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靚靚在為銷售顧問排值班表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看見張麾拿著一遝客戶信息卡悄無聲息地在她身邊的空椅子上落了座。
“你要是這麽喜歡前台的工作,你來做好了。”劉靚靚並未抬頭,隻是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聽著劉靚靚的冷言冷語,張麾也不生氣,他“嘿嘿”笑了兩聲,這才敢把手裏的信息卡輕輕放在桌麵上,討好般地說:“你對我是不是凶了點?我是來幫你的,比如你要是想去洗手間的話,我完全可以免費替你工作……畢竟,目前你還沒有招聘助手。”
“謝謝,不需要!”劉靚靚一邊羅列值班人員名字,一邊義正辭嚴地直接拒絕。
麵對如此冷漠的劉靚靚,多次被拒絕好意的張麾有些失落。
他聽說過劉靚靚的遭遇,說是在上高中的時候,她的父母在高速公路上同時遭了車禍,當場斃命。好在父母給她留下不少遺產足夠她衣食無憂,但也因此招來不少親戚眼紅,常以親情為由企圖獲取部分財務。由於劉靚靚已經成年,久而久之也有了辨別是非的能力。看清親戚的真麵目之後,一怒之下斷絕了所有來往。
也因此,劉靚靚不再輕易相信別人,變得自閉的她開始斂起熱情,以冰冷示人。
“你完全可以在你辦公室裏工作,來前台幹嗎?”劉靚靚說著,打開一個精致的粉色藥盒,取出兩粒藥放入嘴巴裏,就著杯中的溫水輕鬆地吞下。
整個吃藥過程,劉靚靚嫻熟得就像在喝白開水。
“你生病了嗎?”張麾關心地問了一句。
其實這已經不是張麾第一次看見劉靚靚吃藥,他幾乎每天都注意到她在吃藥。
劉靚靚沒有說話,而是陸續取出兩盒藥,一一打開後把裏麵的膠囊全部放入那個精致的粉色藥盒裏,蓋上蓋子,順手裝入旁邊的包包中。
“你還有其他事情嗎?”劉靚靚麵色冰冷地說,“沒有的話,請不要妨礙我的工作。”說完,她順手把兩個空藥盒丟進了垃圾桶裏。
沒等張麾回答,劉靚靚拿著排班表起身走向展廳的公示欄。
張麾趁機從垃圾桶裏撿出藥盒,抽出裏麵的說明書看了起來,藥名是“疏肝解鬱膠囊”,其主要作用是解鬱安神,用於輕、中度抑鬱症患者……張麾還沒有看完,就看見劉靚靚已經貼完排班表朝前台走來,他一緊張趕緊把手裏的說明書丟進垃圾桶內。
“我的培訓課件已經準備好了,領導說銷售部的信息卡填寫不規範,所以我就查看一下,總結一些問題,方便再次培訓。”張麾輕聲解釋說。
“這跟我有什麽關係呢?”劉靚靚麵無表情地做著自己的工作,並不看張麾。
雖然坐在劉靚靚的身邊,張麾卻有一種覺得隔著千山萬水的感覺。想起剛才的藥品使用說明書,再看著劉靚靚那張不符合年齡的冰冷沉鬱的麵孔,張麾的心裏莫名產生了憐憫的情緒。
這時,一名客戶走進來,劉靚靚立即起身機械地說了句“歡迎光臨”。張麾覺得也隻有在這個時刻才能看見她臉上那種純粹出於禮貌的笑容,即便是這種笑容,也最多在她的臉上停留兩秒鍾而已。當客戶被銷售顧問接待走,笑容也會隨即消失,劉靚靚也會立即麵無表情地投入工作中。
“其實,你笑起來蠻好看的。”張麾發自內心地誇了一句。
劉靚靚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是個厭惡的白眼兒。
張麾卻不以為意,內心還有一點小竊喜。他心裏明白,如果自己再這樣無理由地坐下去,恐怕劉靚靚接下來就會產生報警的衝動。
“是這樣的……”張麾凝起心神兒,拿起其中的兩張信息卡說,“銷售顧問填好卡之後都會第一時間交到你這裏來,我卻發現這些信息卡不太對勁兒。”
劉靚靚聞言是工作內容,便接過信息卡看了起來。
“你看這個客戶購車級別的填寫上……”張麾指著信息卡解釋說,“這幾個一開始在接待客戶的時候都定位是H級,一開始的購車理由也很明確和急迫,但你看跟蹤幾天之後就變成N級客戶或者戰敗客戶了。”
在W汽車品牌,H級別的客戶一般都是通指有望七日內成交的客戶,跟蹤要求也必須是兩天跟蹤一次。而N級客戶通指三個月以上才能有望成交,甚至不確定什麽時候才可以成交的客戶。
劉靚靚選了幾張信息卡,按照張麾的提示比對了一下,確實如張麾所說。
“如果是個例的話,倒也屬於正常現象,如果是經常出現這種情況,能說明什麽問題呢?”劉靚靚有些疑惑。
劉靚靚的崗位職責就是把銷售顧問接到客戶的第一手真實信息及時錄入電腦中,她隻需要保證在第一時間接待的信息真實有效就行了,其他的並不歸她管。但畢竟信息卡在填寫完之後會第一時間交給她這裏,張麾先問她,自然也說得過去。
“這些是我挑選出來的,平均下來每天都會有一兩個這樣的客戶信息。”張麾說著把旁邊一小遝信息卡放在劉靚靚的麵前,解釋說,“我之所以給你說,有兩點原因。首先是你接受的第一手客戶信息,公司要是查起來的話,你也好知道這事兒;第二,你的好姐妹夏綻放現在是銷售主管,如果公司查起來,她將是這個事情的第一負責人。你看是否有必要提前對她做個提醒?”
劉靚靚突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也突然理解為什麽張麾會第一時間告訴自己。畢竟她是客戶信息的第一手接觸者,如果公司的客戶信息出現任何紕漏,她肯定也是嫌疑人之一。
“謝謝你的提醒。”
張麾心裏一陣喜悅,這是第一次劉靚靚不再那麽生硬地對待他的熱情。他衝著劉靚靚回以溫暖的笑容,然後望了一眼正在展廳裏幫助銷售顧問和客戶談價的夏綻放,默默地拿出了手機對著幾張可疑的信息卡拍了拍。
“我知道這和你無關,但別人不一定會這麽想……”張麾邊說邊重新整理信息卡,“所以,我們得提前做好準備,你不要管了,我下班會去和夏主管說這個事情的。”說完,張麾拿著那一遝信息卡朝辦公室裏走過去。
劉靚靚第一次覺得張麾不再麵目可憎,此刻,他略顯圓潤的身材也突然變得可愛起來。
酒吧。
燈光搖曳,歌舞升平。
七彩炫燈的光暈跟隨著音樂在瘋狂閃動著,勁爆的DJ聲落在耳膜處震耳欲聾。舞池中的紅男綠女隨著音樂亢奮地扭動著身軀,在厚重嘈雜的音樂中荷爾蒙瘋狂地舞動……那一張張因酒精而興奮的臉上,像釋放,更像一種麻木的、不知悲喜的神情。
包廂內,萬昊朝著郭貝貝舉了舉杯中紅酒,笑著說:“感謝小郭總給我薄麵。”
“找我來幹什麽?”郭貝貝晃動著杯中紅色的**,然後呷了一小口。
“聊天唄。”
郭貝貝冷嗤一聲,神色不屑地說:“看來萬少爺真是場子裏長大的人啊。”
“其實,聊天是次要的……”萬昊笑著解釋,“主要看你最近心情不好,想讓你出來放鬆一下才是真的。”
“為什麽要偷拍冷子勳的照片給我看?”郭貝貝盯著萬昊的臉問了一句。
“這個道理很簡單啊,就和我送你玫瑰花是一個道理。”萬昊摸了摸後腦勺,說道,“我知道你對冷子勳有點意思,就想讓你明白他的真實麵目而已。的確,這是我自私的表現。”
郭貝貝沒有理會,麵無表情地小口喝著紅酒。
自上次在父親辦公室裏見過冷子勳之後已經兩個月了,他好似蒸發般沒有一點消息。
“你覺得我是不是很可笑?”郭貝貝冷笑著反問,言語中充滿了自我嘲諷。
“沒有啊,這很正常。每個人都會經曆這個階段的,我正好見證了你這段經曆而已。不過……”萬昊說,“你會不會覺得我有趁火打劫的嫌疑?”
郭貝貝淡漠地看了萬昊一眼,說:“你是萬少爺沒錯,我可不是你的郭丫鬟。你以為你幾束玫瑰送一下,我就像十八歲的無知小女生那樣就會對你唯命是從,投懷送抱啊?”
“小郭總,您肯定誤會我的意思了……好吧,我是您的丫鬟,是我主動投懷送抱,是我巴結的您,這樣成了吧?”
郭貝貝立即被萬昊委屈巴巴的神色逗樂了,這失她和冷子勳鬧矛盾以來第一次笑,她端起紅酒和萬昊的酒杯碰了碰,用一種平和的語氣說:“謝謝你的玫瑰花,不過,我覺得你送給十八歲女生可能會更合適一些。”
“不,我這人怪異得很,偏偏喜歡啃硬骨頭。”萬昊自嘲般說了一句。
兩人相視一笑,各懷心思地舉杯同飲起來。
幾次三番下來,郭貝貝有了微醺的感覺,兩個人也從各種瑣碎的事情聊到了工作上來。
“早就聽說你們昌達汽貿的業績不是一般厲害,作為銷售總監,萬少爺能否告知一下管理秘籍?”郭貝貝仰靠在椅背上,一邊晃動著杯中紅酒一邊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
“你也不參與業務管理,問這個有什麽用?不過是徒增煩惱而已。”萬昊試圖避開這個話題。
聽到萬昊如此說辭,郭貝貝的興趣就更加濃厚了。她放下酒杯,笑著說:“我父親年齡大了,我遲早要接手這一攤子事兒,你真以為我掛個副總職位就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嗎?”
萬昊詫異地看著郭貝貝,趕緊連連搖頭表示否定。
雖然十年前鼎盛集團風光無限,但目前鑫達集團的影響力早已經超越了鼎盛公司,僅僅是隆鑫公司的業績也足以媲美鼎盛公司,其影響力自然不可小覷。
“聽我父親提起過,你父親是個很優秀的企業家,應該是我像你們學習才對。”
“喲,萬少爺謙虛倒是很稀有的事情。”郭貝貝忍不住調侃起來。
“得知你們加入汽車商會之後,我很開心……”
“我們加入汽車商會跟你有什麽關係?”郭貝貝不解地說,“你開心的意思好像你們昌達汽貿要把我們隆鑫公司收購一樣。”
“不不不……”萬昊突然意識到自己表達得有點問題,便解釋說,“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後你能經常替你老爸多參加商會會議的話,我們偶遇的機會可能就會多起來,我也不至於去你辦公室吃閉門羹了。”
郭貝貝笑了笑沒有接話。
“加入商會是件好事,不明白鼎盛公司為什麽一直不願意加入?”萬昊跳轉了話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就像我想不明白冷子勳為什麽要這樣冷漠地對我是一個道理。”郭貝貝的雙頰泛起紅暈。
“那倒是,不過我倒是聽說你們兩家公司是合作互助的盟友關係,你們公司加入商會都不帶人家玩了,怪不得他們心理不平衡呢。”
“你什麽意思?”郭貝貝神色冷冽地看著萬昊,大聲質問道,“你的意思是因為這個冷子勳就疏遠我了?就和那麽一個毫無背景可言的賣車小妹搞到一起了?”說完,郭貝貝的眼圈紅了起來。
萬昊見狀,趕緊道歉:“你想多了,我還真沒有這個意思……隻是咱們都是做這個行業的,不免會覺得好奇,你不也很快就要接手公司業務了嘛?所以,我才會提起這個事情的。如果讓你難過了,是我的錯,請你原諒。”
郭貝貝冷漠地瞥了萬昊一眼,端起麵前的小半杯的紅酒一飲而盡。
“我希望你盡快從之前的情緒中走出來,世界這麽美好,值得我們為之奮鬥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你不要因為一棵歪脖子樹就放棄了整片森林,你應該走出去,看看外麵的世界,一定有更合適的人在等著你……”萬昊適時地自我推薦,表情真誠,“比如,我。”
郭貝貝聽得微微一怔,她眼神迷離地看向萬昊,然後一點點靠了過去……
萬昊見狀,不由得心中一緊,暗自得意之時,隻看見郭貝貝在他臉上不輕不重地拍打了兩下,然後神色複雜地笑著說:“我還是覺得十八歲少女更加適合萬少爺您的口味。”
“不是……小郭總,你什麽意思?”萬昊摸著被郭貝貝拍得發燙的臉頰,一臉茫然。
“謝謝你的款待,我已經叫了滴滴……”郭貝貝說完,起身眯著眼睛衝著萬昊微微一笑,“萬少爺免送,拜拜了您哪!”說完,拎起包包就朝外走去。
萬昊的心裏一陣失落,他愣了一下,趕緊朝著郭貝貝的背影跟了出去。
昏暗的路燈下,街道上車水馬龍,晚上九點是泉海市夜生活的開始。
相對於窗外的喧囂,車內顯得更加安靜。
夏綻放若有所思地想著心事,劉靚靚轉身對著窗戶哈了一口熱氣,然後用紙巾在車窗上擦出一片幹淨的玻璃用於窺視外麵的世界。張麾開著車,他從後視鏡中看了一眼後排兩人的深沉表情,伸手打開了音樂,是Secret Garden的《Papillon》。這首曲子號稱北歐梁祝,旋律是那種切入骨髓的深情繾綣,纏綿悱惻又攜帶著無可奈何的淒美。
張麾邊聽曲子邊偷偷從後視鏡中偷窺劉靚靚的反應,果然劉靚靚朝著張麾鄙夷地翻了個白眼兒,麵色冷漠地小聲說了一句:“故作深沉。”
“嘿嘿嘿。”張麾不但沒有生氣反倒開心地笑了起來。
夏綻放回過神兒來的時候,張麾已經把車子停在停車位裏。
“就在這裏吧?”張麾轉頭問夏綻放,“我們忙完之後,正好可以喝點熱湯,然後我再送你們回去。”
夏綻放伸手擦了擦玻璃,轉頭查看著四周的環境,然後點點頭。
車子依然發動著,這樣不至於暖氣中斷。
張麾從包裏拿出兩張A4紙,轉身遞給後排的兩個人:“我挑選了六個客戶,購車的意向級別都是定位在H級,其中有五個客戶都是戰敗,戰敗品牌不詳;最後一個的跟蹤結果是臨時取消購車計劃。”說完,他伸手關了音樂。
夏綻放伸手打開車廂內的燈光,借著微弱的燈光,她先快速瀏覽一遍,然後遞給了劉靚靚。劉靚靚認真地看了客戶的跟蹤信息之後,這才拿出手機撥出了第一個客戶的電話。
和預想的結果一樣,客戶表示已經買了其他品牌的車子,不願意再接受電話回訪。就算劉靚靚極盡禮貌地詢問所購買的品牌,客戶也是一副淡漠的回絕態度。這樣的情形之下,劉靚靚隻好無奈地掛斷了電話。
打電話的時候,劉靚靚開啟了免提功能,三個人把電話內容和客戶的語氣都聽得清清楚楚。
麵對一個客戶的無情,劉靚靚不死心,她立即開始撥打第二個客戶電話。
在聽的過程中,張麾忍不住偷笑起來。他從來沒有聽到劉靚靚如此溫柔的嗓音,就算明白她是為了博得客戶的好感裝出來的,但他笑著笑著卻在心裏無端生出了一絲嫉妒來。
聽著和第一個電話幾乎相同的溝通內容,夏綻放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一些。
“看來是問不出什麽名堂了。”張麾說了一句。
“繼續打。”劉靚靚不服氣地開始查看第三個客戶的跟蹤情況,然後繼續撥電話,順手按下了錄音功能鍵。
“你好,章先生,我是鼎盛公司的客服專員。不好意思,打擾您了,我這裏隻需要您兩分鍾的時間做個調研,您看可以嗎?”劉靚靚用一種溫柔無比的聲調說。
對方先是在電話中沉默了片刻,隨後大聲詢問:“你誰啊?”
三人同時聽出這個客戶似乎處於暈酒的狀態之中,夏綻放和張麾頓時來了精神,給了劉靚靚一個繼續追問的眼神。
“是這樣的,您不是在我們公司看過W7嗎,但最後卻提了其他品牌的車子,我想知道是因為我們服務不好還是價格不合適,才讓您最終選擇了其他品牌。”
“肯定是價格不合適啊……”對方在電話裏打了個飽嗝,斷斷續續地說,“我車子都已經提了,你還問這個有啥子意思嗎?”
“章先生,先恭喜您喜得愛車。我們也想提高公司的服務能力,知道哪裏做得不好之後也好有針對性的提升,以後您的親戚朋友來購車的話,也希望我們能做得更好一些。”劉靚靚並不氣餒,繼續溫柔解釋,“其他品牌能夠打動章先生一定有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章先生能否告知是什麽公司或品牌嗎?”
“這個嘛……”對方猶豫了一下,“我隻能告訴你們的是F品牌,但我這個車子並不是在F品牌4S店提的,是在……”客戶似乎意識到說得有點多,話沒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三人同時籲了一口氣,他們從章先生斷斷續續的話語中總結出了三條有效信息:一是價格便宜;二就是F品牌車型;三是並非4S店。
夏綻放拿出紙和筆把這三條記了下來。
“不在4S店的話……”張麾分析說,“那就隻有汽貿公司了,但整個泉海市的汽貿公司多如牛毛,鬼知道他在哪家買的。”
車內陷入一陣沉默。
“先不管,打完再說。”劉靚靚繼續看剩餘的客戶跟蹤記錄。
結果,第四個客戶一聽說是鼎盛公司在做電話回訪,就立即掛斷了電話。而第五個客戶則是一直處於無人接聽的狀態。
三個人麵麵相視,隻剩下最後一個臨時取消購車計劃的客戶了。
劉靚靚認真看了以往的跟蹤記錄之後,慎重地把電話撥了出去……
“請不要再打電話過來,無可奉告。”劉靚靚的自我介紹還沒有說完就聽到對方態度強硬地說了一句。
接著,傳入耳膜的便是一陣盲音。
三個人頓覺失落,車內再次陷入沉思狀。
這時,夏綻放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熟悉的電話號碼。夏綻放趕緊比對發現正是第五個客戶打來的,便催促著劉靚靚趕緊接。
沒想到,這位叫左先生的客戶不但十分耐心地聽完了劉靚靚的自我介紹和問話,還頗有禮貌地說:“感謝你的來電,如果可以的話,請替我向銷售顧問彭越表達歉意,很感謝他前段時間熱心周到的服務和講解,對最終沒有在他的手中買車我表示遺憾。”
“左先生,既然對彭越的服務這麽滿意,為什麽要選擇在其他地方購車呢?”劉靚靚繼續追問。
“這個嘛……”左先生一陣沉默後說,“主要還是優惠的力度不夠吧。”
“左先生能否告知一下您的新車品牌,也便於我們提升服務和調整銷售政策。”
“這個不太方便,謝謝你的來電。不好意思,我要忙了。”左先生說完便匆匆掛斷了電話。
夏綻放有些疑惑不解,她從劉靚靚的手中拿過客戶信息再次瀏覽起來,片刻之後,她突然問了一句:“張麾,你有沒有拍這幾個客戶的信息卡?”
張麾點點頭,用手機翻出照片遞給了夏綻放。
“這幾個客戶全部是彭越的。”夏綻放突然說。
劉靚靚和張麾同時一怔,他們隻顧關注是否是戰敗客戶,並沒有關注是誰的客戶。
“我們能不能找彭越談談?”劉靚靚順口問了一句。
“他和祝經理走得比較近,在我們還沒有弄清楚之前,最好不要輕易談。”張麾提醒一句。
夏綻放清楚地記得,當初她因報錯參數遭到大家排擠的時候,是彭越第一個站出來,不顧大家的排擠給她提供了不少幫助,甚至在新老客戶同時找自己接待的,當她愁分身無術的時候,彭越也會主動相助。對此,夏綻放一直心存感激。
所以在選拔銷售主管的時候她是首推彭越的,雖然當時彭越明確表示自己隻想做個金牌服務顧問,並不想操領導層的心。在這種情況下,夏綻放才接受了這個崗位。
但後來,在她當上銷售主管之後,還是明顯感到彭越的確對她疏遠了許多。
“他最近幾個月的心情似乎一直不太好。”夏綻放說,“他的銷量和他的情緒一樣陷入了低迷模式,一直未見好轉。銷售冠軍的寶座早就被人超越了。”
“那為什麽全都是他的客戶?”劉靚靚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經常檢核信息卡,他的工作態度認真在公司是出了名的,所以他的客戶質量都很高……”張麾想了想,說出了結論,“我覺得這也許是選擇他客戶的真正原因。”
夏綻放和劉靚靚同時點頭表示讚同。
“這或許也是他銷量和情緒低迷的原因……”夏綻放想了想,猜測說,“從這幾個客戶拒絕的冷漠態度來看,或許他自己還沒搞明白是什麽原因。”
“絕對是這樣!”張麾肯定地說,“一般情況下,銷售顧問隻要服務到位,客戶在其他地方購車一般都會有一種內疚心理,別看第五個客戶說得情真意切的,我敢保證他肯定不會接彭越的電話,所以才會選擇讓我們轉達。”
夏綻放點點頭,肯定地說:“所以,我們也不用擔心我們的回訪會暴露。因為銷售顧問的戰敗客戶,他們極少再去跟蹤回訪。”
“我覺得彭越除了業績好,人品也是立得住的。如果時機成熟,還是應該找他談談,看看能不能發現一點兒漏洞。”劉靚靚再次提議。
“這隻是一個方法,但我覺得並不是最好的方法……”夏綻放想了片刻,說道,“如果能在查明真相之後再找他談的話,應該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三人再次沉默起來……
“我有個好主意……”張麾興奮地說,“我表哥準備買車,我們可以讓他做臥底。讓他扮演一名急切用車的客戶去展廳直接找彭越,就說是老客戶轉介紹的,這樣就順利成章了。”
夏綻放和劉靚靚的雙眼同時一亮,頻頻點頭表示讚同。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張麾興奮地說,“都怪咱們都鑽進了死胡同,大腦都不知道拐彎兒了!哈哈哈……”
“好主意。”夏綻放忍不住稱讚道。
她明白這個漏洞如果不提前查明的話,對於大家來說都會是一個不定時炸彈。他們一定要在公司察覺到這個問題之前找到問題所在,才能保全自己。
安靜的車廂內,他們清晰地聽到張麾的肚子傳來一陣饑腸軲轆的聲音。
“能和兩位美女一起用餐真是三生有幸。”張麾開心地偷偷瞄了劉靚靚一眼,說道,“走吧,今天晚上我請客。”
“我這個電燈泡今天晚上可是真夠亮的!”夏綻放笑著說。
打完回訪電話之後,劉靚靚立即恢複了往日的高冷神色,麵對張麾的眼神暗示,她隻是麵無表情地翻了一個白眼。
麵對劉靚靚的冷漠之情,張麾早就習以為常。即便這樣,他也感到開心無比。
打開車門,一陣寒風夾雜著冰冷的雨雪劈頭蓋臉地撲過來……三人把自己裹了又裹,迎著冷冽的北風朝著路燈下的飯店走去。
夜晚十點半,茶館裏。
冷子勳已經喝了兩壺茶,韓俊麵前的茶水已經換掉了六次,卻始終沒有喝一口。他雙眼無神且遊離,靠在橡木椅裏保持著雙手抱臂的姿勢兀自抽煙,茶座上的煙灰缸裏已經按滿了煙頭,有些還升騰著嫋嫋煙霧……
冷子勳打了個哈欠,開口說道:“我都喝困了,你約我來又不說話,等你心情好了再聊吧。”
“他在旁敲側擊地威脅我!”韓俊終於開了口,他端起麵前茶盅呷了一口,發現是冷的,然後一口倒進杯子裏。
冷子勳自然知道韓俊嘴巴裏的“他”指的是誰,但他懶得問,隻想等對方主動開口說。
“你沒發現,上次在會議室裏他就表現不正常嗎?”韓俊拎起茶壺給自己倒滿茶水,接著說,“他從來沒有在那麽多人的麵前批評我,以往即便我有錯誤,他也會私下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裏進行說教。這次,簡直一點兒不給我臉。”
“你想多了!”冷子勳說,“他不過是說給我聽的,你又何必介意?”
“是啊,所以我就難做了……”韓俊苦笑著說,“他讓我參與你的每一次的訂單談判,作為你的直接上司,我這樣做未免有點兒太過了。”
“這有什麽?洽談訂單有你在的話,難道不是神助攻嗎?”冷子勳漫不經心地說。
“這次是你理解錯了!”韓俊糾正說,“他的意思出了業績算我的,就像夏綻放的那二十五輛車的處理方式一樣,多少都和你沒關係,你的努力永遠都是零。這樣的話,你確定還OK?”
冷子勳的表情沒有顯示半點兒改變,他慢條斯理地喝著茶,緩了一會兒才說:“一直不都這樣嗎?我是這公司的法人,搶這點兒功勞未免也太不仁義了吧。”
這句話噎得韓俊半天說不出話來,冷子勳說的話並無毛病,連旺仔饅頭也叫饅頭,傀儡式法人自然也算得上法人。既然人家都沒有意見,自己何必還要較真。反正醜話都已經說在前麵了,以後有了分歧也好劃分責任。
“是他讓我和你接觸的,現在反倒覺得我跟你接觸過多,看來你在他心裏還是很有分量的。”韓俊擔憂地說,“我就擔心哪天露陷了,他一生氣把我從銷售總監位置上撤掉了,而你還沒有成長起來的話,我豈不是兩頭空?”
冷子勳早就明白韓俊的心思,聽他說得如此直白,也大概明白了他的恐慌心理。
“這個問題誰也幫不了你!”冷子勳麵色嚴肅,鄭重地說,“現在誰也不能告訴你什麽才是正確答案,怎麽選擇是你的事情。還是那句話,沒有人能做到八麵玲瓏的。在需要做抉擇的時候,別人隻會給你建議,而不是答案。而這也恰恰是考驗你智慧和眼光的時候。”
韓俊的眉頭立即擰成了麻花狀,他再次點燃一支香煙,靠在椅背上打量著麵前的冷子勳。在他眼裏,冷子勳比一開始剛進公司的時候的確有了些變化,但他卻又說不好是哪裏。他打量著冷子勳,覺得對方神色間總有一種意味深長的東西存在,如果硬要這些東西具體化,他還真無法用語言來表達。
“人生就是一場豪賭,職場更是。成王敗寇,願賭服輸。”或許是看出了韓俊的心思,冷子勳適時補上一句,“如果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韓俊聽得心中一緊,他端起茶盅喝了一口。他明白自己的心跡早被冷子勳看透,雖然言語上沒有明說,但行動上早已經別無選擇。
“我要是有選擇的話,不至於在這抽煙喝茶了。”韓俊想了想,說出了心中的訴求,“我還會按照我們之前約定的去做,但在你得勢之前,我想先保住我的職位……”他覺得解釋得有些模糊,想了想,又解釋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易總再懷疑我的話,在不影響大局的情況下,你得適當地做出點犧牲用來保全我的職位。”
冷子勳十分了解韓俊的想法,他淡然一笑,沒有說話。
韓俊自然就把冷子勳的笑容當成了默認,現在對他來說,沒有什麽事情比獲得更高的職權更重要。他十分了解易元龍,明白易元龍的管理思路已經進入了瓶頸期,近五十歲的年齡想在職場有所突破的話,確實是件難事。這也是他選擇冷子勳的原因所在,雖然現在前景不太明朗,還有點看不透冷子勳,他隱約覺得冷子勳吊兒郎當的外表下似乎隱藏著一股倔強。
為此,他願意賭上一把。
“如果想穩固我的職位隻有穩定和提高業績,最近有幾個銷售主力不太給力,就連隆鑫公司都快超過我們的業績了。所以,你這邊的業務也要給力了。”韓俊頓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說,“聽說因為我們沒有加入汽車商會,謝會長甚至取消了我們參加車展的機會,因為每年春秋兩場最大的車展都是由商會牽頭舉辦的。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公司的損失就有點兒大了。”
冷子勳兀自喝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就想不明白了,你為啥非要在這個問題上和汽車商會叫板兒呢,你這樣做不是明顯把我們公司往火坑裏推嗎?如果我們加入的話,這些問題……”
“這個事情沒有任何商量!”冷子勳的表情立即變得堅定無比,他定定地看著韓俊,一字一頓地說,“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哪怕一次車展機會都沒有,也絕不會動搖我的決心。”
韓俊早就習慣了冷子勳的痞態,他第一次見到冷子勳如此認真和冷冽的表情。
“好好好,你是法人你決定。”韓俊一聲歎息之後,但還是忍不住小聲嘟囔著,“雖然隻是一個傀儡法人。”他明白這是冷子勳的“七寸”,也知道這是他和易元龍的症結所在,反正他胳膊也擰不過大腿,不如做個好人。
冷子勳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
“如果不能參加市裏麵舉辦的活動,你有沒有應對方案?”冷子勳問了一句。
韓俊心裏略顯糾結,按照現在的職位來說,他才是冷子勳的頂頭上司,要問問題也是他問對方才對,現在卻被對方反問。奈何“傀儡式法人”也算法人,他也隻有認命的份。
“我是銷售總監,我肯定要主動規避風險,不然我怎麽帶領團隊?”韓俊瞄了冷子勳一眼,試探地說,“何況,以後還要在更大的平台上帶領更大的團隊。”
“說說看。”冷子勳給自己和韓俊各倒滿了茶水,一副聆聽狀地看向韓俊。
“圍而殲之。”韓俊鄭重又嚴肅地解釋說,“車展前一周的時間我會要求公司提前安排市場部做每天的活動計劃,他們不是要車展嗎,我們不入場總可以吧。我會安排一些‘小蜜蜂’在客戶必經的外圍之地設下埋伏,拿著我們的活動宣傳冊在外圍做宣傳。想要做對比的客戶必然會選擇來我們公司看看再決定,我們可以安排兩輛車子在‘小蜜蜂’的周圍等待,一旦有意向客戶的話,就會直接帶客戶進公司。進了我們公司的客戶隻有乖乖跟隨我們的思路走,後麵就要靠市場部的威力啦。當然,前提條件是我們必須把幾家對手公司的活動政策吃透,這樣才會有針對性地打消客戶的購車疑慮。”
冷子勳對韓俊的這個應對方案十分讚同,忍不住追問一句:“是你的想法還是銷售部管理層的頭腦風暴?”
能夠得到肯定的好事兒,韓俊自然想獨攬其身,但是那麽多管理層都有見證的話,他自然不好撒謊。
“頭腦風暴。”
“誰先提出來的?”冷子勳好奇地追問。
“是夏綻放提出來的,具體實施措施是大家的智慧。”韓俊說。
這是冷子勳期待的回案。他隱約覺得夏綻放是一塊好料,但剛走上主管崗位的她雖然工作勤懇,但是很難做出業績來,一旦有了業績自然就歸功在零售經理祝軍和銷售總監的名下了。
按說,一個小小的銷售主管,和一線員工並無區別。但冷子勳相信即便這個平台再小,這也是夏綻放自我展示的突破口。
“聽說你們倆是高中同學?”冷子勳試探性地說,“我看你們的關係也就一般啊。”
“是的……”韓俊欲言又止,然後說,“同學歸同學。在職場之上,永遠都是業績當先,這是她和我都明白的道理。”
“可以好好培養起來,方便日後為你所用。”冷子勳並未流露出多餘的表情,見韓俊表情不解,解釋說,“既然是同學關係,肯定比普通同事更值得信任,用起來也會比較順手。再說了,你總要為你以後走向更好的崗位培養左膀右臂的吧。”
韓俊這才聽明白冷子勳的意思,心裏的顧慮瞬間打消,忍不住歡喜地舉杯致謝:“感謝信任,我們一起加油。”
冷子勳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來,他似乎看到了更大的希望……這個希望比讓韓俊徹底歸順自己更加讓他感到興奮。
他再次覺得讓夏綻放走向銷售主管崗位是無比正確的決定。
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夏綻放,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