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科研機構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隻有值班醫生和護士,手術根本無法進行,婷婷情況很糟,呼吸十分微弱,方明和宋蘭都已經瀕臨癲狂,值班醫生為婷婷做過檢查,打了兩針,向方明保證等到天明絕對不會有事,要他們先去休息一會兒,特別是宋蘭,手術前也要做一些必要的檢查,精神狀態十分重要。
藥力發作,他們看到婷婷呼吸漸趨平穩,心才逐漸放下來。
遵照醫生囑咐,宋蘭接受各項檢查,方明則被帶到休息室休息。路過一個房間的時候,房門開著,他隨意瞥了一眼,看到一個人影呆呆地佇立在黑漆漆的屋中,一動不動。走過去之後,他忽然覺得那人影很像張堪。
方明停住腳步,返身將房間的燈打開,確實是張堪。
張堪麵朝窗外直愣愣地站在那裏,方明走過去,“二伯!”他喚了一聲,張堪身體動了一下,方明驚訝,他知道2級意識隻有感知卻沒有控製能力,方明猜測或許是巧合,他走到張堪身後,將張堪扶到床邊坐下。
“你到這做什麽?”許曉芸突然說話。
“他是你丈夫,你都離開這麽久了,為什麽不恢複他的主意識權限?就讓他這樣?”
“這樣怎麽了?又死不了?”許曉芸不以為然。
“他心裏肯定非常痛苦呀!”
“哼,你知道什麽,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許曉芸沒好氣道。
方明無法理解許曉芸,索性不再理她,他自言自語跟張堪說了會兒話。他發現張堪並非毫無反應,臉部肌肉、眼珠、鼻子似乎都有些微顫動。他忽然想起張堪喜愛吸煙,心中懊惱沒有提前為張堪準備,連忙向張堪道歉,發誓等婷婷手術之後,他一定將張堪接出去,美美地“飽吸”一頓。
不知是否是錯覺,方明承諾給張堪吸煙的時候,他恍惚感覺張堪嘴角向後拉動,似乎是咧嘴想笑,再仔細看,又什麽都沒有。
方明心中苦笑眼花,發覺自己已是十分疲憊,他索性靠在床頭,閉目休息,卻不敢深睡,腦中不斷提醒著自己,然而還是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他夢到了婷婷,夢到了宋蘭,夢到與宋蘭戀愛結婚,婚禮上熱鬧非凡,親朋好友紛紛舉杯向他們祝賀。
方明開心舉杯,忽然看到在宴會門口站著一個小姑娘在向他招手,他不認識那個小姑娘,但是卻無比親切。下一瞬間他便忽然到了小姑娘的身邊,“爸爸、爸爸,跟我去做遊戲吧!”
方明聽到了婷婷的聲音,身邊已經空無一人,小姑娘又到了很遠的地方。“婷婷……”方明追過去,小姑娘樣貌沒變,卻分明變成了他的女兒。小姑娘前麵跑,方明在後麵追,穿山越嶺,長途跋涉,不知走了多久,在他們麵前出現了無邊無際的燦爛星河,他們好像站在了天邊一樣。
星光閃爍,綴滿黑漆漆的夜空,似乎近在咫尺觸手可得。方明拉著小姑娘的手,要去給她摘一顆星星。卻發現在他麵前有一道無形的阻隔,像是一道氣牆,他隻好沿著氣牆往前走,遠處,他看到一個光點,很小,隻有指尖大小,卻很清晰。
他飛快地跑過去,那個光點變得像拳頭那麽大,散發著柔和的光芒。方明湊到跟前,他看到了光芒的另一端,是茂密蔥鬱一望無際的森林。好美!他不由得讚歎。轉頭之際又不見了小姑娘的蹤影,正茫然四顧,聽到耳邊傳來女兒稚嫩的呼喚:“爸爸……爸爸……”聲音來自那一團白色柔光,再次俯身看時,他看到白光後麵已變成了浩瀚無邊的絢爛星河,小姑娘像個仙女,隻是身影飄忽,在向他招手:“爸爸、爸爸……”
方明不由自主向前邁動腳步,整個身體都進入到隻有拳頭大的白光之中,他有些疑惑是怎麽辦到的?卻瞬間又忘了此事。他整個人已經到了白光的另一端。
“爸爸、爸爸……”
小姑娘在喚他,他微笑著迎向前去,那個小姑娘的笑容卻在漸漸變化,身形也在變化,轉瞬間小姑娘變成了另外一副樣貌,依然在向他招手,“明,過來呀……”
“宋蘭?你也來了?”
“過來呀!”
“我們的女兒呢?”方明迎向前去,他覺得宋蘭好美,忘情地將宋蘭抱在懷裏。
“爸爸,我在這……嘻嘻……”
懷裏變成了婷婷的聲音,方明驚恐地將宋蘭推開,他看到了一副不斷變幻交織的麵孔,“明、爸爸、明、爸爸……嘻嘻……”
方明頭痛欲裂,“不,這不是真的!不是……我一定是在做夢……啊……”方明大叫。
突然之間,眼前一片澄明,四周還是美麗夢幻般的星空,卻變得異常清晰鮮豔。
我在夢裏!
方明猛地意識到這一點。
他環視四周,不遠處宋蘭和婷婷交織變幻的身影還在,隻是方明卻像是在看一部影片,他是上帝視角,他覺得他可以操控這裏的一切。
“你們都是假的,其實什麽都沒有!”方明心中想著,那一團白影果然瞬間消失。“這些星辰也都是假的……”方明想著。果然天空中那些美麗的星星隨著他目光移動,一顆顆在眼前消失不見。
四周瞬間變得漆黑,但是方明卻仿佛可以看到一切。我在哪裏?他轉動身體,忽然在漆黑一片的空間裏,他看到了一樣正在移動的東西。它是什麽?它,為什麽還在?方明努力想要控製那個東西,卻發現所有努力都是白費。
“你是什麽?”方明衝到它的前麵,伸開雙臂想要攔住它的去路。那個東西不閃不避,徑直與他撞在一起。方明驚得閉上眼睛,卻發現,他們竟然毫無阻礙的相互穿過,完全沒有一絲一毫齟齬之感。那個東西未做絲毫遲疑徑直遠去,方明遲楞,就在相互穿過的時候,不知怎的,他的腦海裏產生了一個信息。
“許曉芸?”方明脫口而出。
旋即他便記起了許曉芸是誰,緊接著一條記憶鏈,使他意識到正在自己腦子裏,他想起了關於薛複被清除時的記憶。
許曉芸向遠處一個極小的光點急速飄移,方明環視四周,他發現在他的不遠處也有一個小光點,直覺告訴他,他剛剛就是從那個光點處出來的,那個光點後麵就是他的家。方明毫不猶豫向光點處移動。
在他即將進入的時候,他的腦中忽然“聽到”許曉芸的聲音:“方明,你怎麽懂得控製夢境的秘密?”
此時方明的大腦愈發清晰,他已經想起了一切,他也明白了許曉芸將他誘出自己的領地,打算像對付薛複那樣置他於死地。
“上次我清除薛複的時候,你就清醒著是不是?”許曉芸說著頭也不回繼續飛奔。
方明鑽進那個亮點,對許曉芸說:“我要蘇醒了!”
許曉芸猛然停住,那個光點離她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她麵現恐懼神色,遙望著方明。“你、你要殺死我?”
“是你先想這麽做的!”
“這不能怪我,你太無能,你有這麽好的資源,如果肯跟我合作我們很快就能培養出自己的克隆體,我們可以短期內積聚巨量的財富,倒時你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也不必讓你的女兒跟你的老婆搶一個身體。”
“許曉芸,你說的那些我也想要,但是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我做不出來。”
“那你就在能殺我?你要知道,這些天我有很多次機會,可是我都沒有做,我控製夢境的時候,你都睡得像個死豬。你一定記得前天你和一個叫做江婉婷的女人卿卿我我的夢境吧?”
方明一驚,那個夢他記得,因為那個夢,醒來後一天都不敢看宋蘭的眼睛。他羞於啟齒,不可能對別人講過,許曉芸竟然知道此夢,那麽許曉芸一定是看到了,難道這個夢是許曉芸暗中搗鬼?
被許曉芸揭穿夢境,方明感到自己就像是**被抓了個現行,他無地自容,不免有些惱羞成怒。“許曉芸,你卑鄙。像你這麽陰險的女人存在世上,不知要害死多少人!”方明氣得聲音尖厲。
許曉芸神情絕望,她知道方明恐怕已經下定決心要殺死她了,她站在原地,靜候結局到來。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咯咯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方明怒道。
“方明,我剛想明白你為什麽還不動手,你在嚇唬我,你根本不知道怎麽蘇醒對不對?”許曉芸咯咯笑著從容地重新向自己的光點退去,“親愛的,明天見!哈哈!”
不幸被許曉芸猜中,方明已經焦急半天。他知道隻要自己從睡眠中醒來,許曉芸就會被關在意識領域之外,沒有領域的保護,用不了太長時間,她的意識就會徹底消失。可是,他確實不知道如何蘇醒。
許曉芸嘲弄的笑聲使方明感到尤為尖銳刺耳,心生寒意。
忽然間,不知發自哪裏,一陣劇痛傳入大腦,方明痛叫一聲,使他猛然睜開眼睛。
周圍白亮,方明挺身坐起,目光到處,他看到張堪正趴在自己腳踝處,口中發出嗚嗚之聲,死咬著自己小腿不放。
方明大驚失色,一把搬住張堪腦袋,費勁將他分開。張堪滿嘴是血,用舌頭舔著嘴唇,還在拚命向方明傷口使勁。那樣子,感覺不是人,分明就是餓了數日的野狼。
“二伯,二伯,你怎麽了?”方明大叫。
屋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幾名護士聞聲跑了過來,見狀也都大吃一驚,他們合力將張堪死死按住,有人又跑出不久返回,給張堪打了一針鎮靜劑,這才將局麵控製住。
“方先生,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他不是不能動嗎?”
護士七嘴八舌向方明了解情況,方明哪知道為什麽,他也想找人問個清楚。
“我覺得他腦子有點不對勁,像是瘋了,你們想想辦法,給他檢查一下。”方明喘著氣向護士建議。
護士們抬著張堪匆匆跑了出去。
“方明,你不能這樣,我幫過你,你不能忘恩負義啊!”腦中傳來許曉芸驚懼地叫聲。
方明驚魂甫定這才想起剛剛的夢境,他又感受到前幾日薛複被關在意識領域之外的感覺,許曉芸意識領域是空的,死一般的寂靜。在意識領域之外,說不清大腦中哪個具體位置,亂糟糟的一團,使他頭腦發蒙,許曉芸的聲音就是從這些亂糟糟的地方發出。
“方明,我求求你,我本不想害你的,隻是我不能一隻住在你的腦子裏,卻又不能回到張堪那裏,剛剛你也看到了,我沒有騙你,他不知怎麽回事變得十分古怪,就像一隻狗。”
方明想起許曉芸之前確實說過張堪性情古怪這種話。
“快點,求求你了,我感覺我的身體正在揮發。方明,你有女兒的,看得出來你很愛她,你是一個充滿愛心的人,你不會見死不救對不對?”
許曉芸近乎哀求,方明漸漸心軟,他輕歎一聲:“可是我不知道怎麽才能救你。”
“你趕快睡覺,你睡著了就好了,我的領域就會重新打開。”許曉芸聲音不由自主打顫。
“可是,我剛剛睡醒,不是想睡就能睡著啊。”
“求求你,你努力一下,哎,對了,有沒有安眠藥,你吃一點,應該很快就能睡了,睡一小會兒就好,求求你。”
許曉芸的話提醒了方明,他看了看桌上的針械盒,那是剛剛給張堪注射時用過的,瓶中還殘存一部分藥水,護士抬著張堪匆匆離開忘記將它們帶走。方明猶豫了一下,然後拿起針管,將剩下的**推進自己的血管。
方明再次進入夢鄉,夢境朦朧,所有景物都不是很清晰。他夢到了宋蘭和婷婷,還夢到了一條惡犬。婷婷被惡犬追著躲進到了一座房子後麵,方明追過去,婷婷和惡犬都沒了蹤影。他正著急,他看到了許曉芸,許曉芸告訴他看到婷婷被惡犬追著往前麵去了。他跟著許曉芸往前跑。許曉芸邊走邊跟他說了一些令他十分費解的話。
許曉芸說惡犬是和小欒一起來的,後來小欒不在了,可是惡犬還在,它一直占據著本來屬於小欒的地盤,不斷生長。狗的壽命比人短,生長速度卻比人快得多。狗不聽她的話,她就沒有辦法讓它離開,所以隻能她自己離開……
方明渾渾噩噩似懂非懂,很快他便走到了星空絢爛的天邊,他覺得有些熟悉,他跟在許曉芸身後走到一個散發柔和光芒的孔洞跟前。
許曉芸走近孔洞,身體像一縷雲煙被吸了進去。許曉芸呼喚他過去,他聽到孔洞後麵傳來狗吠和婷婷的哭泣聲。
他湊近孔洞,看到一條惡犬正在撲咬婷婷,他心中很害怕。而婷婷旁邊則站著無動於衷的許曉芸,正向他招手,“快來救你的女兒呀!”
望著許曉芸,方明心中莫名湧生巨大的恐懼,他呆愣在那裏,直到看到女兒摔倒在地上,他忽然驚叫著向那個孔洞中擠去……
“方先生,方先生,快醒醒,不好了……”
幾隻手掌一同推搡著方明,方明在炫目的白光中吃力地睜開眼睛,兩名護士站在他的麵前,驚惶失措。
方明大腦還是一片空白,他茫然地望著眼前一切。
“方先生,不好了,您的妻子被咬傷了!”
“您快點跟我們過去看看!”
“方先生,您怎麽了?”
方明呆呆發愣,身邊所有的刺激都細弱遊絲,兩名護士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拉起來,拖著他往外走。他聽到空嗵空嗵的腳步聲敲擊著耳膜,感覺極為遙遠。
忽然一陣淒厲尖銳的笑聲卻震天而起,把方明大腦震得嗡嗡直響,刹那間,他感覺貧瘠如漠的腦袋裏嗖然爆生了某種東西,迅速充斥整個空間,他的意識如醍醐灌頂般轟然醒來。
“你們鬆手,我自己能走。”方明被護士拖著飛奔,腳步踉蹌,他急促喊道。
“哈哈哈哈哈……”
尖銳笑聲猶在,方明聽出那是許曉芸的聲音。
“你笑什麽?”方明在心中斥問。
“沒想到你的運氣這麽好,就連狗都幫你!哈哈……”許曉芸誇張得差點笑岔氣,笑聲卻逐漸變得淒涼。
“許曉芸,我冒險救你,你卻總想害我?”
“哼!方明,事到如今,我也不再抱什麽奢望。我隻想提醒你,你的意識並沒有完全回到領域之內,對你會有什麽影響我不知道。但是,你想想張堪腦子裏的那條狗,原本也是意識殘缺,後來……你沒覺得它變得越來越不像狗了嗎?哈哈!”
“不像狗?像什麽?”方明想起張堪抱著自己小腿撕咬時的情景,依然不寒而栗。
“哼哼……我怎麽知……你、好自……”許曉芸聲音斷斷續續越來越弱。
“你說什麽?”方明急問。
“小欒摔……砸……小狗……”
方明隻聽到幾個不清晰的字,便再也聽不到許曉芸任何聲音,他的大腦也逐漸從混沌變為澄清,他又喚了幾聲許曉芸的名字,俱都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