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玉梅看向正在「葛優躺」的葉璐璐:“你鄰居這麽吵,你能休息?”

“習慣了。”葉璐璐有氣無力解釋道:“他做主播的,每天晚上都這樣,隻是你來的那幾天沒直播而已。”

正說著,男主播的聲音越來越大,不時還伴著尖叫。

郝玉梅道:“這也太吵了,還怎麽讓人休息?你上去和他說說。”

葉璐璐在沙發上懶懶地翻了個身,屁股朝向郝玉梅:“別急,有人會處理的。”

話音剛落,郝玉梅聽到樓上傳來一陣猛烈地敲門聲,一個男人大吼:“他媽的,大晚上還讓不讓人休息,要死啊?”

沒有開門的聲音,但男主播的響動明顯小了,男人氣呼呼地咕嚕了幾句,離開。

郝玉梅尖起耳朵聽了一陣,葉璐璐的屋子裏,音樂聲和人聲依舊明顯。

她有些心疼女兒,上班從早忙到晚,飯吃不好,休息也休息不好。

她原以為,女兒努力考上大學,進入互聯網大廠,至少能活得比她輕鬆,現在看來坐辦公室不比她當年擺攤輕鬆。

郝玉梅嘖聲道:“還是能聽見他的聲音,你上去說說,不然晚上怎麽睡?”

“哎呀,差不多行了,媽。”葉璐璐不耐煩道,“帶上耳塞,被子一蒙就聽不見了,我在這住半年了,房子就這條件,隔音差,但是離公司近,房租已經是附近最便宜的。”

比起男主播,葉璐璐覺得郝玉梅更聒噪,她隻想癱在沙發上好好刷刷短視頻,用那些無厘頭的電子榨菜,抵消身上醃入魂的班味,實在沒有力氣和樓上的男主播battle。

上班需要能量,吵架也需要能量。

郝玉梅繼續嘮叨著:“不行啊,我看微信上說了,有噪音睡覺是很難進入深度睡眠的,你總不能每天晚上都這樣睡吧?還有精神上班嗎?你領導還敢把活交給你嗎……”

葉璐璐左耳聽右耳出,沒說話,刷著短視頻上的帥哥嘎嘎樂。

郝玉梅看著女兒紋絲不動的背影,逐漸失去了耐心。

說這些話,明明都是為女兒好,她倒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在公司也是,她好不容易找準機會讓領導關注到女兒,給她升職加薪鋪路,女兒也是不在意,不關心,不領情的模樣。

用現在年輕人的話來說,就是習慣性「躺平」。

似乎從女兒大學畢業起,就失去上進心。如果不是她這個當媽的督促,說不定女兒現在連公司的大門都進不去。

現在社會的競爭壓力有多大,她在縣城都聽說過。

大學畢業生一年比一年多,哈佛博士後都去搶街道辦的工作,葉璐璐倒好,癩蛤蟆似的,戳一下,跳一下。

在這個社會躺平是不行的!

在公司躺平,什麽時候能升職加薪?鄰居噪聲太大,在家躺平怎麽能休息得好?

郝玉梅打定主意,一定要讓葉璐璐的人生重回「積極進取」的狀態。第一步,從製服樓上的男主播開始!

郝玉梅飄到葉璐璐上方,強硬道:“葉璐璐!你給我起來,現在去樓上給那個男的一點顏色瞧瞧!”

葉璐璐嚇一大跳,手一抖,手機砸到鼻子上,她“嗷”地一聲慘叫捂住鼻子蜷縮起來。

郝玉梅依舊叨叨著:“快點起來!人家都欺負到你頭上了,你還忍?我郝玉梅怎麽生了你這麽個軟蛋?”

這下換葉璐璐生氣了。自從媽媽和她一起上班開始,她就沒一件順心的事,先是不顧她的意願附身,惹來麻煩事,又是自作主張讓郭偉注意到她,害她聽了一堆爹味十足的發言,現在又要讓她和鄰居吵架。

媽媽生前就控製欲爆棚,死後更是變本加厲。

當她是什麽?

葉璐璐從沙發上彈射起來,擦著被手機砸出的眼淚,大吼道:“夠了!媽,你當我是什麽?實現你心願的工具人?還是沒有自我意識的機器人?你看不慣樓上,你去找他啊!又不是我吵你!”

郝玉梅更生氣了,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她正打算和葉璐璐爭個你死我活。

門鈴響了。

葉璐璐氣呼呼地瞪著郝玉梅,沒好氣地把門打開。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身材瘦小,穿著一套黑色的西裝,發型精致,臉上塗著厚厚的粉,臉頰兩側的痘坑像上了色的蜂巢,他麵色不虞地打量著葉璐璐。

“你吵到我直播了。”

葉璐璐立馬反應過來,眼前的男人正是樓上的男主播。

氣笑了,真是惡人先告狀!

葉璐璐正準備提示他,她住他樓下,按理來說,噪音應該是樓上發出來的。

男主播似早有預料,把手機支到葉璐璐麵前,屏幕裏,一個帥氣的男人正在跟著音樂跳舞,儼然是開了十級美顏和身高加長特效的男主播。

忽然,背景音裏響起一聲分貝極高的尖叫,接著是一連串語速極快的聲音,聽不清具體說了些什麽,明顯是個女人的聲音。

很快,視頻評論區滾動起來:

「主播屋子裏藏了個女人!」

「主播不是說自己是單身嗎?」

「完了,塌房了!塌房了!粉下一個!」

「男主播的嘴,騙人的鬼!」

葉璐璐聽出是自己的聲音,那會兒她正在和媽媽吵架。

男主播道:“這是粉絲發給我的直播錄屏,現在他們都以為我有女朋友,我的榜一榜二發微信說要脫粉,你說怎麽辦?”

葉璐璐困惑地眨巴了幾下眼睛,她能怎麽辦?總不能去當他的榜三大姐吧?

葉璐璐的眨眼看在男主播眼裏,是賣萌。

他理了理劉海,勾起一側嘴角,聲音低沉道:“這樣吧,給你一個機會,和我一起直播,向我的五萬粉絲澄清,你我之間什麽關係也沒有,順便還能幫你的賬號漲漲粉,怎麽樣?”

他相信,葉璐璐一定會同意的。

他在小區裏見過她很多次,每次他上播前都會在陽台點上一支煙,總會看見她走進小區,麵色憔悴,不修邊幅,腳步虛浮,一看就是缺少愛情滋潤的女人。

也在電梯裏偶遇過她,總是低著頭刷短視頻,好幾次看見她給帥哥點讚,恰好都是他這種禁欲型的西裝帥哥。

也知道她住在他樓下,在整棟樓的人都在群裏吐槽他深夜直播時,隻有她,不參與群裏的討伐,默默支持著他。

她沒有拒絕他的理由。

男主播靜靜地看著葉璐璐,等待著“yes”響起。

郝玉梅驚呆了,沒想到這一鬧居然給女兒引來了朵桃花,本能地用打量“女婿候選人”的眼光盤算著:聽說男主播很賺錢。

葉璐璐也驚呆了,沒想到樓上住著一個油膩的傻叉。

男主播以為葉璐璐眼裏的「驚」是「受寵若驚」的「驚」,朝她拋了個媚眼,用氣泡音曖昧道:“去你家?還是我家?”

郝玉梅不知道葉璐璐心中所想,順著男主播的話道:“倒是可以認識一下,但沒確認關係前女孩子要矜持點好。”

此時,葉璐璐對這個世界產生了巨大的荒謬感。

她搞不懂,郝玉梅是怎麽從想讓她和男主播battle,變成了想讓她和他相親。

她更搞不懂,明明自己是噪音受害者,男主播居然上門找她興師問罪,莫名奇妙還想和她直播。

是她癲了,還是這個世界癲了?

一股壓抑了三十年的怒火自心頭升起,葉璐璐從門後拎出一根棒球棍,那是她專門防色狼和小偷買的,沒用過一次,今天終於迎來了它的使命。

於是在郝玉梅詫異的眼神中,「躺平」的女兒重新回到「積極進取」的狀態,隻見她高高舉起棒球棍,衝男主播大吼:

“老子去你爸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