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吃力睜開眼睛,先是看到了屋頂、燈,然後是幾名醫生和護士湊過來的腦袋。
“你醒了?比我們預計的晚了一個小時,感覺還好吧?”
“這是哪?”方明記得自己應該睡在一家賓館,屋子裏擺設不是這樣的。他吃驚地四處打量,看到身側另外一張手術**正做著神情呆滯的許曉芸,把方明嚇了一跳,他翻身坐起,“許曉芸,你怎麽在這?”
許曉芸依舊呆呆坐在那裏沒有反應,方明的腦子裏卻傳來了惡毒的咒罵聲,“許曉芸,狗娘養的,我這是在哪,你把老子騙到了哪裏?”
是薛複!
方明猛然想起剛剛的夢境,他這才駭然驚覺,他的大腦與睡前有了不同,他能感覺到又多了一個寄生意識,而且在寄生領域之外,還飄**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使方明感到心浮氣躁。
“誰?你是誰?”方明衝那個新來的寄生意識喝問。
“許曉芸別裝死狗,滾出來回話,你把我弄到了哪裏?”薛複繼續咒罵,方明感覺聲音來處正是腦中處於寄生領域之外飄**著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而原本屬於薛複寄生意識的領域卻寂靜得出奇。
發生了什麽?薛複怎麽會跑到意識領域之外?他為什麽一直罵許曉芸?難道是許曉芸做了什麽?我腦中多出來的那個意識……
方明望望四周在清理醫療器材的醫生護士,再望望對麵癡坐著的許曉芸,他瞬間明白了,在他昏睡的時候,他被偷偷做了手術。
方明不禁無名火氣,簡直無法無天!他陡然站起手指主治醫生正要質問,突然腦中傳來薛複淒慘的叫聲,“啊!救命!我的……我的胳膊不見了!”
“薛複,你怎麽了?”那叫聲令方明心悸,他忍不住問。
“方明你沒被那個狗女人控製吧?太好了,快救救我,求求你,我的身體正在消失!”薛複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拚命哀求。
“怎麽做才能救你呢?”方明問。
薛複愣了好一會兒,突然大叫,“手術!方明,可以做手術,醫生一定有辦法。快,我的腿也快沒了,啊……求求你,手術費我出,我再給你一百萬好處費,不,兩百萬,我保證以後我都聽你的……快點救救我啊,我要死了……”
方明抬起眼皮掃了一眼屋內,護士正微笑著望著他,“您可以多休息一會兒!”
“別理他!”
方明腦中那個新植入的寄生區域,突然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高亢尖銳。方明立刻聽出正是許曉芸。
“你怎麽進來的,誰讓你進來的?”方明怒喝。
“方明,做手術,趕快做手術把這個狗女人移出去,不然她會害死你。”薛複歇斯底裏嘶喊,聲音已經嚴重扭曲。
許曉芸陰聲冷笑,“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薛複馬上就會飛灰煙滅,你應該慶賀才是。”
“什麽?是你?啊……我的……身體……”薛複絕望驚悚,聲音越來越弱,終於聲息皆無。
方明感到腦中那一團亂七八糟的所在,瞬間變得澄淨清明。他知道,薛複曾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最後一點痕跡也被抹除幹淨。正如許曉芸所說,除去薛複是方明近來最大的願望,可是如今願望實現,他卻感到心中有些空落。
許曉芸並不與方明商議,操控身體自行出屋,走到屋外,方明反應過來站住不動,他問許曉芸,“現在薛複已經死了,你可以離開了吧?”
“你讓我去哪?”許曉芸反問。
“當然是回到二伯那了。”
“不去,這個老東西有點古怪,行為越來越像一條老狗。要不是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我早就把他意識清除了。”
“那你也不能賴在我這裏呀?”
“放心吧,我還看不上你這副皮囊。我們合作,等攢夠了克隆的錢,我自然就會離開。”
“你要我怎麽合作?”
“繼續賣殼。”
“你在我腦子裏,哪還有人會買?”
“你把年費降到一百萬,甚至50萬,你看有沒有人,不把你的腦袋擠爆才怪。”
“你……你是要把他們騙來殺死!”
許曉芸嘿嘿一陣冷笑,沒有說話。
“不行,我不能跟你狼狽為奸,我得把你移出去。”方明說著轉頭看向身後。身後跟著醫生護士,他們隻是點頭微笑,剛剛做完手術的人行為有些異常,他們已經見怪不怪。
“沒用,他們都是我的人,不會聽你的。”許曉芸慢條斯理說著,“你不覺得我在你的腦子裏比薛複強多了嗎?至少我沒有那些齷齪的嗜好。”
許曉芸蠻橫又強詞奪理,方明知道無法與她講通,隻得另外再想別的辦法。
回去之後,宋蘭見到丈夫平安歸來,悲喜交加,當她得知薛複已經不在,忘情撲進方明的懷裏,不顧羞澀親吻方明。
許曉芸隻在腦中嘖嘖兩聲,喟歎自己雙眼已瞎。
平心而論,與薛複比起來,他們夫妻對於許曉芸的心理障礙確實要小得多。
張霖湧來見方明,不得不尷尬地喚他幾聲二伯母。
他給方明帶來了一個好消息,那個10歲女孩已經同意出讓到3級權限,隻是要價高得離譜,年費要300萬,而且一次要先付清五年。
方明根本沒有那麽多錢,他得通過出售薛複付給他的股權才可以,這時他才發現,股票價值在賬麵上雖然比給他支付現金多了50%,但是兌現卻非常麻煩,願意接手者寥寥。而且,現在股市行情不景氣,股價持續下滑,已經比最初的價值縮水不少。
方明感歎薛複真是奸詐。
箭在弦上,他心急如焚。許曉芸幾次給他“吹風”,勸他再賣殼解燃眉之急。
對於賣殼方明並不排斥,隻是一想到要將遷入的意識殺死,他就產生極重的犯罪感。
許曉芸不厭其煩諄諄善誘,還帶他參加各種名流雲集的交際活動。也不知她從哪裏獲得的許多小道消息,將許多外表光鮮道貌岸然,背後卻肮髒齷齪之輩一一指給方明。告訴方明,如果將這些社會偽君子除掉,不但不是犯罪,還是做了為民除害的大好事,是會被人們歌功頌德彪炳史冊的行為。
迷魂湯把方明和宋蘭都灌得暈暈乎乎。許曉芸趁熱打鐵,親自給他們物色了幾個人選,將這些人都做過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坑害過多少良善,添油加醋說給方明。並且替他們夫妻分析那些人的嗜好、習慣,目前條件,接受誰的意識對他們夫妻的生活影響最小,誰最迫切想要買殼等等。
白天黑夜不停歇的洗腦轟炸,方明這才發現賣殼之後的痛苦又多了一個沒日沒夜被迫接受別人的嘮叨,腦子裏麵每天嗡嗡嗡盤旋著一個聲音:賣殼、賣殼、賣殼……到後來方明都搞不清到底哪些想法才是自己的。
這時一個迫切需要軀殼的買主主動聯係到他,他們需要一個4級殼源,通過數據庫逐個搜索,方明已經是他們交洽過的第23個,前麵的殼主都已經拒絕他們,這令方明十分好奇。溝通之後,對方並不隱晦據實以告,原來這個人是一個死刑犯,他們是打算在被執行死刑之後,與死神賽跑,趁意識彌留之際進行手術移植。
“這個機會千載難逢!”許曉芸激動得恨不得從自己的意識領域蹦到方明的領域跟他說,“沒有人願意接受一個死刑犯,我們接受他,抬高價碼,這樣的人死了,也是活該的!”
這一次方明沒有拒絕,婷婷已經不能再拖,最近一次昏迷了將近3個小時,醫生已經給他們下了病危通知書,方明必須一次拿到足夠的錢才可以。
與死刑犯家屬的討價還價進行得非常順利,4級權限,年費250萬,一次支付5年。這筆錢再加上從薛複那得到的,足以應付婷婷第一階段的開銷。方明唯一的疑惑是被執行死刑的人,意識是否真的可以支撐到進行手術。對方並沒有直接回答方明,但是給方明承諾,手術前會把費用如數支付,如果手術失敗,費用則無需退還。
刑期一天天臨近,方明也已經與那個10歲女孩接洽談好手術的時間,就定在刑期的第二天。
一切進展順利,他們已經與刑場附近最近的一家醫院提前約好。刑期當天,方明早早來到醫院等候,所有工作都已經準備停當。
然而,時間一直過了中午,買主卻始終沒有出現。
方明撥打對方無數次電話,都被掛斷。直到醫院為他們手術的醫生都下班了,他們才不得不麵對現實。
許曉芸通過關係多方打聽,終於探得內幕,對方之所以爽約是因為他們精心設計的偷梁換柱的把戲被人識破了。
原來,根本不存在什麽與死神賽跑這回事,按照他們最初的計劃,他們將在行刑前利用最後一次探視機會,用一名克隆人換出那人,然後通過意識遷移手術,將那名死刑犯的身份洗白。但是沒想到,他們買通的關係在關鍵時候露出了馬腳,結果整個計劃敗露,那人被驗明正身執行槍決,腦漿流了一地,再談什麽意識遷移都是癡人說夢。
方明備受打擊,而婷婷也已經不能再拖,醫生向他們下了最後通牒,婷婷生命隨時都會發生危險。
沒得選擇,為今之計他們隻能降低期待,為婷婷施行2級權限的移植。
可是,屋漏又逢連陰雨,當他們與那個女孩溝通的時候,女孩告訴他們,如果明天不能按原計劃進行3級手術的話,她將取消約定。追問之下才得知,除了方明之外,還有一個買主也正在與女孩磋商購買3級軀殼的事宜。
這個消息對於方明一家不啻於五雷轟頂。
張霖湧連夜趕到女孩家裏,與女孩商量期望有所轉機,卻未能達成所願。
半夜,婷婷再一次暈厥,這次醫生委婉地告訴方明夫婦,婷婷的生命已經捱不過一天了,暗示他們提前準備後事。
驚聞這個消息,宋蘭差點暈倒,方明將她扶住,她的眼淚已經止不住往下流。方明也無計可施,除了能給宋蘭擦試眼淚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
哭著哭著,宋蘭胡亂用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止住悲聲,她定定地望著方明,毅然決然道:“明,我想好了,把婷婷移進我的腦子裏。”
方明內心劇烈震動,他不由自主身體打顫,兩隻手不受控製地將宋蘭臂膀越抓越緊,口唇哆嗦著,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好一會兒,卻隻發出一聲:嗯!
“不行!”方明大喊,卻是許曉芸的聲音,“你們瘋了?你們知道為什麽有了遷移技術,世界每天還有那麽多人死亡嗎?那些快死的人為什麽不都把自己的意識移進子女親人的腦子裏?既方便還省錢?為什麽不做?”許曉芸尖聲叫著,“是因為倫理,會導致倫理世界崩塌!”
許曉芸所說,方明宋蘭又何嚐不知,否則他們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做手術了,也不必撐到今天山窮水盡的地步。
宋蘭雙手使勁捂住耳朵,拚命搖頭,“她本來就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再回到我的身體裏,有什麽不可以……”
“那不一樣……”
許曉芸還想說,方明已經把嘴巴閉住,再這樣下去,倫理世界沒有崩塌,宋蘭便已經要瘋了。他在心裏對許曉芸說:“這事不用你管,我現在要帶婷婷去那個研究機構,一會兒你去跟他們溝通,必須把這個手術做了。”
“別拉上我,你不覺得這樣做比殺死那些寄生意識更惡劣嗎?”許曉芸大聲拒絕。
“許曉芸,我們不能失去女兒,如果婷婷死了,我們就會陪她一塊去!”方明說著已不再管許曉芸是什麽態度,來回奔跑著為婷婷辦理出院轉院,隻聽到許曉芸不斷重複:瘋了、瘋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