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盛公司每月一至三號是每個員工最期待的日子,所有人都幻想著自己一個月的勞動成果能夠變成大量現金砸向自己。
看著從行政部走出來的神色各異的同事們,夏綻放忍不住沮喪起來。
她心裏明白,如果從績效工資中扣除二十輛車的提成的話,工資已經所剩無幾。本想給弟弟積攢下學期的學費,看來已是空想。
自己犯的錯誤總要自己承擔,為了避免尷尬,夏綻放選擇在所有同事領完工資條之後才去行政部。當看到工資條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應是李蜜弄錯了。
“李經理,我的工資條是不是弄錯了?”
李蜜不可置信地瞥了夏綻放一眼,二話沒說直接拿了過來,接著在計算器上一陣快速計算,之後再次扔給夏綻放,麵帶慍色地說:“之前已經給你解釋過的,要扣除工裝費用的,麻煩你自己計算一下,扣除工裝費用和保險費用還剩餘八千六百二十六,我不明白哪裏不對?”
“不是的……”夏綻放解釋說,“我的意思是……那個,我不是欠冷經理二十輛車嗎?我說過要把我二十輛車的提成還給他,所以,我的工資應該是負數才對。”
“我隻負責做工資單,不負責你們之間的私人交易。”李蜜看著電腦,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
夏綻放想想也是這個道理,隻有私下轉賬。
“好的,明白了。”夏綻放看著手機裏的到賬信息,默默走向冷子勳的辦公室。
辦公室裏煙味兒十足,冷子勳的嘴上叼著香煙,眯著眼睛在煙霧繚繞中看著夏綻放:“有事兒?”
“張婷已經搬離這個辦公室了。”不及夏綻放開口,冷子勳便說了一句。
夏綻放被嗆了輕咳兩聲,心想著換哪個女孩子也受不了這種環境。
“我不是找她的,我是來找你要你微信的。”夏綻放解釋說。
冷子勳按滅煙蒂,自電腦麵前抬起頭,一臉的疑惑:“要我的微信?”
夏綻放肯定地點點頭。
冷子勳感覺奇怪,他也沒有多想,打開微信二維碼,麵無表情地推了過去。夏綻放打開手機掃了一下,說:“麻煩你通過驗證一下。”
“好了。”冷子勳點了一下手機,雙眼立即回到了麵前的電腦屏幕上。
“工資已經發了,行政部不代轉,這是你二十輛車的提成。”夏綻放說著轉了一萬元過去,鄭重地說,“麻煩你收一下。”
冷子勳似乎被電腦的畫麵所吸引,隻是麵無表情地盯著屏幕,沒有要理會夏綻放的意思。
夏綻放見狀,轉身離開。
望著夏綻放離開的背影,冷子勳這才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果然有對方轉過來的一萬元。他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來,心想著:果真是一個倔強的女人!
半個小時後,夏綻放正在辦公室回訪客戶突然收到冷子勳的拒收信息和留言:以後再還我,現在不需要。
看到這條信息後,夏綻放的心裏立即湧起一陣感動。隻是片刻的工夫,理智便重新回歸大腦:雖然暫時解決一下燃眉之急,但明白,她從此欠下冷子勳一筆巨款。
夏綻放笑著笑著便哭了起來……
金九銀十的季節,展廳的銷量激增,負責零售業務和內訓業務的祝軍越發感到力不從心,反映再三後,易元龍終於同意配備一名專職的內訓講師。
這名新來的內訓師叫張麾,剛滿二十五歲就開始發福,為人幽默風趣。他不僅負責為銷售團隊培訓,還要配合售後技術經理做培訓。由於從小就喜歡研究汽車,加上汽車專業畢業,所以講起專業知識一點也不死板,讓一向討厭做培訓的員工逐漸喜歡上了內訓課。
由於劉靚靚的業務不精,業績已經連續兩個月墊底。鑒於這種狀況,韓俊已經約談了劉靚靚,提醒她隻有一個月的努力時間,如果月底繼續墊底的話就會被“末位淘汰”。
為了體現領導的仁至義盡,韓俊特意讓內訓師張麾幫助劉靚靚重新學習專業知識和溝通技巧。這樣的話就算最終被淘汰了,劉靚靚也無話可說。
劉靚靚心裏明白被淘汰是遲早的事情,她雖然表麵應著,心裏卻不以為然。雖然張麾給她製定了學習計劃,她卻無心再學習,甚至已經做好了月底走人的準備。
隻不過,讓夏綻放沒想到的是,還沒到月底她和劉靚靚的厄運就來了……
當時的劉靚靚正被張麾逼著用“FFB”的技巧介紹W7車型,就在劉靚靚臨近崩潰點時,突然被韓俊叫了去。發現韓俊麵色鐵青,張麾立即用一個無線憐憫的眼神看了劉靚靚一眼,而劉靚靚卻依然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跟了過去。
“你是不是罵郭貝貝了?”韓俊一屁股坐在辦公椅上,擰著眉頭張口就問。
“郭貝貝?”劉靚靚一臉疑惑,“誰是郭貝貝?”
“是啊,你都不認識人家都敢罵人家,你真是厲害。”韓俊冷嗤一聲,解釋說,“他是鑫達集團董事長的女兒,也是冷子勳的女朋友……”韓俊停頓了一下,補充說,“還有可能是咱們公司未來的女主人。”
韓俊原本以為劉靚靚聽說這一堆頭銜之後會震驚不已,沒想到她的表情紋絲未動,隻定定地看著韓俊問:“然後呢?”
韓俊有些急火攻心地抓了抓頭皮,壓低聲音說:“她現在在易總辦公室裏,要求辭退你。”
“辭退我?”劉靚靚嘲諷般地說,“她一個隆鑫公司的人有什麽權利辭退我?”
劉靚靚說得不無道理,韓俊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跑到我們展廳撒野,我作為公司員工,及時維護公司的形象和利益,現在反倒成了我的問題?”
韓俊欲言又止一番後,硬著頭皮解釋說:“我們鼎盛公司和隆鑫公司是資源共享的合作關係,所以……”
“如果我沒有記錯,隆鑫公司的負責人應該是她老爸——郭鑫達,她僅僅是一個無業遊民而已,有什麽資格指手畫腳。我走人倒是小事兒,隻是你們居然用這麽荒謬的理由打發我,這實在讓人不齒!”劉靚靚冷笑著直接打斷了韓俊的話。
韓俊想解釋什麽,想了想還是放棄了。這種公司與公司之間的利益關係對一個基層員工來說,應該是不好解釋的。
這時,敲門聲響起,夏綻放表情嚴肅地立在門口。
韓俊見狀,微微一怔,朝著夏綻放招招手示意她進來。
“韓總監,這件事情因我而起,我覺得讓劉靚靚承擔這個結果有失公平。”夏綻放認真地說。
“我準備一會兒找你呢,你自己先來了……”韓俊的表情有些糾結,說,“但是,聽郭貝貝說劉靚靚和她吵架了,所以我先問問情況。”
“真是搞笑,公司員工之間鬧矛盾也沒見公司處理得這麽積極。”劉靚靚嘲諷地說。
“如果公司要辭退劉靚靚的話,我也一定會辭職的。這事兒跟她沒有關係,她也是好心,為了公司和我才和她爭辯了幾句,如果歸咎於她,我是絕對不能接受的。”夏綻放鄭重地說。
劉靚靚她沒想到夏綻放會為了自己直接以辭職威脅,她知道夏綻放的家庭狀況,也知道這份工作對夏綻放的重要性,感動之餘,她急急辯解:“架是我吵的,跟你沒關係。”
見兩人爭著攬責,韓俊有些無奈。他了解夏綻放倔強的性格,她既然這樣說,應該就敢這樣做。夏綻放是銷售部剛培養出來的新秀,現在的業績已經連續三個月穩坐銷冠的寶座上,如果公司因這個事情導致夏綻放辭職,這對公司來說也是一個巨大的損失。
一時間,韓俊陷入兩難的境地。
“如果你覺得不好解決,我可以找易總談。”夏綻放主動請纓。
韓俊急忙擺手製止:“不用,這點兒小事我都處理不好的話,還當什麽銷售總監。”
“那行,話我也說得很明白了,那就麻煩你了!”夏綻放說完就拉著劉靚靚的手就朝外走,“我們先走了,等你通知。”
韓俊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見夏綻放拉著劉靚靚朝外走去……隻是,她們前腳出去,易元龍後腳就走了進來。
“怎麽樣了?”易元龍問了一句。
“事情是因夏綻放而起,她來這裏之前是隆昇小學的老師,後來辭職來到我們公司。所以,郭貝貝見到她就忍不住數落了幾句,正好被劉靚靚碰見,於是劉靚靚就嗆了郭貝貝幾句……”
“我沒有時間聽這些過程,我就想知道你談的結果。”易元龍神色間有些煩躁。
韓俊歎息一聲,惋惜地說:“夏綻放覺得因她而起,如果公司要辭退劉靚靚的話,她也會一起辭職。”
易元龍神色一怔,表情立即嚴肅起來:“怎麽?威脅公司啊?咱們這麽大的公司豈是一兩個員工想威脅就威脅的?”
“易總的意思是讓她走?”
“劉靚靚是關係戶,總不能讓她走吧?”易元龍不耐煩地說。
“可是……”韓俊有些遲疑。
“可是什麽?”易元龍看著韓俊,意味深長地提醒說,“我聽說夏綻放是你同學,作為管理層,你千萬不要徇私枉法,以免威信掃地。”
“我明白……”韓俊解釋說,“從公司角度說,辭退兩個人的確是件小事兒,問題是夏綻放已經是連續三個月的銷冠,如果她去競爭對手那邊的話,對我們絕對就是威脅。”
易元龍想反駁什麽,突然覺得韓俊說得的確有道理。他深知培養一個優秀的銷售股問需要投入很多金錢和精力,如果輕易放棄的話,等於為對手培養了一個優秀人員。
“我覺得隻是郭貝貝單方麵的胡攪蠻纏而已,隆鑫公司畢竟是郭鑫達在操持著,用不著太在意她的話。”韓俊說。
“郭董近兩年身體不好,也有退位的想法……”易元龍歎息一聲說,“從目前看來,這小妞兒以後也必定不是省油的燈,她居然以‘資源共享’來威脅。”
“就為了辭退夏綻放和劉靚靚?”韓俊覺得不可思議。
“現在我們公司處在艱難時刻,上麵有總部領導任務的壓迫,下麵有幾家競爭對手虎視眈眈,中間又有商會逼迫!”易元龍頗為苦惱地點了點頭,氣急敗壞地說,“本以為還有隆鑫公司這個盟友做後盾,沒想到半路殺出來一個郭貝貝,再加上公司內部又有那個蠢材二流子搗亂著……都是大爺!”
作為易元龍最信任的心腹,韓俊十分理解易元龍的處境,自然對他的心情深有體會。
“正是因為現在情況複雜,咱們要更加謹慎才對。”韓俊提醒說。
“你的意思是……”易元龍覺得韓俊話裏有話。
“就隆鑫公司私下加入汽車商會的行為來看,說明他們根本就沒有把我們當作朋友。所以,郭貝貝在明知道夏綻放是銷冠,劉靚靚是關係戶的情況下,還故意提出無理要求的話,誰能說她是出於什麽動機呢?”
易元龍神色一怔,立即意識到自己忽略了這一點兒。
“也許還有別的方法可行。”韓俊見易元龍陷入沉思,提醒一句。
易元龍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兩天後,李蜜在會上宣布了調崗通知,劉靚靚被調整到展廳前台做接待工作。在韓俊的遊說下,夏綻放暫時未做任何調整繼續留在銷售部。
調整後的第三天,得知狀況的郭貝貝在第一時間就趕到冷子勳辦公室裏。
“你們為什麽不開除夏綻放和劉靚靚?”郭貝貝推門而入,氣呼呼地說了一句。
“為什麽要開除?”冷子勳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她……她們素質低下,根本沒有資格來鼎盛公司上班。”
“就因為她們在不知你是誰的情況下,反駁了你幾句?”冷子勳反問。
“冷子勳——”郭貝貝有些氣急敗壞,指著冷子勳質問說,“你到底跟誰一夥的?”
冷子勳點燃了一支香煙,瞥了郭貝貝一眼,懶洋洋地說:“這是工作場所,講究的是業績和製度,而不是為所欲為、胡攪蠻纏的場所。”
郭貝貝沒想到一向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冷子勳居然會說出這番話,她怔了怔,嘲諷般地說:“你居然和兩個一線員工站在一起來對抗我?”
“你一個人胡攪蠻纏也就算了,我總要保持理智,不能和你一起無理取鬧吧!”冷子勳叼著煙,緊盯著電腦屏幕邊玩遊戲邊說。
郭貝貝見冷子勳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嘲諷般地說:“就你這種混世魔王的狀態,你認為你舅舅能看得上你?你還真把自己當董事長了嗎?”說完,任性地轉身離去。
這番話無疑觸動了冷子勳的“七寸”,他淡漠地望著郭貝貝的背影,沒有絲毫追出去的意思,表情凝重地按滅剛吸幾口的香煙。他能察覺到自己和郭貝貝之間的裂痕正朝著兩個相反的方向撕裂著……一種陌生感猶如巨大的溝壑擋在兩人之間。
晚上八點半,在熙熙攘攘的燒烤老街,坐在一個角落位置的夏綻放等待著韓俊的到來。半個鍾頭後,透過人群和和熱氣騰騰的燒烤煙霧,夏綻放才看見了一身休閑裝,姍姍來遲的韓俊。
“遲到了,不好意思。”韓俊一邊落座一邊解釋。
“沒關係,知道你是個大忙人。”夏綻放說,“我點了你最愛吃的烤鯽魚、烤茄子和烤豬皮,你看看還需要點什麽?”
“夠了夠了,為什麽非要今天請客啊?”韓俊有些不解地問。
夏綻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釋說:“我能夠去鼎盛公司上班是因為你的幫助,在工作中給你增添了不少麻煩,請一頓飯不應該嗎?”
“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我倒是沒有幫上你什麽。”韓俊感慨地說,“難得你還記得這家燒烤店。”
“那怎麽可能忘記,咱們高中畢業後不經常和同學們在這裏聚嘛。再說了,這不是在你家附近嗎,你出來也方便一些。”
韓俊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夏綻放覺得換上休閑裝的他看起來親切多了。在公司每天西裝革履,也隻是表情生硬地談論工作。雖然銷售部的人幾乎都知道兩個人是同學關係,但為了維護韓俊管理層的形象,兩個人依然刻意保持著距離。
“感謝你對我的幫助。”夏綻放端了一杯啤酒舉過去,“我知道郭貝貝的事情,要不是你幫我說話,可能我已經走人了。”
“是你足夠優秀,你進公司才半年左右就已經連續銷冠了,衝這點就足以讓公司刮目相看了。所以說嘛,是公司想留住人才。”韓俊端起酒杯碰了過去,然後壓低了聲音補充說,“當然,我也想留你在我身邊。”
夏綻放從韓俊的臉上看到一絲不好意思的神色,但是韓俊的話意有些模糊,作為女生,她也就裝聾作啞地笑了笑,然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不過,劉靚靚倒是因禍得福,她對前台接待的位置挺滿意的。”夏綻放笑著說。
“她是個關係戶,也不好直接辭退。這樣調一下崗位既讓郭貝貝有個台階下,也不至於讓易總難做。”韓俊說,“不過,在這件事情上冷子勳也幫你們說了不少話,今天看見郭貝貝氣呼呼從他辦公室裏走了出來,想必這個處理結果讓她不是很滿意。”
夏綻放一怔,她今天一直忙於接待客戶和交車工作,倒是沒有注意到郭貝貝來訪過。沒想到,看著吊兒郎當的冷子勳已經悄無聲息地幫了她兩次大忙。
“我覺得我是公司的罪人!”夏綻放愧疚地說,“剛轉正的時候因誤報參數導致大客戶部門的訂單取消,現在又因為郭貝貝的事情連累劉靚靚,我真是……”
“那都是過去式了,你早已經不是之前的你了,現在是銷售部的冠軍!”沒有等夏綻放說完,韓俊就打斷了她的話,然後突然神色嚴肅地說,“綻放,我覺得咱倆挺有緣分的,你看看啊,上高中的時候咱倆關係就好,大學的時候你雖然上了師範大學,但是兜兜轉轉,到頭來還是在一起工作。”
“是啊,你還是我的領導呢!”夏綻放笑著舉起酒杯,半開玩笑地說,“來,感謝的話我就不說了,敬一下我的領導!”
韓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放鬆,他不但沒有拿起自己的酒杯,還伸手接過夏綻放的杯子重新放在桌子上,然後用戶一種深沉的表情看著夏綻放,試探性地說:“你覺得……咱倆的關係要不要做個改變?”
夏綻放見韓俊神色鄭重,但是言語依然模糊,便開玩笑地說:“你不會想讓我做你女朋友吧?公司可是有規定的,員工之間是不允許談戀愛的。”說完,便再次端起酒杯舉過去,“來,總監大人,我敬你。”
“綻放,我是認真的。”韓俊的表情更加鄭重地看著夏綻放,“規定是規定,大不了以後咱們兩個中一個人跳槽便是。人是活的,難到還能被規矩困死嗎?我們是談戀愛,又不是犯法!”
韓俊如此清晰地表達出自己的心聲,雖然夏綻放早就有直覺韓俊對自己有好感,但當韓俊真的當麵表達的時候,夏綻放的內心多少還是有些複雜的。
一時間,她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做我女朋友,你願意嗎?”韓俊定定地看著夏綻放的雙眼,一字一頓地說了出來。
直覺告訴她不可貿然回答,因為這似乎並不是她內心期待已久的答案,倒是之前那種單純的同學關係更加讓她自在。但是,她絲毫不排除對韓俊存在好感。不過,這好感到底是對他工作能力的仰慕還是男女間的感情,她一時間還無法確定。
畢竟,目前在同學中像韓俊這麽上進優秀的男生也不多。
看著韓俊期待的目光,她在大腦中飛速思索著應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隻是,她的答案還沒有說出來便被扼殺了。
“小俊啊,我打你電話好幾遍了,為什麽不接啊?害得媽媽擔心的不得了。”韓俊媽媽張芬的突然出現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媽,你怎麽來了?”韓俊下意識地看一邊看手機一邊解釋,“我不是跟你說,我要和我同學一起吃飯嘛……”
夏綻放見狀趕緊起了身,衝著張芬禮貌微笑:“阿姨好。”
“喲,這不是綻放嗎?就聽小俊說和同學在小區門口吃飯,還真不知道是你呢……”張芬猶豫了一下,笑著解釋說,“人家李阿姨都和我在電話裏麵說好了,說要介紹她侄女給小俊做女朋友,讓我趕緊給回個話。小俊沒等電話結束就跑出來了,誰讓人家女孩子比較優秀呢!所以,我才這麽急匆匆來找他的,我沒有打擾你們吃飯吧?”
夏綻放感到一陣尷尬,隻得勉強說:“沒有,沒有……”
“綻放啊,替我向你媽媽問好啊。”張芬對著夏綻放笑著說。
夏綻放勉強笑著點點頭,她似乎已經明白了張芬來找韓俊的目的。
韓俊尷尬地看了夏綻放一眼,麵帶慍色地對張芬說:“媽,你添什麽亂,我認都不認識她,為什麽要去相親?”
張芬的臉色立即陰沉了起來,生氣地說:“咱們都說好了,你以後交往女朋友,首先得過媽媽這一關,反是媽媽看不上的人統統靠邊站。現在社會上的女孩子你不知道有多厲害,媽媽可是過來人,一看就知道她們耍什麽心機。我兒子這麽優秀,別貓啊狗啊的都往我兒子身上撲……”
“媽,你趕緊回去吧。”韓俊紅著臉,麵色嚴肅地打斷了母親的話。
張芬這才停止說辭,看了夏綻放一眼,神色複雜地笑著說:“小夏啊,那你們慢慢吃哦,我就先回去了。”說完,又看著韓俊認真補充道,“兒子啊,那我就先給人家回話了,讓他們安排時間吧,到時候媽陪你一起去啊。”說完,笑容滿麵地離開了。
氣氛有些尷尬起來,夏綻放心情複雜地坐了下來。雖然她目前並不是韓俊的女朋友,但張芬當著自己麵說這些話明顯不太妥當,這種看似無意的行為明顯是蓄意為之。
“真不好意思,我媽……她就那樣。”韓俊無力地解釋著。
“沒事兒,她也是關心你。”夏綻放邊說邊端起桌上的啤酒杯抿了一口。
其實,讀高中的時候夏綻放就知道韓俊是單親家庭,她從沒有聽韓俊提起過父親,隻知道韓俊從小跟隨母親長大,或許這就是張芬對兒子找對象恐慌的原因吧。
雖然兩人努力調節氣氛,但接下來再不像之前那般輕鬆自在,兩人聊了一會公司的事情,很快就散了。夏綻放微笑著拒絕了韓俊送她回家的請求,她叫了一輛車大方地朝著韓俊揮手道別,韓俊也沒有再爭取,隻神色落寞地把夏綻放送到車上。坐進車裏,夏綻放想起自己還沒有回答韓俊的那個問題,她知道再也不用回答這個問題了。
望著車水馬龍夜色,夏綻放釋懷般地笑了起來。
自從劉靚靚調到前台之後,內訓師張麾經常在前台晃悠,劉靚靚依然一副冷傲模樣不予理會。張麾也不生氣,他端坐在劉靚靚的身邊,從一摞客戶信息卡中抽出一張,煞有介事地認真檢查著,然後鄭重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劉靚靚見狀,順手抓過張麾簽過的信息卡檢查起來,毫不客氣地說:“依我看,你這個內訓師是極不合格的,這個銷售顧問的跟進理由千篇一律地寫著同一句話,我不相信你一個專門給別人輔導培訓的內訓師還沒有我了解信息卡的填寫規範?”
張麾被說得小臉兒一紅,笑著說:“你還別說,展廳接待這個位置還真適合你。”
“你什麽意思?”劉靚靚一邊環顧著展廳的接待情況一邊說。
“這個位置就像公司的警察,既要監督售顧問及時備崗,又要查看他們的接待質量,另外還要監管他們及時建卡……”張麾哀歎一聲,無力地說,“現在倒好了,你對信息卡的填寫標準比我還清楚,怪不得展廳前台有你坐鎮,公司的建卡率一下子就上去了。建卡率一上去,訂單率也上去了,訂單率一上去,成交率自然也就上去了。你看看,到了最後,你就是鼎盛公司的功臣了。”
專門負責內訓工作的張麾就是靠嘴皮子吃飯的主兒,不管是課上還是課下,嘴皮子功夫都是一流。但是,他這招在冷傲的劉靚靚麵前一直不太好用。
果然,劉靚靚隻是冷嗤一聲,麵無表情地說:“你要是想說我‘母老虎’,可以直接說,不用這麽拐彎抹角地挖苦我。”
張麾一聽,立即雙手抱拳朝著劉靚靚點頭作揖求饒:“姑奶奶,我可沒有半點兒這個想法,你可別冤枉我。我的意思是你公私分明,剛正不阿。因此,大家都比較敬畏你,在工作上自然不敢怠慢……”
“你不在自己辦公室裏簽卡,跑前台湊什麽熱鬧?”劉靚靚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張麾。
“我這不是想幫你分擔一下工作嘛。”張麾一邊觀察劉靚靚的表情一邊小心翼翼地說,“我要不過來拿信息卡,你還要往我辦公室裏送,與其這樣,還不如我自己過來取呢。再說了,他們填寫不規範的話,我也可以讓他們及時糾正。這樣一舉兩得,多好。”
劉靚靚沒有理會張麾的說辭,她專注地盯著電腦,表情認真地把剛進展廳的一批客戶信息錄到excel表格中。
見劉靚靚對自己愛理不理,張麾略顯失落。但是,劉靚靚的冷漠態度他早已經有所領教,奇怪的是他不但沒有反感,反而覺得這個女孩兒很不一樣,這讓他覺得和劉靚靚交流很有趣。
“謝謝你。”劉靚靚一邊敲擊著鍵盤一邊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張麾有些受寵若驚,他拿出紙巾擦拭了一下鼻尖上滲出的汗漬,不解地問:“為什麽要謝謝我?”
劉靚靚依然沒有看張麾,而是拿著一張剛填寫的信息卡一邊和電腦上的信息核對,一邊漫不經心地說:“上次我被韓總監叫到辦公室去的時候,是你給夏綻放說的吧?”
張麾這才明白劉靚靚的意思,他笑了笑,解釋說:“我倒是想跟著你一起去,走一半兒,我尋思著不對勁兒,就趕緊給她說了。我覺得整個公司就你倆的關係最好,或許她能幫你說點兒什麽。何況……”張麾壓低聲音說,“何況,她是韓總監的朋友,不看僧麵也得看佛麵吧。”
劉靚靚重重地敲擊一下鍵盤後,轉過頭來,她眉頭微蹙,表情認真地說:“以後不許這樣說她,她是用業績說話的,可沒有沾韓總監半點兒光。”
“我明白,明白……”張麾趕緊解釋,“我沒有其他意思,當時隻想著給你解圍。”
劉靚靚沉默了片刻說:“也對,要不是她及時解圍,可能我已經離開了。反正,我也不適合做銷售。”
張麾輕咳兩聲,試探性地說:“你想聽真話嗎?”
“有話你就說,別和我繞彎子。”劉靚靚斜了張麾一眼。
“其實,你的專業知識和溝通能力一點也不差,你就是……就是脾氣大了點兒,個性強了點兒……”張麾咧著嘴巴笑了笑,小聲說,“以你為中心,三尺之內都是寒氣逼人,我覺得你的那些客戶都是被你強大的氣場嚇走的。”
“你……”劉靚靚杏眼圓睜,怒視著張麾,“那你坐我身邊幹嗎?難道不怕被凍死?”
張麾拍了拍凸出來的啤酒肚,笑著說:“我胖啊,脂肪厚,抗凍能力強。”
劉靚靚沒好氣地斜了他一眼,懶得與他爭論,順勢把手上的信息卡甩過去:“麻煩張老師好好檢查一下這張卡吧,挑不出三個問題的話,我看你也不要誤人子弟,倒是可以主動辭職了。”
張麾笑嘻嘻地接過來,他快速瀏覽了一遍,拿起一支鉛筆迅速在上麵圈了四個圈,然後用雙手恭恭敬敬地遞給劉靚靚:“請小姐姐指正。”
劉靚靚接過去,心裏默默讚許張麾的專業,臉上卻是萬年不變的冰霜之色,小聲嗬斥:“作為內訓師,還不趕緊輔導新人重新填寫,給我幹嗎?”
張麾接過信息卡,歪著腦袋盯著劉靚靚,試探性地說:“其實你笑起來應該挺可愛的,為什麽不笑呢?”
劉靚靚目不斜視地看著電腦,不做理會。
“其實,我想說的是你冷酷的樣子更好看。”張麾小心翼翼地提議說,“你要是真想感謝我,不如請我吃頓飯吧。你要是不情願,我來買單也行,或者也可以喊上你的姐妹夏綻放。”
劉靚靚白了張麾一眼,不予理會。
“你看你,讓你請吃頓飯也不情不願的!那你來猜個謎語好了,咱倆的性格可以用一部小說的名字來概括,你要是能猜出來,你讓我幹啥我幹啥。”
劉靚靚的忍耐似乎已經達到極限,她用眼角的餘光狠狠地剜了張麾一眼。
“好吧好吧,不煩你了。”
看著劉靚靚忍無可忍的模樣,張麾衝著劉靚靚樂嗬嗬地笑了笑,抱著客戶信息卡美滋滋地朝辦公室走去……
秋意漸濃,雨點落進脖子裏已經有秋天的寒意。冷子勳縮了縮脖子,伸手把衛衣的帽子戴在頭上。他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踩著腳下的梧桐落葉拐進了一家叫“曙光”的咖啡館。
在熟悉的角落裏坐下來,不用他主動招呼,服務員就已經端來了一杯黑咖啡。他拿起勺子攪動片刻,麵色深沉地盯著中間的漩渦發呆……
“冷經理,我來晚了。”韓俊邊走過來邊輕輕拍打身上的雨水。
冷子勳示意韓俊落座,然後衝著服務員揮揮手。很快,一杯黑咖啡放在韓俊的麵前。
“你喜歡喝苦咖啡?”韓俊看了一眼,眉頭蹙了蹙。
“習慣而已。”
看到韓俊的糾結表情,冷子勳又讓服務員為韓俊送來了牛奶和方糖。
“有什麽急事嗎?”韓俊說著,往咖啡裏麵放了牛奶和方糖。
冷子勳低頭攪動著咖啡,沉默片刻才說:“也沒有什麽,就是想和你聊聊而已。在公司說話不太方便,隻好喊你出來坐坐。”
韓俊自然明白冷子勳的意思,笑著點了點頭:“我發現最近大客戶部的業績進展挺好的,易總會不會對你的表現滿意一些?”
“你覺得呢?”冷子勳勉強笑了一下。
韓俊默然,他深知冷子勳的處境。
“我想知道知道銷售部的銷售數據。”冷子勳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正在喝咖啡的韓俊微微一怔,他的臉上立即有了為難之色。
“怎麽?很為難嗎?”冷子勳直了直身體,靠在沙發椅上麵無表情地問了一句。
“你每次問我的時候我不都告訴你了嗎?你要這個數據幹嗎?”韓俊放下杯子,警惕性地問。
看著韓俊慌亂的表情,冷子勳似乎明白了他的顧慮,解釋說:“你覺得銷售總監這個位置對我還能有什麽意義嗎?我的目標你是知道的,我對你這個位置沒有任何興趣。我隻是想了解銷售部的‘進銷存’的情況而已。”
聽完冷子勳的解釋,韓俊稍稍放鬆了一些。他想了想,勸慰般地說:“公司從銷售部到售後部,再從市場部到客服部,再到行政部。你自己看看,這五個部門的管理層哪個不是易總的人,我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現在隻是想了解公司的業務情況。”冷子勳解釋說。
“你想知道什麽,完全可以問我的。”韓俊說,“你想多了,在公司裏我去找你也一樣方便,並不會引起易總的懷疑,他本來就讓我來監督你的,找你了解情況不是也算是正經事兒。”
冷子勳見韓俊跟自己繞圈子,便直接說:“你隻需要把每天的日報表發給我一份。”
“日報表?”韓俊解釋說,“我隻負責把每天的數據匯總一下交給行政部,最後是由行政部來形成日報表的。”
冷子勳笑了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漫不經心地說:“李蜜是你的人。”
正在喝咖啡的韓俊神色一驚,差點兒被咖啡嗆著,他一邊用紙巾擦嘴一邊說:“你可別亂說,我和她還沒有發生什麽。”
“現在沒有發生什麽,不代表明天不會有什麽。她對你的心思,難道你不明白?”冷子勳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
心知肚明的韓俊無話可說,他一直都知道行政經理李蜜對自己的心意,奈何之前他的心裏一直有夏綻放,便自動忽略了李蜜的各種好意。自從上次和夏綻放吃飯被母親攪了局,他就自動疏遠了夏綻放。其實,哪裏有什麽李阿姨介紹對象一說,不過就是母親瞎編的托詞而已。因為他和夏綻放是高中同學,母親早就對夏綻放的家庭狀況了如指掌,所以才會公然反對他們交往。
隻是,李蜜對這一切毫不知情,依然不斷向韓俊示好。
沒想到,冷子勳這個局外人倒是把這一切看得通透。
“你讓我問李蜜要銷售部的日報表,然後再發給你?”韓俊問。
“那個日報表分為銷售部和售後部的,你可以一起發給我。”冷子勳笑著說,“你開口,她會十分樂意的。”
冷子勳說得沒錯,隻要他開口,李蜜的確會欣然同意。但是,這事兒如果讓易元龍察覺的話,就複雜了。
“如果易總知道的話,怕是……”
“如果易總知道咱倆走得如此之近,恐怕也會不爽吧?”不及韓俊說完,冷子勳就打斷他了他的顧慮。
韓俊聽得心中隱隱一涼,冷子勳這話明顯帶有威脅的味道。不知不覺中,他似乎被夾在冷子勳和易元龍之間,前狼後虎,絲毫動彈不得。
“上次我就已經把利害關係說得明明白白,人的選擇很重要。”冷子勳看出韓俊的顧慮,適時地說,“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到八麵玲瓏的,玲瓏隻是一陣子,不可能一輩子。現實就是逼迫大家做出選擇,這個選擇將決定著自己的前途走向。我覺得涇渭分明沒有什麽不好,它至少可以明明白白地為你指引方向。”
韓俊陷入了沉默。
冷子勳沒有再說話,隻是默默地喝著咖啡。他知道韓俊需要時間思考並作出選擇,這個抉擇對他們兩個人都很重要。
“你上次說的目標,你感覺有希望嗎?”韓俊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我隻能告訴你鼎盛公司姓冷而不姓易!”冷子勳神態自若地說,“如果我們不一起發力,你覺得他會主動讓位給你嗎?”
韓俊繼續沉默不語。
“當然,如果條件成熟,我答應你的就一定會做到。如果,你想一直做銷售總監的話,就當我今天什麽都沒說。但是,我要提醒你的是,若是這樣,銷售總監職位將是你的人生巔峰。”
當初,冷子勳剛進公司的時候並未暴露自己的身份,連韓俊也以為他隻是普通員工而已。在一次兩人吃飯時,幾杯酒下肚的韓俊把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暴露無遺,表麵上他是易元龍的心腹,實則他對易元龍的獨斷專行的做法意見很大。那次的酒話,韓俊本以為不過是跟下屬尋常的幾句嘮叨,沒想到這卻是他卷入一場利益之爭的開始。
韓俊喝了一大口咖啡,又沉默了片刻,才鄭重回答:“我知道了,每天下班前我會把電子版的日報表發給你。”
冷子勳微微一笑,端起手裏的咖啡杯朝韓俊舉了過去。
“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韓俊放下咖啡杯,起身告辭。
冷子勳點了點頭,他望著韓俊略顯僵硬的背影,然後喝了口咖啡。一種苦澀感自口中流入胸腔,當最後一絲苦澀散盡,一種厚重的醇香在心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