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璐璐姐,我把高管IP項目總結發給你了,你看看數據對不對?”
林萌點擊發送後,癱坐在人體工學椅上,嗓音低沉,“MD這牛馬的生活,我真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剛剛體檢報告下來,老娘年紀輕輕居然長了甲狀腺結節,你說我要是得癌了,算工傷嗎?”
“……”
“璐璐姐?璐璐姐?”
一隻手橫亙在葉璐璐眼前,搖晃了幾下。
葉璐璐回過神,偏頭看向林萌:“嗯?你說什麽?”
林萌雙腿一蹬,椅子滑到葉璐璐旁邊,她湊近上下打量葉璐璐一陣,搖頭道:“不對勁,你這兩天不對勁……”
還未等葉璐璐問出哪裏不對勁,林萌接著說:“從星期一開始你就不對勁,開會走神就不說了,還主動找郭偉那個老登要工作做,天天加班,我聽HR說,你最近打卡記錄都是淩晨1點才下班,特別拚!但是……”
林萌停頓了一下,湊到葉璐璐耳邊,低聲道:“我想不通,你這麽拚為什麽要放棄升職加薪的名額啊?”
葉璐璐苦笑了下,聳肩道:“是啊,為什麽要放棄升職加薪的名額啊?可能是因為我瘋了吧!”
意想不到的答案。
林萌以為葉璐璐想跳槽,升職加薪的日子恰好卡在提離職的時間裏,這個階段不方便告訴同事,知趣地聳聳肩,滑動椅子回到工位。
葉璐璐知道林萌誤會了,尷尬地笑了下。
她倒是想告訴林萌真相,是她去世的老媽郝玉梅,希望她放棄升職加薪,選擇結婚生子。
但這事說出去,除了郭偉這個曾確切感受過郝玉梅靈魂威力的冤大頭,有誰會信呢?
算算時間,媽媽已經離開五天了,應該投胎成功了吧。
上周末,媽媽離開得很突然,她看見媽媽完整的靈魂,迎著陽光在半空閃爍,接著很快消融,隻留下一句“那我就放心了。”
像一個月前,她接到舅舅郝建說媽媽去世的電話一樣。
錯愕,驚訝,難以置信……
這次她也沒有哭,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著媽媽消失的方向。
和她朝夕相伴的媽媽,真的離開了嗎?
葉璐璐圍著公園走了一圈又一圈,不斷地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她的腳步機械而平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隻是在完成一項必須的任務。直至夕陽落下,她才終於確定媽媽這次是真的離開了。
一股巨大的空虛感襲來,但她隻是抿緊了嘴唇,把那股湧上喉頭的酸澀感硬生生壓了下去。
媽媽的心願完成,去投胎了。
說不定現在已經躺在私立醫院VIP套房,定製的奢侈品嬰兒搖籃裏,首富爸爸和超模媽媽的笑聲圍繞著她。
從此,她的媽媽郝玉梅將擁有頂級的外形建模和財富,過上夢寐以求的生活。
葉璐璐告訴自己應該替媽媽開心,但從此,她附近十米的距離,再也沒有那個絮絮叨叨的身影。
在她騎車時,會飄在機動車道提醒她注意安全的身影;看見她被領導罵會幫她報複回來的身影;不舍得她加班辛苦,就扮鬼嚇領導的身影;和她一起吐槽甩鍋同事的身影;下班回家,催促她一起刷短劇,看到帥氣的男演員比她先發出怪叫的身影……
和郝玉梅靈魂相處的這二十幾天,葉璐璐看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媽媽。
然後,忽然有一天,她突然覺得媽媽的念叨不再煩人了,她看到有意思的東西,第一反應是分享給媽媽,她們像是相處了很久的朋友,她還未開口,媽媽就知道她想說什麽。
葉璐璐還記得媽媽說中她心思時,無比驕傲地抬起下巴:“你是我女兒,你一抬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麽屁!”
葉璐璐有時想,如果媽媽可以一輩子陪在她身邊就好了。
可也隻是想想罷了。
她更希望媽媽下輩子一生衣食無憂,不因為她是女兒就要犧牲,奉獻,她的父母會無條件的愛她,嗬護她,她會實現她的夢想。
媽媽的下輩子,不用向任何人證明她是好女兒,好姐姐,好母親。
她隻是她。
而她隻是她前生的女兒。
葉璐璐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沉甸甸的,連呼吸都變得有些費力,眼圈也緊跟著紅了。她隨手扯了張紙巾,用盡全力擤鼻涕,鼻腔共振,“噗”地一聲把淚意生生按了下去。
附近的同事紛紛表示關心,讓她注意身體。
葉璐璐一邊笑著應付,一邊在心裏凶狠地安慰自己:“葉璐璐!媽媽去當世界首富的女兒了,不許哭!要笑!要替媽媽開心!你聽到沒有!再哭,就滾去加班!”
她打開企業微信發信息給項目經理,確認下一個項目的檔期,措辭專業,甚至不忘加一個表示友好的表情符號。
沒有人能從她此刻的外表看出,她剛剛永遠地失去了母親。
她不是不悲傷,而是悲傷太過龐大,沉重到心髒無法負荷,隻能啟動某種保護機製,將情緒暫時封鎖進一個透明的隔音罩裏。她看得見外界,也感知得到內心那片巨大的、正在無聲坍塌的廢墟,但二者之間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薄膜。
葉璐璐機械地移動鼠標,打開那個名為《媽媽的投胎KPI》的PPT,在總進度那一欄填上了100%。
完成這個動作後,她靜靜地坐在屏幕前,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
晚上八點,葉璐璐和周清宇吃完飯,圍著辦公樓附近的綠化帶散步消食,遇見熟悉的同事,周清宇也不避嫌,大方招呼對方。
上周葉璐璐放棄升職加薪的名額後,周清宇覺得他們的關係沒必要遮掩,當然也沒必要刻意昭告天下,人類天生對八卦敏感,自然有人幫忙傳播出去。
周清宇談起今天他的組員升職了,很開心,打算下周向女朋友求婚,邀請他去現場。他看了下組員籌備的求婚儀式,感覺還挺有想法的。
“如果你也想要求婚儀式的話,我也可以策劃一個,就是現在我手頭的工作有點多。”
“沒事,我不需要。”葉璐璐無聊地踢著腳下的小石頭。
一個已知的求婚就是做戲,她不想,也不需要。
“儀式嘛,還是得有一個,反正你也要準備離職了,時間空閑,你可以先找個策劃公司。”周清宇笑著,語氣試探。
葉璐璐一腳踏在滾動的小石頭上,她聽懂了,周清宇在問她什麽時候離職。
“我也沒那麽閑。”葉璐璐敷衍道,以她如今的加班強度,她不信周清宇不知道。
果然,周清宇下一句道:“我也是不想你這麽辛苦,你現在發起離職申請,我不信郭總還會給你安排工作。再說,你最近也太忙了,我已經好久沒吃到你做的飯了。”
葉璐璐哦了一聲,悄無聲息地撇撇嘴,接著掏出手機,把周清宇的話原封不動地發給郝文。
郝文剛忙完,正蹲在後廚外的通道裏背英語單詞,看到葉璐璐說周清宇想吃她做的愛心餐,嘴角向下一彎,撇出葉璐璐同款嘴。
郝文現在看清楚了,葉璐璐其實很討厭周清宇。
有一次她無意間看見,周清宇在車上吻了葉璐璐,葉璐璐下車後,走了沒幾步,居然伸手擦起了嘴唇,一臉嫌惡。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表姐會討厭他,但表姐討厭,她也沒必要上趕子給他做飯。
自從葉璐璐給她買了考導遊證的書,她現在有事沒事都在背書,除此之外還在背英語單詞,葉璐璐勸她,既然要當導遊,就不止服務中國人,還要服務外國人,未來還要帶團出國周遊世界。
她根本沒時間在廚房鑽研怎麽給周清宇做飯。
今天上班的時候,遇見一對來中國旅遊的外國夫妻,她活學活用,用英文服務客人,還推薦了一個附近的景點,外國夫妻臨走時指定給她五十塊小費。
郝文感覺被命運的手輕撫了下頭頂,並對她說:“Good job!”
她一直以為隻要滿足家人的期望,得到家人的認可她就滿足了,沒想到陌生人五十塊的認可,讓她第一次理解什麽叫成就感。
成就感滿足的是自己。
取悅自己,滿足自己,即便是微小的結果,也足以看見命運向好的轉動。
郝文回複葉璐璐:「他想得美,我現在忙得很,想吃飯除非他給錢!」
葉璐璐收到郝文的消息,嘴角一翹,打斷喋喋不休懷念愛心餐的周清宇:“對了,廚師問你,做一頓飯打算給多少錢?”
此時周清宇正說到,等他父母來的時候,葉璐璐可以露一手,讓老人家開心開心。
“嗯?”周清宇一時沒反應過來。
葉璐璐又重複了一遍,解釋道:“其實一直以來你吃的飯都是我表妹郝文做的,我覺得這事你得知道。”
是的,媽媽心願已了,她攤牌了,不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