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老家時,葉璐璐並沒有依郝玉梅的要求燒掉她的日記本,而是趁她不注意偷偷塞進了行李箱帶回出租屋。

事後想來,葉璐璐覺得也許是自己舍不得爸爸在媽媽日記裏留存的隻言片語,也許是人或多或少都有偷窺和八卦的癖好,但更多是,她想了解郝玉梅。

和郝玉梅相處的三十年,葉璐璐覺得自己並不了解她。

不是了解郝玉梅作為媽媽的那部分,而是在她生孩子前,結婚前,成年的她,少女的她。

這本日記從帶回來到現在,葉璐璐很難找到機會翻開,郝玉梅晚上不用睡覺,經常滿屋子亂飄,有時葉璐璐被夜尿憋醒,一睜眼,就和飄在牆角的郝玉梅四目相對。

這跟恐怖片裏的倒黴主人公睜眼見鬼沒什麽區別。

葉璐璐好幾次被嚇得差點尿床,後來和郝玉梅約法三章,她睡覺的時候,郝玉梅隻能在樓下,如果想上來,得先問問她是否方便。

最後,郝玉梅的確不隨意飄上葉璐璐的臥室了,但她會飄到半空,隔著二樓的柵欄,看著葉璐璐,美曰其名,“父母看孩子,看一眼少一眼”,又作出一副痛心的表情,反問葉璐璐一句:“難道你不想多看看你老媽我嗎?等老娘投胎了,你想看都看不到了!”

葉璐璐隻好認輸。

好在郝文來了,郝玉梅盯郝文的時間長了,這一周都圍在她身邊,正好給了葉璐璐偷看郝玉梅日記的時間。

葉璐璐把日記本從縫隙裏抽出,又看了眼樓下,確定郝玉梅沒有飄上樓的跡象,整個人鑽進被窩,借著手機的光,一頁一頁翻開起來……

……

淩晨十二點,葉璐璐和郝文雙雙睡去。

郝玉梅像往常一樣,飄上二樓,看到葉璐璐大字型的睡姿,被子被踢到一邊,她無奈地歎了口氣,女兒踢被子的習慣從嬰兒時期就有,那雙軟乎乎的小胖腿總是不安分地在空中亂晃。

那時她給葉明偉說,這孩子一看,長大就是要去外地發展的。

葉明偉一把撈起葉璐璐,把臉貼到女兒臉上,不舍道:“女孩子家家去外地幹什麽?就留在我們身邊,我們照顧她一輩子!”

說著,另一隻手又把郝玉梅攬進懷裏,“我們一輩子都不和璐璐分開!”

郝玉梅嗯了一聲,把用食指輕輕刮著葉璐璐的稚嫩臉龐。

那天是炙熱的夏日午後,陽光烤的樹上的知了隻哇亂叫,剛買不久的空調在房間裏吹著涼爽的風,女兒在丈夫懷裏睡去,她依偎丈夫的另一側肩頭。

那一刻,郝玉梅覺得她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如今,物是人非。

葉明偉出軌後車禍去世,有時她會覺得這是老天爺給他的懲罰,他是第一個說要離開的人,然後是她,也許是搶廣場舞C位搶多了,老天爺看不過去,讓她吃葡萄噎死,被迫離開。

最終他們都違背了自己說的話——

沒到一輩子就先後和女兒分開。

一想到葉璐璐成了孤兒,郝玉梅的心髒像是被人深深剜掉一塊的痛,她願意用投胎成首富之女的機會和老天交換,讓女兒能嫁得如意郎君,一輩子生活幸福。

所以她每晚都會到葉璐璐床邊許願,老人說同一個願望許一萬次就會成真,現在已經許了七千多次了。

她飄到葉璐璐床邊,默默祈禱著,葉璐璐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夢囈了一句:“媽,你忘了……”說著翻身朝向郝玉梅。

把郝玉梅嚇了一跳,趕緊飄到樓下冰箱的位置躲了起來,確認葉璐璐睡去後,她探出身體正要飄上樓去,冰箱貼上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張葉璐璐和土撥鼠的合影,她學著土撥鼠擺出了同樣的尖叫表情,鏡頭定格住了葉璐璐最純粹的快樂,隔著照片傳遞給了郝玉梅,她的嘴角漸漸彎了起來。

郝玉梅第一次認真打量起葉璐璐租住的屋子,剛來那會兒,她隻覺得空間太小了,和老家的客廳一般大小,卻還要劃分出廚房,衛生間,在大公司上班,也隻能蝸居在小小的屋子裏,說不心疼女兒是不可能的。

可現在,郝玉梅看著葉璐璐掛在洞洞板上的一排又一排的照片,桌麵櫃子上造型可愛的小物件,她忽然覺得,女兒是對這個屋子滿意的。

她回起還是少女的自己,那時她剛進工廠,放假時和三四個工友一起看電影,逛街,路上看到有意思的擺件和海報也會買了貼到宿舍裏,四人的宿舍,她睡在靠窗的下床,逼仄的牆壁和桌麵上都是她的物件。

人生中最大的煩惱是工作,比如任務完不成要加班,或者是領導厚此薄彼,給關係好的員工安排的任務少,她的任務多。

但這些煩惱,隻需和工友們吃著盒飯吐槽便過去了。

現在想想,那段沒有房子,沒有丈夫,沒有孩子的日子,稱得上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青春真好啊!”郝玉梅輕聲感歎。

等等!不對!

那她是從什麽時候覺得結婚了的自己才是最幸福的呢?

郝玉梅的腦子打起了結,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得了阿爾茲海默症的老年人,有一段很重要回憶被她忘了。

忘了什麽?她到底忘了什麽?

郝玉梅的腦袋劇烈痛了起來,她用力捂住額頭,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怕聲音吵到葉璐璐。

此時二樓傳來葉璐璐夢囈的聲音:“媽,你忘了,你的夢想……”

聲音很小,卻如炸雷般響在郝玉梅耳畔,記憶如走馬燈在她的腦海裏浮了上來。

1986年,十六歲的郝玉梅梳著兩個麻花辮,身著白色的確良襯衫,藍色長褲,,坐在工廠外的街邊,兩條長腿大馬金刀地岔開,身旁坐著三個和她同樣打扮女生,她們雙腿緊閉,或倒向身體一側,或雙腿曲起抱在胸前。

“玉梅,你別這麽坐,一點都不淑女。”郝玉梅右側的女生看不過,說了一句。

不說還好,這一說郝玉梅把腿打得更開了:“怎麽樣?像不像爺們兒?”

右側女生嗔怪地拍了下郝玉梅的大腿:“等你滿十八歲可不能這樣了,別人會笑話你的!”

郝玉梅哼了一聲,把頭轉向左邊,胸前的麻花辮被帶得飛起,抽到臉上生疼,她倒吸一口涼氣,忍住不出聲。

左側的女生看了出來,抿嘴一笑道:“玉梅,等你成年了想幹嘛啊?”

“成年了繼續在工廠啊。”郝玉梅道,她不知道滿十八歲有什麽特別的,總不能像聊齋裏的狐妖,修煉到某個階段就可以成仙了吧?

“我的意思是你的夢想是什麽?”女生解釋說。

“夢想?”郝玉梅咋摸著這句話。

“比如我吧,我的夢想是成為鄧麗君那樣的歌星,所有人都聽我唱歌。”

另一個女生道:“我的夢想是當演員,廬山戀這部電影看過吧?我覺得我長得挺像女主角的。”

眾人哄笑起來,打趣她長得像男主角的媽。

有人接話道:“我的夢想就是結婚當媽,找個好男人再生個好孩子,女人這輩子不就圖個結婚生子嗎?”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隻有郝玉梅撅起嘴,麵帶不屑道:“結婚當媽算什麽夢想?我也沒見哪個男人說自己的夢想是結婚當爸啊?我的夢想是……”

忽地郝玉梅感覺自己像是坐在一個老式的電影院,眼前的景象坍縮成了一張幕布,五十五歲的她坐在台下,看著十七歲的郝玉梅麵露期待地說了些什麽。

但她聽不到十七歲的郝玉梅的聲音。

“你大聲點,我聽不見!”郝玉梅在屏幕前急切地呼喊。

此時,腦海裏的走馬燈停住,郝玉梅猛地睜開眼,她還在女兒的家裏,眼前是一張葉璐璐在古城牆放孔明燈的照片,下麵有一行小字:

「希望明年能躺平~」

她的臉上有十七歲郝玉梅的影子。

郝玉梅忽然覺得很難過,為過去的自己,也為忘記了夢想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