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璐璐看著最後那句話的波浪符號，心如止水，甚至有些委屈。
她以為剛剛兩人在咖啡廳聊完私人話題，在各自心裏，他們是心照不宣的特別。
可現在她覺得自己不過是周清宇工作KPI中的一環。
她很想問：“為什麽不能反駁領導？他是絕對真理嗎？你不是說這個項目讓我來負責，你做輔助嗎？怎麽出了問題，又變成我不和你說了？”
但這些問題放在職場不成立，她剛剛的行為犯了職場大忌——
越級匯報。
當愛好和職業掛鉤時，會失去愛好，當喜歡的人和職業掛鉤時，就會失去喜歡的人。
葉璐璐覺得自己對周清宇有點下頭，不過下頭也好，那就把他當作完成郝玉梅投胎KPI中的一環，想到這，葉璐璐又覺得很解氣。
她迅速調整心態，回複：「收到。」
沒有波浪號，沒有賣萌的表情包，不動聲色地在聊天框裏和他拉開距離。
林萌把工椅挪到葉璐璐身旁，垂頭喪氣地問接下來該怎麽辦，她有點擔心自己轉不了正，算上母親節策劃那次，她已經被郭偉罵了三次，被罵的理由全部都是幫他背鍋，難道她辛辛苦苦考上大學，進大廠就是為了當領導的背鍋俠嗎？這和她當初進入職場想成為一個為公司和用戶創造價值的人，背道而馳。
話到最後，林萌的大眼失去了神采，整個人唉聲歎氣。
葉璐璐當年也有同樣的疑問，於是用老員工安慰她的話，安慰林萌，公司需要的就是螺絲釘，把自己當成沒有感情的工作機器，又推薦了一本書給林萌——
《毫無意義的工作》。
葉璐璐更喜歡這本書的英文原名《Bullshit Jobs》，狗屁工作，和她的處境一模一樣。
林萌打開豆瓣搜了一下，看到封皮上的一句話“有些工作本不該存在，卻在拖垮你的人生。”看了一會兒，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她低聲道：“璐璐姐，你有沒有想過不在這裏工作？”
葉璐璐瞥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創業啊？”
林萌猛猛點頭，葉璐璐看著她哭笑不得，創業比上班更難，搖頭道：“沒想過。”
又拍拍她的肩膀，認真叮囑道：“別碰破產三件套書店，奶茶店，咖啡廳。”
林萌笑著捶了葉璐璐一下：“我說真的，如果你不在這裏上班了，打算幹啥？”
葉璐璐搖搖頭：“沒想過，我現在掌握的技能隻夠在公司裏當一顆螺絲釘，無非是從A公司挪到B公司，最重要的是多攢點錢，等三十五歲再從公司拿一筆N+1退休。”
“璐璐姐，你也太喪了吧……”
林萌覺得沒意思，把工椅挪回工位，打開微信，拉了個群，命名「搞錢姐妹」和閨蜜們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
葉璐璐聳聳肩，把注意力放回手頭的工作。
“不考慮創業是對的。”郝玉梅忽然道，“創業多辛苦啊，沒日沒夜的。”
郝玉梅一聽到創業就想起當年做鹵肉店的日子，勉強賺個溫飽，但很累。這種累是身體和心的雙重累，每天一睜眼就是重複的體力勞動，然後祈求老天不要下雨，不要暴曬，天氣變化最容易影響生意，有的時候守一天店，賺的錢還不夠房租水電。
這個苦她不想讓女兒吃。
“所以啊，我覺得你不在這裏上班了，正好可以回家帶孩子，周清宇不是希望女的能回歸家庭嗎？多配啊！”
葉璐璐打開空白文檔，重重地敲下一行字：
「我就不能躺平嗎？！」
郝玉梅一看，一臉嫌棄：“你有手有腳，好好一個人，不結婚不生孩子不工作想幹嘛？”
葉璐璐在文檔敲下「我一直有個心願」，手指還要繼續敲時，卻突然懸停在鍵盤上方，她歎了口氣，按下刪除鍵，關閉文檔。
“你一直有什麽心願啊？怎麽說一半不說了？”郝玉梅詫異道。
葉璐璐擺擺手，作出忙工作的樣子，不再和郝玉梅交流。
她知道，即便她說了，媽媽也理解不了。
在林萌問出那句“如果你不在這裏上班了打算幹嘛”，她沒說實話。
葉璐璐剛工作一年時，問過自己同樣的話。
那會兒正是2018年，ofo小黃車退不了99塊押金，比特幣因暴跌進入公眾視野，大家的前途依舊美好，身邊的同事想著怎麽通過跳槽實現薪資翻倍的目標，有野心的進入電商行業，不怕風險的加杠杆炒房。
二十三歲的葉璐璐看著生機勃勃的同事，隻想躺平。
是的，她一直以來的心願就是躺平。
葉璐璐覺得自己就像一節人肉電池，經曆考試考證入職大廠後，電量就被耗盡了。
努力優秀是一件很耗能的事，更何況她的優秀是為了郝玉梅。
葉璐璐永遠記得十三歲那年，郝玉梅站在陽台搖搖欲墜的身影，她無比慶幸自己考了全班第一名，優秀拉住媽媽。
從那天起，她最怕的事情是考試，最需要的也是考試。
高考成績下來，分數穩上重本。郝玉梅很開心，問她想要什麽獎勵。
她回，不需要，我是為了讓你開心。
郝玉梅當即道：“你讀書是為了我嗎？你讀書是為了你自己！”
可事實是她對讀書沒有興趣，對考第一沒有興趣，對賺大錢也沒有興趣，如果可以，她想躺平，當個平凡的人。
但，在郝玉梅眼裏，那是萬萬不可以。
這樣的人，被她統稱為廢物般的人生。
郝玉梅不知道葉璐璐的想法，以為她真的在忙工作，習慣性飄去周清宇的工位，飄到一半，忽地又轉身，叮囑道：
“你今天早點下班，今晚就把明天的早飯做好，給小周帶過去。”
葉璐璐在心裏冷哼了一聲，這八字還沒一撇都叫上小周了，她已經快對周清宇下頭了。
這時，微信在屏幕下方閃了閃，她點擊一看，是周清宇發來的消息：
「你生氣了嗎？」
葉璐璐一怔，心跳加快，立刻關掉聊天框，又胡亂點開郝文的頭像，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在幹嘛，她吃驚於周清宇的敏銳，隻想逃避他的問題。
聊天框又閃了起來，周清宇又發來一條消息：
「我是怕你這麽直接和總監說話會掃了他的麵子，你和我溝通，我作為項目負責人，如果出了問題可以幫你解決。」
看著他的解釋，葉璐璐的心又加速跳動了起來，他本來沒必要和她解釋，但他解釋，是不是證明她對他很重要？一時間，全身細胞都在歡喜的尖叫，但她不願被他看透，回複：
「我沒有生氣，工作場合就事論事。」
怕語氣生硬，把最後的句號改成了波浪號，又發了一個小狗搖尾的表情包。
發出去的瞬間，又後悔了，為自己的不夠矜持，更為自己的情緒因他波動而羞愧。
她用力錘了胸口一拳，暗罵自己不爭氣。
「那我可以期待明天你給我帶的早飯嗎~」周清宇問。
跳回私人話題，葉璐璐覺得兩人的關係又近了，她笑笑正要回複。
郝文的消息跳了出來，她發來一張圖片，是一塊和好的麵團，躺在玻璃碗裏。
「在做貝果~你今晚回來就可以吃了~」
葉璐璐眨巴了幾下眼睛，鬼使神差地把郝文的圖片轉發給周清宇，問：
「你喜歡吃貝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