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葉璐璐起床，照例拿上郝文打包好的飯菜出門，這一路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想了半天，終於發現是自己耳邊過於安靜。
郝玉梅從她起床開始就沉默不語，以往她騎共享單車時，郝玉梅像個騎車輔助駕駛，不停地提醒她小心旁邊有電動車，後麵有私家車，如果有人開車過快，郝玉梅還會罵一句，趕著去投胎啊？意識到自己也是準備投胎的，又會默默補上一句，那傻逼一看就是去投窮鬼家的。
葉璐璐瞥了眼飄在靠機動車道那側的郝玉梅，問：“媽，你咋了？”
郝玉梅歎了口氣，說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不想用「夢想」這個詞，對於一個五十五歲的中年女人來說，談「夢想」很幼稚。
“啥事？我幫你回憶回憶？”
“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你還沒有出生呢。”郝玉梅又歎了一口氣。
葉璐璐難得見郝玉梅歎氣，小的時候郝玉梅很忌諱歎氣，教育葉璐璐，人不能經常歎氣，會把福氣歎走。
葉璐璐好不容易逮著機會，故意嘲笑郝玉梅，再歎就沒福氣了，她不想看到老媽不開心的樣子，寧願激她拌嘴。郝玉梅像是沒聽到，喉嚨裏發出沉重的歎息。
正好旁邊一輛寶馬疾馳而過，把郝玉梅嚇一跳，大聲喊道：“狗日的，開寶馬了不起啊！”又轉頭對葉璐璐道：“說多少次了，讓你靠裏麵騎，寧願遲到，都別搶那一分半分鍾的，多危險啊！”
見老媽恢複了精氣神，葉璐璐笑道：“對！郝玉梅女士，請保持現在的狀態，等你投胎到首富爸爸家，你開勞斯萊斯，專門堵那些開車開得賊快的豪車，讓他們罵你，開勞斯萊斯了不起啊！”
郝玉梅嗔怪地呸了一句，被葉璐璐這一打岔，腦子裏盤懸了一晚上的問題散去了不少，其實忘記了夢想也沒什麽，準確來說，那是她活著的時候的事了，現在死了，她隻需要把眼下投胎的事情解決好，等她成了首富的女兒，還有什麽夢想實現不了呢？
想到這，郝玉梅又開心起來，嘰嘰喳喳地說著等她以後有錢了要如何，邊說邊跟著葉璐璐走進公司大樓，可開心不到一分鍾，郝玉梅的臉又垮了下來。
高管IP的項目遲遲不見進展，葉璐璐剛到工位，郭偉就冷著臉出現，把她和林萌叫到總監辦公室，兩人被罵得狗血淋頭。
還是職場慣用的PUA話術疊加互聯網黑話，比如“你們的用功沒有在內容生態上，你們的職級匹配工作思考讓我覺得很意外”。
葉璐璐也覺得很意外，郭偉居然能造出堪比學術的難詞難句，她在心裏嘲笑郭偉，挨罵的不爽感也消解了不少。
郝玉梅下意識想釋放寒氣嚇郭偉，這些天她也看明白了，郭偉就是個草包，仗著自己領導的位置作威作福，葉璐璐打了個製止的手勢，按住了一臉不爽的郝玉梅。
葉璐璐覺得，讓郝玉梅嚇郭偉，治標不治本，再說，現在郭偉為了抵擋寒氣，在辦公室又是放關公像，又是掛十字架，椅子背後還披了一件羽絨服抵抗物理傷害。
沒了郝玉梅的介入，郭偉的話越說越重，一副誓要把她們罵哭的模樣。林萌率先堅持不住，淚水大顆大顆地落下，辦公室裏回**著郭偉的咆哮和林萌抽泣的聲音。
郭偉見罵得差不多了，留下一句，你們女生不適合做互聯網，等結婚了讓你對象養，上班添什麽亂，接著讓葉璐璐和林萌滾出去反思。
葉璐璐挽著林萌出辦公室，迎麵撞見姍姍來遲的周清宇，交錯間周清宇拍了拍葉璐璐的肩膀以示安慰，葉璐璐禮節性地彎了彎嘴角，辦公室的門緩緩關上，門縫裏透出了半張周清宇的臉，帶著諂媚的笑容。
葉璐璐心裏是有些怪周清宇的。
自從上次她和郭偉發生衝突後，她便聽周清宇的話，所有的事情都以他和郭偉的決策為主，可他作為項目的負責人，數據不好任由郭偉罵她們這些做執行的組員。
周清宇不是一個合格的項目負責人。
正想著，林萌邊哭邊道：“璐璐姐，我不打算在這裏轉正了，等實習期結束，我拿到實習證明就走。”
葉璐璐一聽，趕緊把林萌推進旁邊空著的會議室，急道：“姑奶奶，你那麽大聲幹什麽？真不怕別人聽見，到時候，你連實習證明都拿不到。”又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
林萌接過紙巾擤了下鼻涕，情緒平靜了一些，半晌，她低聲道：“我是真不想在這裏呆了，如果不是為了我媽，這樣的工作我是一天都呆不下去，實在不行我就再讀個碩士，卷學曆也不卷職場。”
葉璐璐苦笑：“等你碩士畢業一樣要找工作，現在每年畢業人數這麽多，等你畢業說不定競爭更大了。”
林萌知道葉璐璐說的話在理，慢慢開口道：“璐璐姐，我昨天把你推薦的《Bullshit Jobs》看完了，我現在腦子裏就一個念頭，如果一個人工作到退休做的都是自己不認可的狗屁工作，那他一生過得也是狗屁人生！”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工作，但我確定自己不想要狗屁人生。我知道現在離職不是好時候，我很有可能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工作了，甚至還要摳摳搜搜的過日子，說不定還會被別人嘲笑，一個大學生連工作都找不到，白讀那麽多年的書了。”
“但一想到，我要在這樣的工作環境幹到退休，中途還要擔心三十五歲被裁員，擔心養不起小孩，交不起房貸，我忽然就覺得人生好沒意思，我寧願去尋找自己的夢想，去做自己熱愛的事情，就算賺不到幾個錢。”
“所以我準備和我媽聊聊……”林萌頓了頓，自嘲一笑，繼續道，“不過，她不理解也沒關係，我最多呆到拿到實習證明，算是給我媽一個交代吧。”
“我說這麽多，可能你會覺得我是理想主義吧，可人這一輩子到最後不都是死嗎，那我寧願做著自己熱愛的事，理想主義地走向墳墓。”
葉璐璐被林萌這番話震住了，林萌離開會議室時，她獨自一人留在會議室裏，久久沒有離開，她仔細咂摸著林萌的話，字字句句，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
她甚至覺得林萌說出了她的心裏話，唯一不同的是，她如今懶得隻想躺平，還妄談什麽夢想和熱愛？
這兩個詞充滿積極向上的能量，而她的能量早已耗盡，她隻能在日複一日的狗屁工作裏耗著，用工資維持自己在一線城市勉強體麵的生活，也維持著媽媽對她的人生期望。
郝玉梅也被林萌的話震住了，她剛剛才被按捺下去的念頭又浮了起來，一個聲音在腦海裏不斷重複地問：“郝玉梅，你的夢想是什麽？”
這個問題擾亂了她的心神，她不習慣這樣的狀態，眼睛看向一旁沉默的葉璐璐，故作不在意道：“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心思重，容易想太多，她要活在我們那個年代，有時候飯都吃不飽，哪會想那麽多。”
這話郝玉梅說給葉璐璐，也說給自己。
葉璐璐不知道郝玉梅內心的掙紮，本能地翻了白眼，懟道：“你咋不說她活在戰爭年代呢，命都保不住。”
郝玉梅順著葉璐璐的話道：“對！所以你們這些年輕人要珍惜現在的好日子，和平年代，不愁吃穿，婚戀自由，多好啊。”
葉璐璐徹底無語，眼睛半闔，嘴巴微張，整個五官都往下掉，用來諷刺郝玉梅。
郝玉梅板起臉正準備訓斥葉璐璐兩句，會議室的門開了，周清宇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笑意。
“你在這呢，剛剛找了你好久，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什麽？”葉璐璐以為短視頻的粉絲量起來了，打開手機查看起來。
周清宇上前，雙手扶住葉璐璐的肩膀，笑道：“郭偉準備把你開了！你可以拿N+1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