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玉梅發現互聯網公司的工作和工廠很不一樣。
基本上,每個員工不會一直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他們總是抱著電腦來回穿梭在不同的會議室,一場結束下一場又開始,會議室永遠都是人頭攢動。
發言人開口的第一句話像在講天書:
“你們的用戶畫像維度太少,是怎麽能推導用戶痛點呢?建議你們迭代一下產品底層邏輯,聚焦痛點,我們才能實現ROI最大化……”
郝玉梅陪葉璐璐開了一上午的會,忍不住問,互聯網公司的工作是不是開會?感覺挺輕鬆的,不像他們在工廠,每人每天完成的工作是計數的。
葉璐璐笑哭了,說開會不等於工作,他們的工作都在下班以後,白天開會,晚上幹活,所以互聯網人加班是常態。
郝玉梅不理解,為什麽會有那麽多會要開。
葉璐璐拿起剛買的瑞幸咖啡道:“你可以理解為,如果我們要從頭到尾做這一杯咖啡,杯子用什麽材質,多少毫升,杯口多大,吸管多長,杯身上要印什麽LOGO,文字,以及不同口味的咖啡,配比是什麽樣的,這些問題環環相扣,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部門之間溝通確認。”
“這麽複雜啊。”郝玉梅感歎道,又問,“假如有一個環節錯了呢?”
葉璐璐露出一個孺子可教的笑容:“你問到關鍵點了,這就是開會的意義,所有的溝通落實到文檔上,誰出了問題找誰。”
郝玉梅想到開會結束後,三三兩兩的打工人聚在一起吐槽的詞,脫口而出道:“避免他們甩鍋。”
“Bingo!”葉璐璐打了個響指,轉頭奔向下一個會。
郝玉梅看著葉璐璐瘦小的身影,時間已快接近下午一點,女兒的外賣還在工位上,一口都沒來得及吃。和女兒一般的人還有很多,那些冷掉的外賣代替主人,靜靜地待在白色的桌子上,花花綠綠的外賣袋子,看得郝玉梅一點食欲都沒有。
但那句“少吃點外賣,對身體不好”,她怎麽都說不出口。
她原以為,年輕人喜歡吃外賣,是因為他們喜歡地溝油勾兌各種添加劑炒出來的食物,夠香夠味,全然不考慮入口的食物是否有營養,是否對身體有益處。
現在看來,不是地溝油比家常菜好吃,而是在這樣的工作節奏裏,外賣是他們節省時間的唯一選擇,吃飯僅僅是為了保證身體在工作時能正常運轉。
晚上十點,葉璐璐終於閑下來了,她回家辦喪事的這一周,累積了太多工作,工位附近的人都下班了。
在郝玉梅的催促下,葉璐璐打開外賣吃了起來,因為買的是雞肉沙拉,不需要去茶水間加熱,她幹脆坐在工位上邊吃邊寫日報。
正當郝玉梅心疼女兒忙活一天,隻能吃地溝油食物時,抬頭看見,郭偉從樓層自動門進來,跟在一個中年男人身後,點頭哈腰道:
“總經理,您說的這個方向,我們內部探討一下,盡快給您一個可以落地的方案。”
總經理點點頭:“企業家,高管IP對公司而言是最好的宣傳渠道,我希望我們能盡快做出成果,形成方法論進行推廣。”說著,他拍了拍郭偉的肩膀,“好好幹,董事長也在關注這個業務。”
郭偉連連說好,目送總經理離開後,打了一個酒足飯飽的響嗝,從兜裏掏出一根牙簽,邊剔牙邊玩手機,徑直走進辦公室,牙簽的紙質包裝飄落在地上。
郝玉梅湊近一看,上麵印著「老北京烤鴨」的字樣,轉頭又見,葉璐璐的眼睛死魚般地盯著電腦,嘴外還掉著兩根苦菊,本能地嚼著,像極了葉璐璐平日自嘲的「牛馬」。
郝玉梅撇了撇嘴,有些不高興。
員工沒時間吃外賣,領導有時間吃餐廳。
作為員工,她理解,作為母親,她很難說服自己。
葉璐璐的付出必須被看見。
郭偉從辦公室出來,手裏攥著車鑰匙,眼睛依舊盯著手機,一副要下班的樣子。眼看快要路過葉璐璐身旁,郝玉梅迅速降低郭偉四周的溫度,連帶附近綠植上的水珠凝成了一個小冰球墜入盆中。
葉璐璐敏銳的感覺到溫度變化,知道是郝玉梅在使用靈魂能力,疑惑地看向她。
冷空氣刺激鼻腔,郭偉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鼻涕橫流道:“這辦公室的冷氣想凍死人啊?”
轉頭和葉璐璐四目相接,“有紙巾嗎?”
葉璐璐把抽紙遞過去,郭偉抽了幾張,擤幹淨鼻涕後,這才發現產品運營部隻剩她一人。
今天是星期五,大小周的休假又輪到大周,可以雙休,大家一般走得都比往常早。
但他和總經理都沒有離開公司,雖說隻是出去吃了一頓三個小時的飯,聊聊工作拉拉家常,但下屬先跑了,看到總經理眼裏總是不好的。
郭偉心裏很不舒坦,好在還剩一個葉璐璐可以向總經理表明,他禦下有方。郭偉覺得,葉璐璐這個人雖然性格不討喜,但工作還算努力,也不偷奸耍滑。
所以HR問他是否把葉璐璐放進裁員名單,他回複的是不用。
算算時間,再用她四五年,等到三十五歲加不動班了,再裁也不遲。或者她中途結婚,生了孩子,要不了兩年自己就會回歸家庭。
大部分女人不就是這樣的人生路徑嗎?
她們最開始和男人一樣好好學習,努力考好大學,找個好工作,工作七八年生了孩子,人生重心偏向家庭,美曰其名為家庭貢獻也能實現人生價值。
實際上,是為了給自己職場不順找退路。
他老婆工作不順心決心辭職回歸家庭,也說了同樣的話,可等到一次吵架,他說出“養家的壓力都壓在我一個人身上”時,那個吵架絕不妥協的女人,居然不再和他對嗆。
她們都明白,做家務的貢獻怎麽比得上在職場廝殺,要提防同級的暗箭,下屬的偷奸耍滑,管理上級指數級上漲的業務指標,還要保證自己的晉升,隻有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供養家庭。
他在互聯網公司以四十二歲的高齡,穩居總監的位置,靠得就是超乎常人的卷,別人工作十二個小時,他就十四個小時,隻要領導需要,他淩晨兩點都可以起床工作。
比如現在,如果不是他想等總經理先走,怎麽能等到總經理突然想找個飯搭子吃晚飯,和他拉進關係的機會呢?
這個世界就是這麽殘酷。
女人永遠都有回歸家庭的退路,而男人沒有。
想到這,郭偉看向眼前有「退路」的葉璐璐,語氣多了些敷衍:“還在忙呢?辛苦了辛苦了!”
看到她桌上的沙拉,又道,“年輕人不要老想著減肥,吃點好的,”接著,從兜裏掏出一張優惠券,上麵印著「老北京烤鴨,50元代金券,滿500可用」,
“來,我剛和總經理吃了這家,味道不錯,周末和你男朋友好好搓一頓。”
葉璐璐懶得解釋自己單身,接過代金券,扯了扯嘴角:“謝謝總監。”
下一秒,郭偉道:“我記得你好像單身是吧?哎,你們現在的小姑娘,不談戀愛,不結婚,不生孩子,以後國家需要打仗都沒人上戰場,女權主義害人不淺啊……”
他搖頭歎息,不等葉璐璐回複,自顧自地離開辦公室。
葉璐璐加班本來就煩,聽到郭偉這話更煩了,這天天十二小時的工作時長,別說談戀愛了,她就是想都沒時間,衝郭偉的背影無聲地罵了句:“傻叉。”
轉頭瞪向始作俑者郝玉梅,怒道:“媽,你惹他幹嘛啊?”
郝玉梅道:“我在幫你掙表現啊!沒聽到領導誇你嗎?還送你禮物。你加班這麽長時間,總得讓領導看見吧,我看他一直在看手機,沒注意到你,你又不給他打招呼,領導怎麽知道你工作努力啊?”
葉璐璐實在無語,不想理郝玉梅,想讓郭偉看到她努力,估摸著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時都不夠,再說,她們幾個女員工早就發現,郭偉更喜歡把能出成績的活給男員工。
妥妥的「重男輕女」職場版。
她又何必去掙這個表現呢?
葉璐璐把工位草草收拾了一下,裝上電腦回家。
臨走前,趁郝玉梅沒注意,把那張代金券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到家後,樓上的男主播又開始直播PK,屋子裏回**著他急劇穿透力的喊叫聲:“感謝榜一大哥送來的嘉年華!讓我再為您獻上一支舞!”
樓板上響起了幾聲重重的腳步聲。
葉璐璐皺了皺眉,一周多沒聽到聲音,她還以為男主播搬走了。可沒搬走又如何呢?反正也習慣了,實在太吵也有不習慣的人上門製止。
她疲憊地把自己扔進沙發,半闔雙眼刷起了手機,對樓上的響動充耳不聞。
但這不符合郝玉梅的習慣,她活著的時候在老家十點睡覺,容忍不了一點吵鬧,死了即便不需要睡覺也愛清淨。
皺著眉頭,望向天花板:“大晚上的不睡覺幹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