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先生揮手道別之後,夏綻放拿起李先生所有的購車備用資料準備去找劉靚靚說銷售情況。在路過展廳的時候,看見一個頭發微卷,精瘦的中年男人對著W5車型在拍照,夏綻放左顧右盼一番,發現大家都在忙著接待客戶,這個客戶顯然是無人服務的主兒。

出於職業銷售顧問的本能,她正準備上前詢問的時候,就看見 卷毛先生徑直朝她走來,朝著她身上的工牌瞄了一眼,直接說:“你好啊,夏小姐,可不可以麻煩你給我介紹一下這輛車。”

難得見到這麽主動的客戶,夏綻放十分樂意,她愉悅地應了下來,帶著客戶走至W5車型旁邊,在確認客戶看中這款車之後便介紹起來:“這款W5是W品牌最為暢銷的SUV車型……長寬高分別是4712mm、1839mm和1673mm……進氣形式是渦輪增壓,最大扭矩是250nm,軸距是2750mm……”

“卷毛先生”邊聽邊從包裏拿出一個小本子記錄起來……

夏綻放見狀,有點緊張起來,她猶豫了一下繼續介紹:“發動機采用的是1.8TL4……”

“軸距是2750mm?”“卷毛先生”手中的筆停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向夏綻放。

夏綻放微微一怔,大腦一片空白……想了想,點了點頭。

“卷毛先生”收起手中的小本本,禮貌地對著夏綻放說:“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點兒急事要處理,下次來了再介紹吧。”說完,轉身朝外走去。

夏綻放心中雖有疑惑,也隻好目送對方離開。返回後,夏綻放越想越不對勁兒,她翻開W5的車型資料仔細看了看,頓時尷尬至極,剛剛因為緊張就把發動機的參數誤說成了競爭對手的車型,真實參數應該是1.8TL4。怪不得客戶臉色突變,繼而轉身走人。

想到這裏,夏綻放突然想起自己還沒有詢問客戶的聯係方式,這樣的話,連解釋和更正的機會都沒有,這讓她更加懊惱。剛剛建立起來的那點兒自信再次被現實擊敗,她拿著車型參數表心情複雜地朝辦公室走去……

偌大的銷售部辦公室裏隻有劉靚靚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裏,夏綻放把資料袋推到劉靚靚的麵前:“這是客戶資料,你送到客戶部備份吧。”

“……什麽意思?”劉靚靚去掉耳機,一臉不解地看向夏綻放。

這是入職以來,劉靚靚對夏綻放說的第一句正常話。

夏綻放解釋說:“這是你的客戶,我隻是替你接待而已。”

“既然是你接的就是你的。”劉靚靚冷冰冰地說,“我不稀罕。”

夏綻放笑了笑,轉身離去。

“你等一下……”劉靚靚拿起桌上的資料袋走到夏綻放身旁,她朝著夏綻放勉強笑了一下,說,“謝謝你。”

這也是夏綻放第一次看見劉靚靚的笑容,也是第一次聽到劉靚靚說感謝的話。說實話,短發的劉靚靚挺漂亮的,她的身上總有一種偏中性的冷傲氣質,看起來幹脆利落,讓人不敢輕易接近。

“不客氣。”

“我……我可不可以提個要求。”劉靚靚問了一句。

夏綻放有些不明白,但還是她點了點頭。

“這個車子的銷量算我的,提成算你的,我一分不要。”

夏綻放這才明白劉靚靚的意思,她拒絕說:“都是你的,我下次休息的時候,你也可以幫我接待客戶。”

“不行!”劉靚靚立即恢複往日的冷傲,她麵色堅定而鄭重地看著夏綻放,說,“要不然我連銷量也不要了,你付出了勞動,車輛提成是你應得的報酬。你不要在我麵前偽裝了,我前兩天看見你在還信用卡。”

夏綻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提議說:“那我們兩個一人一半吧?”

劉靚靚堅定地搖了搖頭,直截了當地說:“我不缺錢。”

夏綻放微微一怔,兩個人目光交錯的瞬間,同時笑了起來……

有了這次的成功經驗,夏綻放對自己更加有信心了,也很快忘記接待“卷毛先生”時所犯的小錯誤。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她開始爆發式的銷售,業績一路飆升,數據直逼銷售冠軍江影。

可惜,好景不長。

僅僅過去一周,剛上班的夏綻放就被韓俊匆忙地叫到辦公室裏。

“你是不是接到過一個公司集團采購的客戶?”韓俊一臉凝重地開了口。

由於兩人是同學,在無人的時候談話還是相當輕鬆自在,韓俊此刻的嚴肅神色還是夏綻放第一次遇見的。

夏綻放見氣氛不對,不解地說:“我好像沒有接到過,怎麽了?”

韓俊歎息一聲,招呼著夏綻放到自己電腦麵前來看。夏綻放疑惑地走過去,看見電腦桌麵上是李蜜和韓俊的聊天記錄,聊天記錄是李蜜發給韓俊的在攝像頭下展廳狀態的截圖,圖中正是她接待客戶時的場景。

“這位先生,你還有印象嗎?”韓俊說著放大了圖片。

夏綻放回憶了片刻,這才想起就是那個看W5的“卷毛先生”,回答說:“這人的確是我接的,但是他走得很匆忙,甚至沒有留下任何聯係方式。”

韓俊無奈地看了夏綻放一眼,壓低聲音說:“你知道嗎?你這回捅了個大簍子!”

夏綻放費解地望著韓俊,不明白他想說什麽。

“你是不是給對方報錯參數了?”韓俊直接問了一句。

夏綻放頓時尷尬起來,她點點頭說:“是的,他當時拿著小本子記筆記,我當時有點緊張,就誤報了競爭品牌的參數……”

韓俊再次哀歎一聲,這才道明原委。原來這位“卷毛先生”是陽光汽車租賃公司的董事長,準備采購二十輛W5獎勵管理層。本來已經和負責大客戶工作的冷子勳達成了采購協議,就差簽合同了。結果,因為夏綻放誤報的參數和之前的真實參數不太一樣,讓他以公司不專業為由退訂了二十輛車的采購計劃。

聽完韓俊的解釋,夏綻放倒吸一口涼氣。自從進入這個公司以來,她的心情就像過山車一樣,本以為幫劉靚靚賣了車會增加點兒信心,沒想到,信心還沒建立起來就被殘酷的現實再次擊敗。

見韓俊麵色沉重,夏綻放意識問題的嚴重性。她的內心一陣忐忑不安,小聲問:“他是不是要辭退我?”

“那倒不至於,雖然他是法人,但他目前還沒有人事權……”韓俊猶豫了一下,解釋說,“易總還是相信我的,這個事情我會試著跟他說一下,你知道就行了,以後不要再犯這種低級錯誤了。”

夏綻放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好默默地點點頭,她決定向韓俊請一天假期來調整自己。

接下來一整天的時間,夏綻放都在自責和愧疚中度過,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不是做銷售的料。但是,剛轉正就放棄未免有點太脆弱了,何況她是因為韓俊的引薦才來這個公司了,如果就這樣草率的走了,韓俊會怎麽想……想了很久,還沒有理出頭緒就到了下班時間,一天的時間就這樣被自己浪費了,夏綻放心裏更加難過起來。

這是一個處於城市邊緣,城鄉結合部的破舊小區,看起來和泉海市的瓊樓玉宇格格不入。

樓道裏,堆砌成山的煤球和牆麵上層層疊疊的小廣告是夏綻放二十四年來的獨家記憶。這個六十平方的老房子和二十萬的外債是他們家所有資產。

“我上輩子做了什麽孽,才嫁給你這個窩囊廢!一天到晚伺候你們夏家老小,燙個三十元的頭發都要心疼半天……”剛走進家門的夏綻放就聽到母親孫梅怨念十足的聲音。

母親的抱怨已經成了家裏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稀鬆平常得就像一日三餐,甚至每個人都已經養成了自動免疫的習慣。

夏綻放一進門就看見母親穿著鬆垮的睡衣,正在狹小的衛生間裏對著鏡子一邊扒拉額前的白發,一邊自言自語地罵罵咧咧。

“麻煩讓一下,我要進去?”夏綻放無精打采地倚在門口,麵無表情地等著母親出來。

孫梅白了夏綻放一眼後,側著身子走了出來,出來後也不忘對著衛生間罵起來:“你這個賠錢貨,天生和我八字不合。你爹修車一輩子還是一個窩囊廢,你一個女孩子家,不找個有錢的主兒嫁出去,偏偏跑去賣車,我就不信你能賣出個什麽名堂出來。”

夏綻放不屑和母親爭論,索性不做任何回應。

孫梅了解女兒的性格,但凡她決定要做的事情,幾頭牛也拉不回來。她歎了一口氣朝著兒子的房門走,用一種極盡溫柔的聲調呼喚起來:“乖兒子,快起床了,媽媽給你做好吃的了……”

喊了幾遍,兒子夏強依然不為所動。孫梅悻悻然地來到餐桌前,指著夏大舉數落起來:“你這件T恤可是我花了三十五元新買的,你居然穿著它修車,你就不能換件舊的嗎?你這麽鋪張浪費,咱家什麽時候才能搬出這個鬼地方?”

被數落得七葷八素的夏大舉早已經習慣孫梅的“碎碎念”,神色淡定地一邊喝著廉價散裝酒,一邊望著迎麵走來的夏綻放,試探性地問:“昨天送你回來的那個男孩子是誰啊?”

聽到夏大舉突然一問,孫梅麵色一怔,目光很快就緊緊鎖定在夏綻放的臉上。

“我同學韓俊啊,就是他介紹我去汽車公司上班的。”夏綻放漫不經心地一邊喝粥一邊解釋說。

“我還以為是誰呢,就是你那個初中同學韓俊啊?”孫梅求證般追問一句。

夏綻放點頭回應。

“我告訴你,你最好離那渾蛋小子遠一點兒!”孫梅警告地說,“那小子從小父母離異,他那個媽簡直狗眼看人低!我辛苦養你,可不是為了讓你以後找這種人的!”

“你既然那麽喜歡錢,找我爸幹嗎?”夏綻放不甘示弱,一句話嗆過去。

“我找你爹那會兒,看中的是你爹的軍人身份。沒想到訂完婚後,你爹從部隊回來就變成了靠修車為生的坡腳廢物。要不是你老娘我心地善良,以我當時的年輕美貌,我找什麽樣的找不著……”

“自己什麽條件,心裏沒點兒憨數嗎?”夏綻放說完,不等母親回話就抓起桌上的餐盒轉身就走,“我走了,你們二老慢用。”

孫梅見狀,對著夏綻放的背影咆哮起來:“真是有啥樣的爹就有啥樣的種!一個女孩子家不找個體麵的工作,非要去賣車,難不成你還想繼承你爹的修車鋪嗎?你最好趕緊給我辭職……”見夏綻放已經走遠,孫梅氣急敗壞地嘟囔著,“都怪那個渾球小子,要不然她也不至於去什麽鼎盛公司賣什麽車。”

“哪個公司?”夏大舉覺得不可思議,他不可置信地追問。

“叫什麽鼎盛4S店的……”孫梅見夏大舉麵露驚詫,疑惑不解地問,“有什麽問題嗎?”

整個泉海市那麽多汽車公司,而夏綻放偏偏選擇去鼎盛公司?

夏大舉怔了片刻,心裏覺得十分不可思議,轉念一想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很多事情早已經被時間衝淡了。十年前,冷泰祥活著的時候他們之間已經不再往來,更不用說十年後的今天了。

“沒啥,隨她去吧,碰碰壁也許是件好事。”他不想和孫梅解釋那麽多,擺手隨便糊弄了一句。

自從發現女兒郭貝貝的心思之後,郭鑫達就一直寢食難安,他起初並不反對女兒和冷子勳交往的,但是從最近一年的觀察來看,冷子勳出國回來後和之前並沒有什麽兩樣,依然是我行我素的叛逆性格。在這種情況下,讓他如何才能安心地把唯一的女兒交到這種人的手上。經過幾天的深思熟慮,郭鑫達決定把兩人喊到辦公室來當麵觀察詢問一番。

一大早就趕到辦公室的郭鑫達坐在茶座旁,一邊揣測著女兒郭貝貝的心思一邊喝茶,按照約定好的時間,郭貝貝抱著橘色波斯貓出現在他的麵前。

“一大早的,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不能在家裏說,非要跑到公司來……”郭貝貝抱怨著落了座。

郭鑫達還沒開口就看見冷子勳光著腦袋,一身休閑裝出現在女兒郭貝貝的身後,他微微一怔,臉上的表情立即嚴肅起來。

冷子勳望著辦公室裏是清一色的紅木辦公家具和郭鑫達陰沉的臉,極為拘謹地立在門口處:“郭叔叔早。”

“怎麽?你們就不能來公司看看我?”郭鑫達示意冷子勳進來。

冷子勳在郭貝貝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尋思著郭鑫達找他來的意圖。

一旁的郭貝貝見父親自己喝茶,並未給他們兩人倒茶的意思,便把貓放在地上,伸手倒了兩杯茶水,一杯遞給冷子勳,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起來。

“你現在參與公司的業務了嗎?”郭鑫達麵無表情地瞥了冷子勳一眼。

“是的,目前是銷售部的大客戶專員。”冷子勳回答。

“大客戶專員?”同樣做W汽車品牌代理的郭鑫達忍不住笑了起來,“大客戶部門最多也就三個人的配置,易元龍連管理兩個人的頭銜兒都不舍得給你啊?”

冷子勳低頭沉默,沒有接話。

“參不參與又怎麽樣?公司又不姓易!”郭貝貝毫不在乎地插了一句。

“你懂什麽?一個被人架空的公司……”郭鑫達欲言又止,神色嚴肅地看著郭貝貝,“你們到底還是太年輕了。”

“你應該慢慢深入公司的管理才對。”郭鑫達一臉鄭重地提議。

冷子勳低頭沉思片刻,沒有說話。

郭鑫達見冷子勳一副爛泥的姿態,他看著冷子勳的光頭造型頓時替女兒擔心起來,生氣地說:“當初你父親幫了我不少。按說,在你父親去世之後,我理應多照顧一下你的,但你性情頑劣,實在叛逆。本來以為你出國留學之後會收斂很多……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已經二十六歲了,要是你爸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他心裏會怎麽想?再說了,你覺得,就你這樣,我以後會心甘情願地把女兒嫁給你嗎?”

“他現在已經在改變了,年輕人難道不應該鼓勵嗎?”郭貝貝在一旁幫著冷子勳說話。

“郭叔叔,我自覺配不上貝貝。但是,我從小和她一起長大,不管以後怎麽樣,我都會像哥哥一樣照顧她。”冷子勳打斷了郭貝貝的話。

郭貝貝聽完當即黑了臉。

“你照顧她?你拿什麽照顧她?”郭鑫達忍不住冷嗤一聲,“從鼎盛公司到鼎盛集團,再由鼎盛集團到現在的鼎盛公司。我見證了鼎盛公司從一窮二白到繁榮昌盛,再到現在的苟且生存,你不能把你父親打拚的家業斷送在自己手裏吧?”

“我明白。”冷子勳默然點頭。

“明白有個屁用!”郭鑫達忍不住提高了聲調,“既然明白,你為什麽不找你舅舅說明白。”

郭鑫達的這句話一說出來,冷子勳就知道他這是在故意刁難自己。十年來,易元龍掌控著公司所有的資源和命脈,千方百計地排斥他進入公司。這一切,都是郭鑫達所熟知的情況。

“您說得對,這是我的問題。”冷子勳的臉上是一種波瀾無驚的表情。

“爸爸,你今天找我們來就是為了訓斥我們?”郭貝貝生氣地看著郭鑫達。

郭貝貝一直都是郭鑫達最大的的軟肋,見女兒生氣,他的表情立即鬆動起來,想了想,說:“明天我陪你們去一趟鼎盛公司會會易元龍。”

趁著郭鑫達喝茶的時候,郭貝貝衝著冷子勳眨了眨眼睛。

經過幾天的深思熟慮之後,夏綻放決定主動找冷子勳承認錯誤,趁著冷子勳一個人在辦公室獨處的時候,夏綻放終於鼓起勇氣敲響他辦公室的門。

“張婷今天休息了。”聽到敲門聲的冷子勳頭都沒抬,直接說了一句。

“我不是來找她的……我是來找你的。”夏綻放局促不安地立門口處。

冷子勳詫異地從電腦前抬起頭,懶散地看了夏綻放一眼,確認地問:“你找我?”

夏綻放點點頭,走進去立在冷子勳的對麵,思索片刻後才開口說:“我是來向你道歉的,是我誤報車型參數導致你的二十輛車的訂單取消……”

“然後呢?”冷子勳瞥了她一眼,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轉動著手裏筆。

“然後……我會盡自己所能來彌補你和公司的損失。“

“好啊,說說怎麽彌補?”

夏綻放沒想到這家夥這麽爽快就答應了,竟然沒有半點兒推托之詞。

“等我累計銷售夠二十輛之後,直接把銷量和提成劃給你,你看這樣行不行?”

“可以。”冷子勳一邊玩遊戲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

看樣子,夏綻放猜測他早就等自己認錯了,她還想解釋些什麽,看到對方完全把自己當成透明人的存在,再不想多說半個字,便隨便找了個理由離開了。

本來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沒想到好景不長,一場危機正在悄然向她逼近……

第二天上午,正好是夏綻放和劉靚靚值班的時間,當一輛豪車在保安的指揮下平穩地停靠在停車線內之後,夏綻放便在第一時間出門迎了出去。

車門由司機打開,郭鑫達走在最前麵,冷子勳和郭貝貝走在中間,司機尾隨其後。

隻是夏綻放還沒開口說話,便從一行四人看見一身正裝的冷子勳。想起二十輛車的訂單,她頓時心虛至極。呼之欲出的歡迎詞瞬間如鯁在喉,表情跟著僵了僵,終究還是喊了出來:“歡迎……歡迎光臨鼎盛公司。”

或許是不夠自然,也或許是被冷子勳發現了,隻見冷子勳和郭貝貝同時看了自己一眼。冷子勳的臉上是一種和平時一樣的淡漠表情,倒是郭貝貝的表情先是錯愕,繼而十分不屑地鄙視了夏綻放一眼。

不過,讓夏綻放慶幸的是兩人並未止步,而是一起朝樓上的總經理辦公室走去。

聽說郭鑫達要來拜訪,易元龍一大早就來到辦公室。當敲門聲響起,他立即笑容滿麵地迎了過去,主動伸手交握,說:“歡迎郭董事長大駕光臨……”不過,當他看見跟在郭鑫達後麵的冷子勳和郭貝貝的時候,笑容明顯在臉上僵了一下。

郭鑫達也不客氣,伸手拍了拍易元龍的肩膀笑著回應:“謝謝,你們公司近半年的業績很厲害啊!聽說,在上次的春季車展上,你們鼎盛公司可是這個全場霸主啊!”

“哪裏哪裏……”易元龍一邊謙虛一邊趕緊給郭鑫達讓座。

“看來易總是一個對工作質量要求很高的人呐,我得向你學習才對。”

易元龍幹幹一笑,自嘲地說:“郭總快別這麽說,我哪敢跟您比啊!你們那叫鑫達集團,我們隻是一個單打獨鬥的小體公司而已。”

“你說這話就不對了!”郭鑫達感歎地說,“十幾年來,鑫達集團和鼎盛集團一直都是戰友關係。就算現在鼎盛公司的規模有所縮減,我們的關係依然如此,不曾有過任何改變。”

易元龍點了點頭,一邊讓著茶水一邊點頭稱是。

冷子勳在一旁認真聽著兩個人的談話,乖覺得如同認真聽講的小學生。而坐在他旁邊的郭貝貝對聊天內容絲毫提不起興趣,百無聊賴地逗弄著懷裏的貓。

“鼎盛公司有易總這樣的人才操持著,倒是讓冷子勳省心不少啊……”郭鑫達轉頭看了冷子勳一眼,繼續說,“按說,你和冷子勳是親舅舅和外甥的關係,理應輪不到我這個外人來說話。但是,當初我和泰祥是兄弟,在他病重的時候他也曾經囑托我幫助照顧一下冷子勳。現在呢,孩子們也都長大了,我覺得我們做長輩的還是不要太累了,不如讓他們多替我們分擔一些,我們也輕鬆一些。易總,你覺得呢?”

易元龍的笑容立即僵在了臉上,心裏立即明白郭鑫達此行的目的。

“我都快五十歲的人了,能夠輕鬆一些生活的話,當然是求之不得。當初,自從答應我姐姐幫著操持公司,到現在已經整整十年,在這期間,我一直以公司為家,基本都是全年無休的狀態……”他望著冷子勳指責般地說,“我這個外甥從小就比較叛逆,大學畢業後又出國留學三年,也就才回來一年多,對公司的業務還一竅不通。”

“男孩子嘛,總是需要經曆和鍛煉的。”郭鑫達補充般說了句。

“我倒是想把公司交給他,你看看他現在……”易元龍伸手指了指冷子勳光禿禿的腦袋,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調說,“整天一副不求上進的模樣,簡直就是扶不起來的劉阿鬥!如今,我姐姐又病著……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姐姐和姐夫辛苦出來的這點兒家業敗在他的手裏吧?”

“有您這樣優秀的親舅舅扶持著,他能差到哪兒去。”郭鑫達笑了笑,不失時機地接了一句。

郭鑫達不愧是老狐狸,說得易元龍極為尷尬,隻好說:“隻要他願意學,難道我這個做舅舅的還有不願意教的道理嗎?”

郭鑫達見狀,順勢指責冷子勳說:“一個汽車公司想要做大做強,單靠賣車是不可能實現長期正向運營的,它講究的是幾大部門的嚴密配合,尤其是銷售部和售後部。在這點兒,你舅舅可是行家,你可得跟著你舅舅好好學學。”

冷子勳默默點頭。

易元龍的表情更加不自然起來。

“我聽說他現在銷售部負責大客戶這塊業務,聽說還是簽了不少單子的嘛。”

“隻是口頭協議而已,還沒有簽合同。”易元龍強調著。

郭貝貝和冷子勳對看一眼,倆人立即明白易元龍還不知道二十輛訂單搞砸的事情。

“年輕人嘛,慢慢來,有你這個舅舅在,還怕他不成氣候嗎?”郭鑫達笑著說。

易元龍本以為冷子勳和郭鑫達要逼自己退位,沒想到郭鑫達也隻是提議讓冷子勳參與公司的工作而已。公司的所有管理層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尤其是銷售總監韓俊更是自己親自培養出來的親信,即便讓冷子勳參與到銷售部的工作中,諒他也翻不出什麽大浪來。再說,自從鼎盛公司走下坡路之後,和鑫達集團的關係早就名存實亡了。雖然兩家在口頭上有著“共享庫存”的戰略協議關係,但在利益麵前卻是各自為戰。易元龍也不傻,他看得出來,郭鑫達這番言行舉止不過就是念及舊情,象征性地走個秀場而已。

“隻要冷子勳有學習的態度,我這個做舅舅的高興還來不及呢。”易元龍的神色間放鬆不少。

“冷子勳,當著我和你舅舅的麵,你也表個態吧。”郭鑫達趁機向冷子勳確認。

冷子勳點點頭,認真地說:“我聽從長輩們的安排就是。”

郭鑫達和易元龍各懷心思地相視一笑,便開始閑聊起了公司的業務話題。郭貝貝懶得聽這些枯燥的話題,便隨便尋了個借口,抱著貓去銷售展廳轉悠起來……

剛接待完客戶的夏綻放正坐在前台填寫客戶信息卡,一個身影突然擋住了麵前的光線,她下意識地抬起了頭,正好看見郭貝貝似笑非笑地俯視著自己。

“您好,請問有什麽我可以幫助你的嗎?”夏綻放立即起身,禮貌問候。

“小夏老師,你好啊。”郭貝貝一臉嘲諷。

見郭貝貝如此稱呼自己,夏綻放有些意外,她小心翼翼地問:“您……需要我幫您介紹一下車子嗎?”

“難道你來這家公司之前就沒有打聽過嗎?這家公司的法人叫冷子勳,也是我的男朋友。所以,我就是這家公司的半個女主人。“郭貝貝一邊捋貓一邊不屑地說,“你說,這些車子還用得著你來給我介紹嗎?”

夏綻放一時不知道如何接話,隻好說:“那我幫您倒杯水吧。”

“水倒是不必了,我今天正好瞧見了你,也正好問問你……你之前是不是在隆昇私校做老師?”

夏綻放點點頭,開心地說:“你怎麽知道?”

“我?”郭貝貝冷嗤一聲,“隆昇私校是鑫達集團旗下的學校,我是郭鑫達的女兒,你說我為什麽不可以知道呢?”

夏綻放這才恍然大悟,她的確知道隆昇私校屬於鑫達集團,但她確實不知道郭貝貝是郭鑫達的女兒,更不知道她是冷子勳的女朋友和自己又有什麽聯係。

“‘過河拆橋’和‘卸磨殺驢’說的就是你這種人吧?”郭貝貝朝著夏綻放靠近了些許,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見郭貝貝說話莫名其妙,夏綻放十分不解:“對不起,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你不明白?”郭貝貝提高了些許聲調,“你以為學校培養一個老師很容易嗎?你覺得自己不告而別很有麵子嗎?”

夏綻放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郭貝貝表達的大概意思……她解釋說:“我沒有不告而別,我是按正常流程離職的。而且,我本並不想離職的,但我家裏……”

“嗬嗬,廢材到哪裏都是廢材!”郭貝貝直接打斷了夏綻放的話,質問說,“是不是你搞砸了冷子勳的訂單?”

“你知不知道,這二十輛車的訂單對他意味著什麽嗎?並不僅僅是銷量,而是他的價值體現……你這種蠢笨的員工,簡直開除十遍都不為過!”雖然夏綻放沒有再辯解,但郭貝貝依然是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

因誤報參數導致二十輛訂單取消的事情早已經在公司傳遍,本來就很受傷的夏綻放感到一陣無助,麵對郭貝貝的惡語相向,一種無力的絕望迫使她朝著無底深淵極速墜去……她就像置身於風口浪尖上的罪人,被動地接受著周圍人的異樣的目光和譴責。

“對不起,這是公共場所,如果您有事兒的話可以到洽談室去談。”在墜入深淵之前,劉靚靚的聲音救星般在夏綻放耳邊響了起來。

“你是誰?”郭貝貝怒目圓睜地看著劉靚靚,“在這裏輪不到你說話。”

“我是誰不重要,我隻需要知道我是鼎盛公司的一名員工就夠了。”劉靚靚麵無懼色,直接反駁,“像您這樣當眾撒野,可不是千金大小姐的風範,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這裏的半個女主人,你見過有女主人口無遮攔地當眾拆自家公司的台嗎?”

劉靚靚的出現明顯是郭貝貝預料之外的,再加上劉靚靚犀利刻薄的反駁,郭貝貝根本不是對手。

“你……”郭貝貝伸著食指向劉靚靚,大紅色的指甲油在劉靚靚的麵前不停晃動,“你叫什麽名字?有什麽資格來指責我?信不信我立即開了你?”

劉靚靚不甘示弱,她朝著郭貝貝神色不屑地笑了笑,說:“我可以相信,但你至少要證明給我看啊。”

郭貝貝徹底被劉靚靚激怒了,她瞅了一眼劉靚靚身上的工牌,氣急敗壞地說:“你叫劉靚靚是吧,我記住了,你先給我等著……”說完,火速朝樓上的辦公室走去。

望著郭貝貝離去的背影,夏綻放滿臉愧疚地對劉靚靚說:“真對不起……其實,你不應該理會她的。”

無端讓劉靚靚受了牽連,這讓夏綻放有了深深的負罪感。

“這種女人不能慣,越慣越渾蛋!”劉靚靚無所畏懼地說,“我倒是想看看她能把我咋地。”說完,不及夏綻放說話便瀟灑轉身離去。

這是夏綻放第一次感受到劉靚靚對自己的情誼,感動之餘,她開始忐忑不安地等待公司對她們兩人命運的宣判。沒想到,在半小時後,夏綻放看見郭貝貝和冷子勳等一行四人從公司售後部的側門走了出去。幾個人低調地坐上豪車,緩馳而去。

直到下班的時間,也一直沒有等到公司的宣判。

雖然這次的交鋒似乎以夏綻放和劉靚靚的暫時勝利告終,但是對夏綻放來說,這件事就像一枚不定時炸彈,隨時隨地都有爆炸的危險。

然而,當這件事情還沒有過去的時候,另一件事情接踵而至……

銷售部月度總結大會在銷售總監韓俊的主持下如期召開。由於當月銷售部分為兩組參加PK賽,在這次的總結大會上,兩組人員的銷售數據清晰明了地呈現在大家麵前。從當月的銷售數據來看,A組以一百五十一台的戰績再次戰勝B組的一百五十台,按照銷售部規定,當天晚上就要由銷售部領導出麵宴請A組的全體員工以示鼓勵。伴隨著A組員工的歡呼雀躍聲是B組全員的扼腕歎息聲。

然而,就在這時,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

“A組的銷售數據中,夏綻放以月銷量二十台的成績位居A組第二名,第一名是組長江影的二十一台。作為新人,能有如此業績,值得我們大家向她學習。然而,我想告訴大家的是……”韓俊稍作停頓,他用激光筆的紅色光線指著熒幕上的PPT數據,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笑容,“根據銷售部的內部規定,如果大家因為客戶訂單出現爭議的,我們一般都會按照兩點來判斷客戶屬於誰。首先就是建卡時間,也就是說大家在接待客戶之後有沒有及時建立客戶信息卡,建卡時間的先後是一個評判標準;其二,看信息卡的跟蹤記錄,如果你隻是先建卡卻沒有跟蹤記錄,而別人後建卡卻一直在跟蹤,那這個客戶毫無疑問就是後者的……”

銷售部的老員工都知道這個標準,作為新人的夏綻放倒是第一次聽到領導解讀這個規則。隻是,她不太明白為什麽韓俊會這個時候重申這條規定,而且,她無意中發現不遠處江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起來。

“為了體現公司的公平公正原則,經過我和祝經理的研究之後,決定把A組一個王先生的客戶銷量做充公處理……”韓俊神色嚴肅地解釋說,“這個客戶江影建卡在先,但是,經過我和祝經理的核實,在建卡後她並未進行及時有效的跟進。後來,這個客戶在夏綻放的接待下成功交付。由於是江影先建卡,夏綻放後交付的,所以這個客戶給誰都不合適。最後決定把這台車直接算進銷售部的總量,作為充公處理。這輛車的獎金提成會一分為二,江影和夏綻放一人一半。”

“那A組的銷量數據有沒有變化呢?”B組的一名員工追問一句。

“沒錯,江影的銷量從二十一台變成二十台,也就是說她和夏綻放並列第一。A組的銷售總量也由原來的一百五十一台變成和B組同樣多的一百五十台,也因此,今天晚上我恐怕要宴請銷售部全體員工……”

韓俊的話還沒有說完,台下就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掌聲中,江影憤恨地瞥了一眼夏綻放,然後紅著眼睛拍案而起,雙眼怒視著韓俊:“你這樣胡亂界定有失公平,我的客戶就是我的客戶,我怎麽沒有跟蹤記錄了?她一個轉正不久的新人有什麽資格和我搶客戶?”

瞬間,全場靜寂。

“江影,請你冷靜一點兒!”韓俊勸慰地看著江影,“論資曆,你是前輩;論職位,你是領導。你在銷售部這麽久了,銷售部的規矩你應該比大家更清楚才對。至於,你說的跟蹤客戶問題,咱們都是行家,瞄上一眼就知道哪些跟蹤客戶的理由是真是假。我之所以在這個場合提出來,並不是揭你的底兒,而是發現不少銷售顧問喜歡自編自演地做假跟蹤記錄。這次就算殺雞儆猴,以後再發現有假跟蹤的客戶,即使已經成交,也一律按照充公處理。以此為鑒。”

“你意思就是我敷衍公司?敷衍客戶?”江影一臉幽怨地看著韓俊。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自己呢?”江影淚光點點,卻一臉嘲諷的冷笑,反駁說,“你就沒有敷衍嗎?不就因為你和夏綻放是同學關係,你才會聽她一人之言,才會這麽偏袒她的嗎?”

全場一陣嘩然。

夏綻放一臉茫然地看向韓俊,而韓俊先是一怔,然後第一時間把目光看向零售經理祝軍。祝軍在韓俊逼視的目光中,眼神閃爍著移向別處……

“是的,她是我同學。”麵對大家審視的目光,韓俊隻能承認,“但我對大家一視同仁,製度之下無特權。我之前如此,以後也會如此。而且,我還願意接受大家的全麵監督。”

韓俊幾句話就解決了大家的疑惑,江影一時感到無地自容。對生性好強的江影來說,充公一台銷量倒是小事,輸給一個新人是她難以接受的結果。她本想在大家麵前挽回一絲尊嚴,沒想到韓俊絲毫不講情麵。

江影氣憤至極,在大家的注目中憤然離去……

職場如戰場。

這是職場人公認的鐵律。

夏綻放還清晰地記得江影之前告誡過自己的一句話——如果要把上司當作平等的人來討厭,這必然是典型的自殺行為。隻是這句話她自己還沒有來驗證,江影反倒率先踩進雷區。

此事發生之後,江影再也沒有來過公司,甚至連離職手續都沒有辦理。江影離開後,銷售部的PK賽暫時取消,AB兩組至此合二為一,由零售經理祝軍直接監管展廳的銷售數據。

整個銷售部也因此知道夏綻放和銷售總監韓俊是同學關係,大家普遍認為江影的離職跟夏綻放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甚至有人覺得是夏綻放在韓俊麵前告了江影的狀,才導致江影的離開。在遭受別人非議的同時,夏綻放不得不努力調整自己的心態。她覺得如果在這個時候離開,必然會被人詬病。即便要離開,也要在證明自己之後光明正大地離開。

慢慢地,夏綻放不再理會別人的言論,從此變得低調沉穩起來。由於她的專注,業績很快就有了很大的突破。隻是,她明顯感覺到大家跟她拉開了距離。在公司裏,除了劉靚靚之外,幾乎沒有可以說話的朋友。吃一塹長一智,這個事情也讓夏綻放明白了“隻有業績和自身強大才是在職場安身立命的根本”的道理。

鼎盛公司很快就有了新的動態。

行政經理李蜜麵無表情地在晨會上宣布了任命書:冷子勳從大客戶專員晉級為大客戶經理。

雖然很多人都知道冷子勳才是鼎盛公司法人,但是大家對他基本無感。因為鼎盛公司的人力資源幾乎都掌控在總經理易元龍一人手裏,所有的管理層也基本都認準他一個人。對於冷子勳,大家基本是表麵上的寒暄而已,並沒有人把他真正放在眼裏。在這一點,冷子勳比任何人都明白,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的散漫行為。

易元龍考慮再三決定把冷子勳的辦公室設在銷售總監韓俊的隔壁,這個辦公室本來是計劃員張婷一個人的辦公室。因為沒有更合適的空間給冷子勳,兩人隻好暫時用共一個辦公室,這種和別人共享空間的感覺讓張婷內心十分不爽。

自從冷子勳晉級為大客戶經理後,易元龍每天都會從張婷和韓俊處打探他的狀況。兩人一致反映冷子勳不僅上班打遊戲,就連做的銷售部數據也漏洞百出。這個調查結果讓易元龍十分滿意,也因此更加認準他是一個無藥可救的廢物。

但是,職場生活像一部冒險劇,越到後麵情節就會越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