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鑫公司是鑫達集團旗下唯一一家汽車公司,和鼎盛公司一樣,也經營著W汽車品牌。而鑫達集團的其他業務分別有專人管,隻有這家隆鑫公司一直由郭鑫達親自操持著。他本來想一邊管理一邊試著移交給女兒郭貝貝,奈何郭貝貝的心思絲毫不在隆鑫公司,這多少讓他有些失望。

自從上次生氣之後,郭貝貝故意斷了和冷子勳的所有聯係,她本以為冷子勳會像之前一樣很快就會哄自己開心,然後兩人再重歸於好。可是半個月過去了,冷子勳連一個電話也沒有打。沒了冷子勳的陪伴,郭貝貝隻好整天和一幫小姐妹喝酒瘋玩。可是,連續半個月持續下來,她也感到膩煩了,無所事事的她隻好跑到隆鑫公司。

在隆鑫公司,郭貝貝是有著副總的虛職,她的辦公室就設在郭鑫達辦公室的隔壁。當她百無聊賴地推開辦公室的門,眼前的一幕瞬間讓她驚喜地睜大了雙眼:一大束鮮紅的玫瑰正放在辦公桌上的水晶花瓶裏養著。

郭貝貝走過去,仔細查看一番後並未找到任何卡片或者信息。她近距離地嗅了嗅,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浸入心脾。仰靠在沙發椅上望著玫瑰發呆,郭貝貝望著望著,便紅著眼睛笑了起來:這家夥向來嘴硬,不肯流露出半點兒慫樣,原來在背地裏用這一招來認輸。

“張經理,你過來一下。”郭貝貝拿起座機給行政經理張佩撥去了電話。

“小郭總,您來了?”張佩推開虛掩的門驚喜地望著郭貝貝。

“什麽叫我來了?”郭貝貝不服氣地瞥了張佩一眼,“你這話說得好像我不務正業似的。”

“是我不對,是我說錯了……”張佩扶了扶黑框眼鏡笑著說。

“這是怎麽回事兒?”郭貝貝指了指桌上的玫瑰,打斷了張佩的話。

“這個啊……”張佩解釋說,“這花已經連續送了半個月,每隔一天就會收到一束,而且對方沒有留下任何信息,送花的人也隻說是送給您的,對買花人的信息也是一無所知。”

郭貝貝想了想,自己的確很久沒有來公司了。她的雙眼盯著玫瑰,腦海裏出現的是冷子勳倔強的模樣。

“為什麽不早點兒告訴我?”

“小郭總,這個可不能怪我啊……”張佩緊張地小聲解釋,“是郭董不讓我跟您說的,他好像很生氣,還讓把花給扔了。我想著要扔掉的話,你知道的話肯定生氣,就悄悄留了下來,隔天有新花來才敢把舊花丟掉。”

郭貝貝本來想發火的,聽到張佩的解釋也隻好默不作聲。她知道近兩年父親郭鑫達一直不待見冷子勳,本以為冷子勳出國兩年會有讓父親個改觀,卻不料,他回國之後的表現更是差強人意。加上冷子勳的光頭和邋遢裝束更是讓父親不滿,在心中更加認定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浪**子。

郭鑫達不止一次在郭貝貝麵前表明過自己的態度,自己不過是念及往年冷泰祥對自己的幫助和兩家公司的交情才對郭貝貝和冷子勳的交往有所隱忍,不然早就橫加阻撓了。現在,兩個人都已經到談婚論嫁的年齡了,他不得不向郭貝貝表明自己反對兩人繼續交往的態度。

可是,郭貝貝是出了名的任性。郭鑫達哪裏是女兒的對手,隻能不斷提醒暗示。

“送花公司查不出來對方的信息?”郭貝貝雖然覺得是冷子勳所為,但是他沒有一點動靜的冰冷態度也讓她產生了一絲懷疑。

“送花公司的說對方是在網上訂購的,網上的信息都是虛擬的,沒有任何線索。而且,還說對方要求保密,不讓我們再打聽了……”張佩無奈地解釋著。

這時,一陣腳步聲響起,郭鑫達從門外走了進來。張佩見狀趕緊朝郭貝貝使了個眼色,隨便尋個理由就離開了。

“郭總,今天怎麽有空來公司啊?”郭鑫達神色嚴肅,言語間充滿了嘲諷。

郭貝貝白了郭鑫達一眼,絲毫不做理會。她坐直了身體,伸手打開電腦找到一個遊戲玩了起來……

郭鑫達望著桌上的玫瑰花,氣不打一處來:“為什麽不把這花扔掉?留著幹嗎?”

“這是我的花,你無權處理。”郭貝貝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電腦屏幕,看也不看郭鑫達一眼,“我的私事,你趁早別用董事長的架勢來壓我!”

郭鑫達氣得七竅生煙,但是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郭貝貝“不撞南牆不回頭”的頑固秉性。他沉默了片刻,硬生生把火氣給壓了下去,低聲嗬斥:“你這幾天每天三更半夜才回來,你看看自己都成什麽樣子了?”

“我這不是來公司了嘛。”郭貝貝不以為然地說。

郭鑫達看在眼裏,恨得牙根直癢癢,他煩躁地來來回回踱著步子,邊走邊說:“你看你哪裏像個副總的樣子,公司的業務你學會了嗎?就不說公司員工了,管理層的名字你又能叫得出來幾個?”

“咱們上個月一共賣了二百六十五輛車,其中九十單全款,一百七十五單分期。售後總產值三百五十萬,其中事故車的產值有一百二十萬。截至目前,公司還有六百輛庫存車,其中超長庫齡的車子有二十輛……”

“你給我念這些數據有啥用?”郭鑫達忍無可忍,提高音量打斷了郭貝貝的碎碎念,“我不是讓你每天背記這些無聊的數據的,做為隆鑫公司總經理和鑫達集團未來的接班人,你應該看的是這些數據背後的問題,而不是這些死數字!”

“您都六十歲的人了,脾氣咋還這麽大?”郭貝貝漫不經心地說,“我不就是談個戀愛嗎?您至於這麽上綱上線嗎?”

郭鑫達在泉海市還算是個受人尊敬的企業家,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被這個黃毛丫頭吃得死死的,任由他在外麵怎麽威風凜凜,見到女兒立即就會矮半截兒。

“你這叫談戀愛嗎?”郭鑫達終於暴露了心聲,“你這頂多叫單戀!”

這句話一下子刺痛了郭貝貝,她握著鼠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望著屏幕的雙眼快速眨巴了幾下,倔強地說:“你不懂,別瞎說。”

“我是過來人,我什麽不知道?”郭鑫達再次提高了音量,“這段時間,你隔三差五就醉醺醺地回來,滿嘴的酒話,你以為我不知道發生什麽嗎?我告訴你,一個愛你的男人是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喜歡的女孩痛苦的。”

“或許他已經回心轉意了,隻是還不好意思開口,不然他送花幹什麽?”郭貝貝試圖辯解。

“你簡直沒救了!”郭鑫達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過去,“我簡直不知道那個廢材哪裏值得你為他付出。在泉海市,我郭鑫達的女兒還愁找不到的好男人嗎?”

“你怎麽這麽善變!”郭貝貝神色驟變,她轉過頭來紅著眼睛看向郭鑫達,“我們小時候經常在一起玩,你是怎麽評價他的,現在卻又這樣說。”

“商場之上,風雲變幻。當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郭鑫達哀歎道,“十年前,冷泰祥還在世,那時的鼎盛公司還叫鼎盛集團。當初是鼎盛公司瞧不上咱們,現在今非昔比啊……”見女兒郭貝貝眼神倔強地看著自己,郭鑫達及時停止了說辭,他猶豫了一下,隻用警告的語氣地說了句,“以後離那個渾球遠一點兒!”說完,他擔憂地看了郭貝貝一眼,轉身離去。

目送父親離開,郭貝貝的手立即鬆開了鼠標,整個身子無力地仰靠在沙發椅背上,她望著紅豔豔的玫瑰花,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天氣轉冷,每個買車的人都希望在寒冬到來之前免受風吹雨打。每年的第四季度和第一季度都是汽車銷售行業一年中的盛宴,而深秋,便是這場盛宴的啟動鍵。

在展廳忙碌了一上午的夏綻放剛準備去食堂吃飯,被告知展廳裏有人找她。夏綻放走過去,發現來者是一個戴著墨鏡的中年男人。

“你好,我是夏綻放,請問是你們找我嗎?”夏綻放小聲詢問一句。

“怎麽?你這個小夏這麽快就不認識我了?”中年男人邊說邊摘下墨鏡。

夏綻放看了看,立即想起來,此人正是當初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投訴劉靚靚服務態度,而後找她買W3車型的客戶——李先生。

“是您啊,李先生,好久不見。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夏綻放一邊熱情寒暄,一邊招呼服務員為兩人添加茶水。

“我今天來保養車子,想起我的購車發票找不到了,我記得沒有發票好像沒有辦法錄入係統。”李先生指了指售後說,“今天來保養車子的人太多了,我現在還在排隊中。所以,想先谘詢一下你。”

“現在這個時間段正是售後車輛進站的高峰期,你下次來之前先撥打預約電話,售後前台人員會為你安排比較空閑的時間來保養車子,這樣就可以避開高峰期。”夏綻放說著,拿出一張自己的名片,交代說,“這個名片上有我的電話,下麵也有售後的預約電話,你可以放在車裏,用得著的時候就撥打這個電話。”

李先生一邊道謝一邊接過名片。

“可我的發票……”

“都中午了,先跟我去後麵餐廳吃點簡單的工作餐。我保證在你吃完飯之前就幫你解決發票的問題。”夏綻放笑著說。

正饑腸軲轆的李先生微微一怔,半信半疑地笑著起了身,跟隨夏綻放朝餐廳走去。

到了餐廳,夏綻放先把李先生安排在客戶就餐區的VIP區域,然後去幫李先生打了份套餐,又買了一杯飲料一並送了過去。

果然,等到李先生用完午餐就發現車子已經送到車間保養了,而夏綻放已經把他車子的發票送到了售後前台的服務顧問手裏。

李先生去展廳裏轉悠了一圈,看見夏綻放正在為一名客戶講解車子。他望著夏綻放忙碌的身影,一種踏實感從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十五分鍾後,售後服務顧問高原帶領李先生走至交車區,當麵取下用來保護車輛的三件套,然後雙手奉上車鑰匙,又從文件夾裏拿出一張折疊好的紙遞過去,交代說:“李先生,您的車子已經洗好。這是夏綻放從客戶檔案裏找的購車發票複印件,她讓我轉交給您,請您保管好。”

李先生望著被清洗得閃閃發光的車子,心裏一陣舒暢。

這時,夏綻放疾步走了過來,微笑解釋:“李先生,真是抱歉,我剛才一直在忙。現在怎麽樣,都弄好了嗎?”

李先生滿意地點了點頭:“真是麻煩你們了。”

“夏綻放可是我們公司的銷售冠軍,不僅業務能力強,服務也很周到。在她手裏買車子,你就把心放肚子裏好了。”服務顧問高原適時說。

“你們的服務都很好。”

“這是應該的,為你服務就是我們的本職工作。”夏綻放說著和李先生揮手道別。

目送李先生離開後,夏綻放感激地對高原說:“謝謝你的誇讚。”

“實至名歸,加油。”高原衝著夏綻放比了一個大拇指的手勢,便轉身投入了繁忙的業務之中。

可是,夏綻放剛從售後部走到展廳又看見李先生從展廳大門疾步走了回來,她疑惑不解地迎了出去:“李先生,是東西落這裏了嗎?”

“小夏,麻煩你再幫我做個W3的全款預算和分期預算。”李先生邊說邊朝洽談區的桌椅走過去。

夏綻放微微一怔,她沒有多問什麽,隻是一邊微笑著點頭一邊從工具包裏拿出筆、價格預算表和計算器。

一分鍾後,夏綻放把兩張預算表遞給了李先生。

李先生看著清晰羅列的每一項費用,暗自對比著自己之前買的車價,小聲問了一句:“如果多買幾輛的話會不會有優惠?”

“當然,我們有團購政策。”夏綻放神色篤定地解釋。

“如果我先訂購十五輛車,你先幫我按照團購政策算一下。”

夏綻放的內心一陣波濤洶湧般的激動,臉上卻保持著淡定的神色。她重新拿起筆、價格預算表和計算器,十分嫻熟地開始一邊計算一邊羅列。

李先生拿著團購政策的預算表和第一次的單車預算做了一番對比,然後點點頭說:“那就先訂購十五輛,以後有需要我再聯係你。”

夏綻放麵帶微笑,鄭重承諾:“感謝李先生對我的信任!請放心,我一定會盡職盡責地為你服務好。”說完,從工具包裏拿出訂單寫了起來。

等夏綻放寫完,交給李先生核對的時候,李先生指著最後贈送精品一欄,疑惑地問:“剛才咱們做預算的時候,應該沒有這個急救工具包吧?”

夏綻放微微一笑,感恩地說:“李先生,你知道我賣車是有相對應的提成金額的,你這麽信任我,這麽支持我的工作,我拿出一部分獎金送個小禮品也是應該的。”

李先生聽得心中一暖,直接把手裏的訂單揉成了一團。

夏綻放心中一緊,她詫異地望著李先生的舉動,以為是自己哪裏算錯或者說錯了什麽話,剛準備詢問就聽到李先生擲地有聲地說了一句:

“重寫!再增加十輛!”

“二十五輛?”夏綻放不可置信地確認著。

“是的。”李先生點頭確認,風輕雲淡地解釋說,“年前為公司管理層發放年終福利。”

“有您這樣的老板,真是你們員工的好福氣!”夏綻放忍不住感歎。

“相反,應該說他們是我的福氣。”李先生樂嗬嗬地說。

不管怎樣,這是夏綻放第一次簽這麽大的訂單,她的內心欣喜若狂,盡管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的狀態,她還是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重新簽訂完畢,李先生審核無異議後便跟著夏綻放去收銀處交付了一筆預定金。

這時,冷子勳正百無聊賴地從收銀台前走過。夏綻放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冷子勳向李先生介紹說:“李先生,這二十五輛車在交付的時候估計我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為了給你提供更優質的服務,交車的時候……我的助理冷子勳會和我一起幫您完成交車。”

助理?

冷子勳聽得有些蒙圈,他不明白夏綻放唱的是哪一出戲。

“冷助理,這是李先生,你們認識一下。”夏綻放向冷子勳介紹。

“你好,李先生。”冷子勳主動伸手過去,配合地說,“我叫冷子勳,以後有什麽需要服務的,也可以找我。”

李先生看著身穿休閑裝,略顯蒙圈的冷子勳,遲疑了片刻,半信半疑地把手伸過去,這才勉強說了句“你好”。

夏綻放見狀,順手把訂單塞給了冷子勳,笑著向李先生解釋:“他才來兩個月,目前還沒有轉正,還沒有發工裝。不過,他的業務水平和服務態度很精湛,請您放心。如果有什麽不滿意的,可以直接向我投訴。”

李先生這才放下心來,笑著對夏綻放說:“銷售冠軍是不一樣哈,都配上助理了。”

“李先生過獎了!”夏綻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交代說,“後續有什麽服務谘詢或者用車需求的話,可以隨時給我致電。”

李先生點了點頭,又朝著正在看訂單內容的冷子勳瞄了一眼,稍微湊上前,小聲對夏綻放說了一句:“你這個助理看起來可是不咋樣啊!”

再次揮別李先生後,夏綻放才想起自己沒有吃午飯,因為早已經過了午餐時間,她隻好饑腸軲轆地去辦公室喝點水潤潤嗓子,還沒走到辦公室門口就看見冷子勳正麵無表情地歪著腦袋,手持訂單盯著自己看。

“這個……”

“到我辦公室裏解釋吧。”冷子勳沒等夏綻放說完便打斷了話,轉身朝辦公室走去。

看著冷子勳的“麵癱臉”,想起剛才的場景,夏綻放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唐突。她本來想提前告知冷子勳的,正巧在收銀台碰見了他,就直接做了轉交說明。

辦公室裏充斥著濃濃的煙草味,本來就口幹舌燥的夏綻放忍不住咳了兩聲。

“想讓我配合演戲也不說一聲,你很享受別人在你身邊充當‘二愣子’的角色?”冷子勳仰靠在沙發椅上,蹺著二郎腿,下巴上揚地蔑視著夏綻放。

“我本來想提前給你說的,正好你路過,所以……喀喀……”夏綻放沒有說完,再次忍不住咳了起來。

冷子勳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盒牛奶和一袋餅幹從桌上推了過去,臉上依然保持著冰冷的麵癱表情。

“謝謝,不用。”夏綻放見狀,擺著手客氣地說,“上班期間,公司禁止吃零食。”

冷子勳不屑地瞥了夏綻放一眼,心裏覺得對方逞強的勁頭兒似乎也不輸自己。

“這位李先生是美佳連鎖商超的董事長,這二十五輛W3是用來獎勵管理層,也算是集體采購。W3本來就是庫存車,這一下正好可以幫公司清理一下庫存……”

“這跟我有什麽關係?”冷子勳不解地問。

“上次給你轉賬你拒收了,這次算我還你二十輛車的訂單。”夏綻放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訂單,“咱倆清賬。”

經她這麽解釋,冷子勳這才明白她的用意。不過,都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沒想到夏綻放還惦記著此事。

“清不了……”

夏綻放立即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冷子勳,心想著,這廝難不成想耍賴?

“多了五輛。”冷子勳懶洋洋地說了一句。

聽完這話,夏綻放暗自籲了一口氣。

“算是利息。”看著冷子勳無所謂的表情,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冷子勳看著夏綻放強忍生氣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他便秒收笑容,再次回歸到麵癱表情。

這是夏綻放第一次看見冷子勳笑。其實他笑起來還是挺好看的,那笑容陽光明媚,整個人就像沐浴在春風中的大男孩。

夏綻放這才注意到冷子勳已經不再是胡子拉碴的光頭造型了,而是短寸發型。這個發型搭配著他的高大身材和“麵癱臉”,硬生生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傲氣場。

“冷經理,要是沒別的事情我就先去忙了。”夏綻放回過神兒來,想盡快逃離這種尷尬的氛圍。

“吃了!”冷子勳冷不防地說了一句。

夏綻放不知道冷子勳到底什麽意思,心中不免暗想:這廝自己天天不守規矩,還妄想著拉自己下水?

“公司規定……”

“公司還規定不允許在辦公室裏抽煙,還規定不準在辦公室裏玩遊戲……”冷子勳一邊玩遊戲,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我是公司的編外人員,我的辦公室也是編外。”

“可我不太餓……”夏綻放的話還沒有說完,肚子裏饑腸軲轆的喊叫聲已經明顯地出賣了她,她麵色一紅,尷尬地說,“我……我帶走可以吧?”說完,抓起牛奶和餅幹轉身離去。

冷子勳望著夏綻放倉促離去的身影,嘴角處牽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隨著冬季的到來,展廳業務量也在不斷增加,零售經理祝軍一個人監管展廳二十多人的銷售業績開始感到有些力不從心,經過管理層的討論,公司決定提拔一名展廳主管。

雖然夏綻放把美佳連鎖商超的集團采購拱手相讓給了冷子勳,但公司絲毫不買這個賬,易元龍更是不止一次在管理層會上對冷子勳的能力進行冷嘲熱諷。這件事情再一次讓冷子勳陷入更加被動的局麵之中,大客戶部門的工作也一下子陷入了僵局。因為沒有業務,冷子勳已經半個月都沒有在公司出現,而這種狀況正是易元龍希望看到的。

夏綻放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之中……她試著給冷子勳發過好幾條信息,但全部石沉大海,她也因此更加認定這個結果是由於自己的疏忽大意造成的,覺得如果自己在第一時間就讓冷子勳去簽署訂單的話,就不會出現這個結果。

更加讓夏綻放尷尬的是,由於她的銷售業績持續突出,又加上簽訂的二十五輛車,公司莫名其妙就把她推上了銷售主管的位置。

自從上次請韓俊吃飯被韓俊母親當場砸場子後,夏綻放已經從心裏把韓俊單純當成自己的上司。加上她的業績一直不錯,就算同事們知道她和韓俊的同學關係,也沒有什麽可嚼舌根的。相比之前的顧慮,兩人相處起來反倒自在了很多。

夏綻放主動找韓俊推薦有過銷售組長經驗的銷售顧問彭越,沒想到立即遭到韓俊的反對。

“雖然集團采購是我談的,但公司也有規定,但凡有十輛以上的團購必須交由大客戶部門處理,我這樣做有什麽不合適的?”夏綻放十分不解。

“公司是有規定是沒錯,但大客戶部的業務僅限於駕校車采購和政府采購,這種民營企業搞團購的話,銷售顧問個人也是可以自己完成交車的。”韓俊壓低聲音看著夏綻放,不解地說,“你到底是數學不好還是傻啊?這二十五輛車要放在你手裏交的話,就算單車提成按一百五十元的話,你也有三千七百五十元的提成,再加上保險和精品提成,你自己算算有多少。大客戶部門都是批量交車,每台車隻有六十元的獎勵,算下來也就隻有一千五百元。你以為你給人家一千五百元就清了?你不是缺錢用嗎?為什麽不拿了工資直接還現金,非要好心辦壞事,搞出這一檔子事情來!”

夏綻放當然知道展廳零售和大客戶部批量交車的獎金區別,但她一直覺得欠的是訂單就歸還訂單,不能訂單和獎金都霸占。就算她缺錢用,也不願意去占這種便宜。

“我欠別人的是訂單又不是現金!”夏綻放解釋說,“冷經理也沒有說想要現金。”

“姑奶奶,我看你是真的傻……”韓俊沒好氣地說,“他是這公司的法人,難道會提議讓你去霸占公司獎金?”

“你了解我的性格,我總不能把自己的成功建立在別人的失敗和痛苦上吧?”夏綻放解釋說,“我之前搞砸過二十輛車的訂單,歸還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你能不能跟易總解釋一下……”

“不可能!”韓俊有些煩躁地打斷了夏綻放的話,他欲言又止一番後,最終也不知道該給夏綻放如何解釋,便說了句,“這個事情隻是一個噱頭而已,反正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夏綻放聽說過冷子勳和舅舅之間不合的傳聞,但其中複雜性是她所不了解的。韓俊明顯話裏有話,她已經從中聽出了無奈和焦躁。在這種狀況之下,她隻能在心裏為冷子勳鳴不平,暫時作罷。

鬱鬱寡歡地回到了辦公室裏,夏綻放沒想到剛坐下就接到了冷子勳發來的信息:下班後,中山路的糖果西餐廳見。

一種得到寬恕的心情讓夏綻放感到莫大的安慰,她竟然有種喜極而泣的衝動,心裏的內疚感也消減了很多,心中不禁暗自猜測起來。

下午六點鍾一到,夏綻放便衝了出去。在平時,她總會在下班後整理好客戶信息之後才會離開。作為好姐妹的劉靚靚第一次看見夏綻放這麽積極地下班,也是相當驚訝,上前一把拉住了她:“走這麽快幹嗎?不等我,你付錢啊?”

夏綻放這才想起來自己和劉靚靚約好下班後去一家甜品店,她隻好衝著劉靚靚尷尬地笑了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下次我請你啊。”說完,便疾步走了出去。

平時夏綻放的表現還算沉穩,劉靚靚從未見過如此失態的夏綻放,本想問個究竟,發現她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糖果西餐廳的裝修風格是一種素雅的文藝風格,播放的輕音樂鋼琴曲有一種洗滌人心的安靜魔力。

夏綻放幻想過冷子勳的各種頹廢消沉的模樣,事實情況卻與之相反。半個月未見,冷子勳的頭發又長起來不少,下巴處因刮過胡子而有些發青,整個人雖然還是一臉的傲嬌,但看上去卻神清氣爽。

“不好意思,久等了。”夏綻放在冷子勳的對麵落了座。

冷子勳沒有接話而是先抬腕看表,這才麵無表情地說:“剛下班而已,你今天下班很早啊。”

“冷經理召喚,不敢大意。”夏綻放十分不爽對方百年不見的麵癱臉,心裏有氣,隻能嘴巴逞強,心中暗想大概是自己沒有還債的原因。

看著夏綻放的倔強模樣,冷子勳想笑,但他忍住了。

“先喝點兒果汁吧,晚上喝咖啡不太好,一會兒晚餐就上來了。”冷子勳把桌上的一杯果汁推到她的麵前,自己卻端起一杯黑咖啡喝了起來。

“你喊我來有什麽事?”夏綻放拿起果汁杯問了一句。

冷子勳微微一怔,用一種詫異的表情看了夏綻放一眼,然後麵無表情地說:“前段時間不是你一直在給我發信息嗎?”

聽他這麽一說,夏綻放頓時尷尬……自從聽說易元龍在公司管理層會上公開批評冷子勳接受了二十五輛車的訂單後,冷子勳一直消失到現在。在這段時間裏,心存愧疚的夏綻放的確多次給冷子勳發了信息,卻都不見回複。

“呃……是的,是我想找你聊聊的。”夏綻放幹巴巴地說了句。

“聊什麽?”

在來的路上,夏綻放一直以為是冷子勳要找自己說事情,現在卻突然把主動權扔給了她,這讓她竟然一時想不起想要說什麽。

“那個……”夏綻放想了想,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才說,“我本來隻是想把訂單還給你,沒想到會給你增添那麽多的麻煩,真是抱歉。”

冷子勳不以為意地看著夏綻放,挑著眉頭問:“就這?”

夏綻放點點頭。

見服務員把牛排送了上來,冷子勳隻是輕飄飄地說了句:“用餐吧。”

夏綻放一臉蒙,甚至有些生氣,她覺得就算冷子勳生自己的氣,也不至於在自己真誠表達的歉意的時候如此敷衍。

“你還在生氣,還是不接受我的歉意?或者我直接把二十輛車的提成折合現金給你?”夏綻放氣不過冷子勳的傲慢態度,直截了當地說。

冷子勳喝了一口咖啡才拿起刀叉慢慢切起了牛排,他的眼睛盯著手上的動作,言語和表情一樣冰冷:“企業團購每個銷售顧問都可以洽談,你的訂單就是你的訂單,跟我沒有關係。當然,我的事情也跟你沒有關係。”

這番說辭把夏綻放剛剛升起來的怒火硬生生給澆滅了,她望著麵前的牛排,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接話,隻好拿起刀叉對著牛排切了下去。牛排要的五分熟,煎得相當嫩,夏綻放毫不費力地就切下了一小塊兒。

“可是,你那二十輛訂單畢竟是我搞砸的,不管你接不接受,這也是我的責任。”

夏綻放說這句話的時候就發現冷子勳還未切下那一小塊牛排,而是單純地用刀叉在牛肉上麵來回拉扯,神色淡漠,似乎若有所思。

“這件事情跟你沒關係,車型參數不是你誤報的問題,這些東西都是透明可查的,我們的車型完全符合對方的需求,不過是有人惡意競爭罷了……”冷子勳放下刀叉,又抿了一口咖啡,解釋道,“即使沒有你誤報參數,也會有別的問題出現,結果都是一樣的。”

夏綻放這才明白原因所在,她覺得自己是個倒黴鬼,偏偏撞在槍口上。

“那易總說你的事……”夏綻放試探性地點了一下。

“同樣的道理!”冷子勳拿起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再次拿起刀叉對著牛排切了下去,他很快切下一塊牛排放進嘴巴裏,故作輕鬆地說,“如果我接受了你的訂單,公司會說我是‘嗟來之食’;如果我不接受,他們會說我業務停滯不前……反正,總有一個理由適合我。”

夏綻放早就聽說過冷子勳的處境,但當他親口說出來的時候夏綻放還是覺得有些震驚和意外。

見夏綻放沉默,冷子勳突然開口說:“聽說你被選上展廳主管?”

夏綻放更加尷尬起來,解釋說:“我覺得這個職位彭越更適合一些,畢竟他在公司有資曆,如果不是談下那二十五輛W3,我有什麽資格跟他競爭。何況,那個單子本來就應該屬於你,不應該拿這個作為競爭的條件和資本。”

“你準備放棄?”冷子勳問。

夏綻放停下手上的動作,雙手抱著果汁杯思索片刻,回答說:“我不能自私自利,把自己的進步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職場之上,在做抉擇時,首先要考慮的就是自己的利益,其次要考慮的是上司的利益以及有沒有觸犯到別人的利益,最後考慮的才是公司和集體的利益。至於同事利益,根本無須你來考慮,別人有自己的想法也會自己爭取。”冷子勳說這話的時候是少見的正經模樣,“我們可以輸在人生起跑線上,但絕不能輸在人生轉折點。”

“你的意思是?”夏綻放有些顧慮。

“我再次聲明,訂單的損失和易總對我的評價都跟你沒有任何關係!而彭越與你之間的競爭不是某一個人可以決定的,這是公司的抉擇。你也可以選擇做好人,被人誇讚幾年,到最後,你會發現誇你的人慢慢地都成了你上司,然後你才會明白,自己才是真正的失敗者。”冷子勳稍作停頓,鄭重地問,“既然勝出就無須考慮這麽多,做好工作就是最好的自我證明。你現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捫心自問,問自己願不願意在職場上實現自我價值,這才是正經事。”

麵前的冷子勳眉心緊蹙,嚴肅的表情和語氣與平時那個吊兒郎當的紈絝子弟判若兩人。夏綻放一時神思恍惚,甚至覺得是自己產生了錯覺。她伸手悄悄掐了一下大腿,這才恍過神兒來,重新思考冷子勳說的話。

“既然沒有進步的想法,放棄也是正常現象,那就吃飯吧……”

“不!我想實現自我。”夏綻放直接打斷了冷子勳的話。

冷子勳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來,這是夏綻放第二次看見他的笑容。他舉起咖啡對著夏綻放的果汁杯輕輕碰了一下,說:“那就去努力實現吧,我相信你。但是,以後不要再和我提訂單的事情,我等你實現自我價值之後再還這筆債。”

“謝謝……”夏綻放莫名有些感動,擔憂地問,“那你呢。”

“我啊……”冷子勳一聲歎息,直了直身子,然後身體靠向椅背,雙眼有些茫然地看著低垂的燈光,幽幽地說,“慢慢熬,糊塗過。”

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不過,我相信……忍耐力較諸腦力,尤勝一籌。”冷子勳笑著補充一句。

雖然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深意,但是經過此番交談後,冷子勳的形象已經在夏綻放的心裏得到前所未有的扭轉,她莫名地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個值得信任的潛力股。

“我也相信你,我們一起加油!”夏綻放舉杯過去,釋懷地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