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璐璐剛回家就看到郝文在抹眼淚,郝文抽泣著告訴葉璐璐,今天郝建找上門了,她下班快到小區時,發現郝建的車就停在門口,嚇得她在外麵躲了好久才敢回家。
“璐璐姐,我不知道他怎麽找到我的,我沒有告訴他自己住哪兒……”
“沒事沒事。”葉璐璐寬慰道。
她知道自己家的住址是怎麽泄露的。
郝玉梅開鹵肉店的時候很忙,經常給她寄鹵肉,好幾次收到快遞,寄件人都是舅舅郝建。隻是沒想到,他會順著這個地址找上門來。
葉璐璐接著道:“你就安心在我這裏住下,這是大城市,他不敢對你做什麽,如果他敢綁你去換彩禮,我立馬就報警。”
郝文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人生實在太諷刺了,想把她往火坑裏推的是親生父親,願意幫她的卻是算不上親厚的表姐。
她很想和葉璐璐住在一起,和表姐住的這一周時間,她隱約感覺自己的膽氣足了,也許是新找的工作工資漲了兩千,也許聽表姐聊工作和感情的八卦,她覺得自己也能融入到都市生活中,也許是看表姐書櫃裏那一排女性主義的人,讓她發覺女人還有另一種活法。
但一想到父親做的事,原本翻騰的心瞬間冷了下來。
郝文擦幹眼淚道:“我們公司提供宿舍,我還是搬出去吧,我爸不一定能找到。”
葉璐璐也不勉強,原生家庭的課題隻有當事人自己能解決,作為表姐,她最多能保證郝文不被郝建給賣了。
“那你之後打算怎麽辦?一直躲也不是辦法。”葉璐璐問。
郝文道:“我不知道……”
正說著,郝文的手機震動了幾聲,郝建發來三條微信,第一條說他找到葉璐璐住的地方了,第二條是一張小腿的照片,上麵布滿了紫紅的淤青,第三條說自己被上門討債的人打了,他連夜開車跑了,問她真的舍得看到自己父親被人欺負嗎?
郝文看著照片,心猛地揪了起來,怎麽能不心疼父親呢?
她想起最近和葉璐璐看的短劇,裏麵的女主角被親生父母逼死,重生後像是換了一個人,斷情絕愛,父母無論說什麽狠話都傷害不了她,報起仇來也是手起刀落,看得人心情舒爽。
回到現實,郝文卻覺得很悲傷,從另一方麵來說,劇情在告訴觀眾,原生家庭不好的人想要過得順遂,除非被親人傷到死,然後重生,否則一輩子隻能困在淒慘的劇情裏。
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看著郝建傷痕累累的小腿,郝文想,也許永遠都無法和父親了斷關係。
她捂住臉,倒在沙發扶手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郝玉梅看著郝建受傷的照片,心裏也忍不住難過,如果她在世,不一定像過去那樣,當個無償獻血的扶弟魔,但至少不會讓他被人追打至此。
想到這,郝玉梅也哭了起來。
葉璐璐的耳朵裏回**著一人一鬼兩個哭聲,她瞥了她們一眼,小聲咕噥了一句:“至於嗎?”
郝玉梅氣道:“你就是太自私了,沒有兄弟姐妹,不懂親人之間的血緣羈絆。一個女人如果太自私是過不好這一生的。”
葉璐璐最討厭這番理論, 郝玉梅在世時就經常用這句話教育她。
似乎做女人必須大愛,博愛,自私是上不得台麵的東西,是女人的恥辱。
她受夠了!
葉璐璐從茶幾上,刷刷抽出三四張紙巾,一把攥起郝文,把紙巾往她手上一塞,認真地問:
“你覺得自己自私嗎?”
郝文先是一愣,以為葉璐璐在指責她不管郝建,抽泣著點頭。
葉璐璐嗤笑道:“這算什麽自私?你就是太不自私了,所以才走到今天這步!”
郝文止住哭泣,淚眼朦朧地看著葉璐璐。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明明是舅舅對不住你,你為什麽還要管他死活?”
“一個女人如果太自私是過不好這一生的。我媽在世的時候是不是經常給你說這句話?”
“那我想反問一句,為什麽舅舅可以自私?為什麽他能心安理得地問我媽,你,我要錢?這些年,他上班嫌累,開網約車嫌累,接手我媽的鹵肉店嫌累,一問他想做什麽,回回都說自己想做大事,就是命不好,老天爺不眷顧他,我呸!”
“他什麽夢想這麽難實現啊?我們是他的夢想資助團嗎?要我說,女人就應該自私,不靠娘家,好好經營自己,那一定能過好這一生!”
郝玉梅呆呆地望著葉璐璐,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
此時郝文內心方寸大亂,從過去郝玉梅教育她的話裏,胡亂摘了一句:“他畢竟是我爸。”
葉璐璐勾起一側嘴角,嘲笑道:“是啊,他是你爸,那你跑來找我這個表姐幹嘛呢?”
郝文羞愧,低下頭,輕輕說了句對不起。
葉璐璐覺得自己語氣重了些,想緩和一下氣氛,起身從冰箱裏拿出兩瓶果酒,遞給郝文一瓶:“不聊我舅了,聊聊你吧,你以後想做什麽?說老土一點,你的夢想是什麽?”
郝文接過果酒道:“我希望我爸……”話一出口便止住,她意識到自己習慣性地把父親放到前麵,懲罰似的灌下一大口酒,低聲道:“不知道,我好像沒什麽夢想,我滿腦子都希望我爸好,璐璐姐,你會不會看不起我啊?”
葉璐璐搖搖頭,默默抿了一口酒,她沒什麽看不起郝文的。
自從郝玉梅去世後,她經常會把自己代入郝玉梅的處境裏,推演一番後,並不覺得自己會做得比她好。
自己如今的人間清醒,不過是多年來的教育,一線城市的環境給予的認知迭代,讓她得以高高在上,對扶弟魔媽媽,血包表妹,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這時,再用一句:“你的選擇配得上你的苦難。”便抹殺了她們在這種處境裏的掙紮。
實際上,如果她們能多為自己考慮一點,多為自己做一點,就會走出那所「女人應該做什麽」的牢籠。
今晚的月亮不是滿月,但很亮,月光灑在落地窗前,被框成了兩個向上的梯形,最下的一級剛好落在郝文的腳邊,她低垂著腦袋,用腳細細描著那寸月光。
“我覺得……我應該算有個夢想吧……”郝文呢喃著,“我想出去玩。”怕葉璐璐誤會,又趕緊補了一句,“遊山玩水的那種,如果同時也能賺錢的話就更好了。”
葉璐璐聞言,迅速抬頭看向郝玉梅的方向,郝玉梅依舊是傷感地看著郝文,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見葉璐璐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以為她又要發表教育自己的言論,下巴一抬,讓葉璐璐有話直說。
葉璐璐輕輕歎了口氣,衝郝玉梅無聲地說了句話,轉頭對郝文道:“我本來以為你想當廚師。”
郝文靦腆一笑:“廚房太小了,我還是想去外麵看看。”
“那你可以試試導遊。”
“導遊?我不行的!”郝文慌忙擺手,她隻讀了個職高,書看的也不多,怎麽能當導遊呢?
葉璐璐知道郝文自卑,不想對她進行無效鼓勵,又道:“但是導遊這個職業會經常不在家,如果你想結婚的話,導遊是幹不了幾年的。結婚和做導遊,你隻能二選一。”
“什麽二選一?”郝玉梅從旁邊躥了出來,大聲道,“結婚怎麽就妨礙做導遊了?”
葉璐璐不理她,看向郝文,等待她的回答。
郝文的表情犯難,她從小生活的環境都在告訴她,女人到了一定年紀是要結婚的,尤其是生孩子的年紀最好不要超過三十歲。但現在有人告訴她,你可以追尋自己的夢想,但夢想和結婚是衝突的。
一時間她不知道怎麽選。
話題沒有結論,葉璐璐也不糾結,隻在洗漱完畢後,讓郝文再考慮一下是否搬出去,她租的這個小區治安好,物業負責,而且她們互相照應著,郝建不會輕舉妄動,郝文感激地說會好好想想。
葉璐璐躺在**刷起了手機,這時郝玉梅飄了上來,問她剛剛說了什麽,沒聽見。
葉璐璐在和郝玉梅的微信對話框裏打出一行字:「你的夢想是什麽?」
郝玉梅笑道:“我的夢想,就是你能過得好。”
葉璐璐繼續打下一行字:「你在結婚之前的夢想是什麽?」
郝玉梅撇撇嘴道:“當一個賢妻良母唄,那個時候我多單純啊,和文文一模一樣。哎,別光問我倆了,說說你的唄,你的夢想是啥?”
葉璐璐把手機往枕頭下一塞,整個人鑽進被窩,小聲道:“躺平。”
郝玉梅翻了個白眼:“可以啊,等你和小周結婚,就可以回家躺平了。”
葉璐璐懶得和郝玉梅辯,翻了個身,把屁股對著她,表達不滿。
郝玉梅也不甘示弱,朝葉璐璐的屁股釋放冷氣,看著她驚叫一聲捂住屁股,樂嗬嗬地飄下樓去,等郝文洗漱完,和她一起刷手機。作為一個沒有實體的靈魂,她現在唯一的娛樂方式就是看別人的手機和電腦,雖然有偷窺的嫌疑,但她能怎麽辦呢?她又不喜歡扮鬼嚇人。
葉璐璐在**躺了一會兒,悄悄支起身,看見郝玉梅正笑嗬嗬地盯著郝文手機看,她無奈地笑笑,握著手機,翻到床墊靠牆的位置,拉起被褥,在牆和床墊的中間正卡著一本紅色的塑皮本子——
郝玉梅的日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