到保潔群,@主管:
「報備:這個大廠精英拿了我的拖把,在大老板辦公室門口跳大神,感覺不想幹了,今早收工會晚些。」
發送完後,保潔大姐沒好氣地拍了拍葉璐璐的肩膀:“幹嘛呢,姑娘?”
此刻是郝玉梅控製葉璐璐的身體,她回道:“給領導打掃衛生呢。”
保潔大姐瞪大雙眼,上下掃視葉璐璐一番:“你?打掃衛生?那我幹嘛?”
“你掃別的地啊,領導的辦公室交給我。”郝玉梅道。
保潔大姐是六十年代出生的人,聽到這話,明白了幾分,原來不是發泄壓力,她眯起眼睛道:
“你不會是想在領導麵前掙表現吧?”
郝玉梅猛猛點頭,為自己找到知己開心。都是同一個時代的人,知道勤勞努力才能獲得成功。
下一秒,保潔大姐噗嗤一笑道:“我看你挺年輕的,沒想到思想這麽迂腐。這都什麽年代了,早就過了給領導打掃衛生能升職加薪的時代了。”說到這,眼睛一轉,似乎想到了什麽,又補充道,
“看過短劇吧?這年頭灰姑娘嫁豪門都不興在霸總麵前摔倒了,你咋還想給領導做衛生?”
郝玉梅看著眼前這個年歲比自己還大的保潔,第一次對自己升職加薪的經驗產生了懷疑,但嘴上依舊硬著:
“我當年……我媽說她當年就是這樣評上勞模的。”
保潔大姐嘖嘖兩聲:“一看你媽就是社會經驗不足,別聽她的,我敢說,你今天要是踏進這扇門,明天指定被開除。”
郝玉梅一聽「開除」兩個字,噎得半個字都說不來。
保潔大姐撿起地上的拖把和抹布,一邊推開總經理辦公室的門,一邊念叨著:“還大廠精英呢,這麽高的學曆跟保潔搶什麽活,父母白供了。”
辦公室的門徐徐關上,葉璐璐集中精力控製身體,隨著腦海裏“噗”地一聲響起,身體控製權重新回來了。
葉璐璐活動了一下身體,轉頭看向老媽,正準備懟她兩句,卻見郝玉梅指著自己的靈魂,眼睛裏全是驚恐。
好不容易恢複到大腿的靈魂正逐漸開始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