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如衣服,姐妹如手足。誰幫我裁衣服,我為誰暖手足。
——《辣椒的博客摘抄》
12點半,我走進添美居。中午的食客不多,羅成給我們訂了包廂。
服務員倒過茶水,轉身出去了。接著另一個服務員進來,請我們點菜。羅成看著我。
“吃點米飯就行了,時間太緊。”我說。
“那好,”羅成麵向服務員,“把你們店的招牌菜,選四樣,直接上米飯吧。”
包廂安靜了兩分鍾,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我看了看牆上的掛飾,看了看窗戶,又看了看麵前的桌布,根本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麽。
我主動打破沉默:“羅成,你來到深藍,是因為那個‘地平線’嗎?”
羅成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有一部分原因。”
“是不是他們傷害過你,所以你來報仇?”我不假思索地說。
羅成含笑不語。我也感覺這個問題很白癡。
“你是怎麽發現‘地平線’的?”我喝了口茶水,繼續問道。
羅成換了個坐姿,一隻胳膊搭在桌邊,另一隻胳膊放在椅背上:“在新加坡的奧美,我學會了很多東西。那裏的運營方式與國內的廣告公司不同。他們是全球眼光,競爭對手遍布世界各地,隨時可能出現莫名其妙的掠奪者。那些人改變裝束,穿著馬甲,像鱷魚一樣突然從河裏冒出來,攻擊岸邊的羚羊。我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他們的一切外部特征都是假的,很難抓住他們的弱點。他們資金雄厚,來路不明。”
我有點發怵,緊盯著羅成。
不過還好,這個話題,羅成並沒有打算深入:“商業,就像水一樣,流動時總有痕跡可循。即使沼澤下麵的潛流,用心尋找也能發現水源。我能找到‘地平線創新思維策劃公司’,就是因為他們留下了痕跡。”
“你是說,你一直在尋找他們?”我打量羅成,“你們早就有過接觸?”
“是的。”羅成毫不隱瞞,“這家公司的背景很複雜,而且也做過一些事。我花費不少力氣尋找他們,幸運的是,他們終於在這裏浮出了水麵。”
“這就是你上次跟我說的‘使命’?”
羅成注視著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們潛伏3年,真的就像沼澤一樣。”我喃喃自語,“你不怕陷進去嗎?”
“我們已經陷進來了。”羅成鎮靜地說。
“我們?”我重複著這個詞匯。我們?聽起來很陌生,但是很親切。
“我們現在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羅成笑了,但馬上就嚴肅起來,“除非你退出。你想退出嗎?”
“我……退出……”我考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離開深藍?”
“你可以選擇離開深藍。誰也攔不住你。”羅成的目光很真誠,似乎很希望我點一點頭。
“我為什麽要離開深藍?”我瞪著他。
羅成靜默一下:“因為這場戰爭。”
我笑了:“我大姨媽跟我說過……”
羅成望著我,等待我說下去。
我笑得更燦爛,瞳孔明亮,滿含著憧憬:“大姨媽跟我說:如果遇到過不去的坎兒,就把它鏟平!”我學著大姨媽的樣子,在桌麵拍了一掌。
羅成顯然受到震撼:“沒想到你對深藍的感情這麽深。”
“談不上什麽感情吧。反正我做夢都沒想過離開。深藍給我提供了自由發展空間,而且能掙工分,又有一幫好姐妹圍繞身邊,我做的又是自己夢寐以求的事,我為什麽要離開?”
說這些話時,我不禁想起了一位職場哲學家——朱世寶。
如果你選擇了一個地方,接受了這個地方風土人情,你就要熱愛這個地方。沒人逼迫你幹什麽,如果不開心,也不要發牢騷,轉身走掉就是了。
這樣想著想著,我竟有了一種夢幻般的獻祭感覺。
“唔,這樣啊。”羅成淡淡地說。
“但我不想跟你做一條繩子上的螞蚱。”我補充說明。
羅成思忖一下,笑了:“我不怕。”
“怕什麽?”我疑惑地看著他。他的話莫名其妙。
“我不怕被你吃掉。”羅成露出玩世不恭的表情,朝我眨眨眼睛,“雌螞蚱懷孕期間,會把雄螞蚱吃掉。”
我仍然一臉白癡狀,並且天真好奇地問:“為什麽要吃掉?”
“為了下一代看不到醜爸爸,”羅成笑著說,“不過也可能是補充營養吧。雌雄雙修,采陽補陰,最後雄螞蚱油盡燈枯,GAME OVER。”
我默不做聲。羅成看了看我:“怎麽,不喜歡這個版本嗎?那我提供另一個版本的解釋。”
我沒看他,眼光投到窗戶上。外麵的雨已經停了,天色陰霾,幾根樹枝凝固在窗框上,連著幾片葉子,像一幅水粉畫。
羅成說:“新的版本是這樣解釋的:因為雌螞蚱很愛很愛雄螞蚱,愛他就把他吃掉,可以帶他去任何地方。他永遠也不會背叛她,一生一世在一起。”
我打個冷戰。好變態的愛情觀。
隻有扭曲的人生觀和世界觀,才會帶來這樣恐怖的愛情觀。但我要承認,很刺激,就好像三伏天吃了一頓熱辣辣的火鍋大餐,爽,就一個字。
“你喜歡哪個版本?生物學的還是精神科的?”羅成觀察我的麵部表情。
“哎呀,咱們跑題了。”我做出如夢初醒的樣子,“你到底是怎麽發現‘地平線’的?”
羅成的思緒轉變也很快,立刻回到剛才的話題:“上午的會議也提到了,地平線的運作區域,主要集中在D市和E市,我也是偶然從朋友那裏聽到一些消息。”
“所以你想來幫助深藍?”我問。
“地平線有了明確的目標,同時,他們自己也暴露了目標。我參與進來,其實也是想借助深藍提供的平台。”羅成坦誠地說。
包廂的門輕輕叩響,服務員上菜了。羅成拿起筷子對我說:“先吃東西吧,你肯定餓了。”
他把一塊肺片夾到我碗裏,紅油襯托著白生生的米飯,太**了,我食欲大開。
“聽你的名字,就特別適合川菜。”羅成笑著說。
我沒顧上理他,專心致誌地吃糧食。他又把一塊麻婆豆腐放到我碗裏。我立刻將它消滅幹淨。
羅成簡單地吃了幾口米飯,放下筷子。
“哎?你怎麽不吃?這麽好吃的川菜啊。”我一隻眼睛看著桌子,一隻眼睛看著他。
“我……咳,我不習慣這麽刺激的食物。”他說。
“啊?”我瞪著他,“怎麽不早說啊,原來你不吃辣。”
“沒事的,你吃好就行。我有勁。”
“什麽勁?”
“三天不吃飯的餓勁。”他嚴肅地說。
我差點笑噴:“原來你練過辟穀功!哦,是開辟的辟,不是屁股的屁。也不是屁股功,是辟穀功。”
“嗯,可能練過吧。”羅成戲謔地說,“當年在華山學藝的時候,師父告訴我,五穀是五毒,堅決回避,才是人間正道。”
“那你師父有沒有告訴你,女人是老虎?”我滿嘴塞著菜,辣椒紅油從嘴角淌下來,都沒時間處理一下。
“這個……這倒沒有。師父讓我積極麵對人生出現的各種挑戰,包括老虎。”
我抽空伸出大拇指:“你師父是猛人,華山的新扛霸子。”
羅成笑了,喝著茶水。
“那你再點幾個菜吧,這家店裏也有不辣的。”我提醒他。
“算了,時間不夠了,待會兒我們市場部也有個會。”
我繼續橫掃桌上的菜,吃得太過癮了,居然發出“噝啊噝啊”的低吟聲。突然發覺不對勁,有點像**一樣,而且眼睛辣得濕潤,眼神迷離多彩,快要控製不住似的。
我放緩節奏,用餐巾紙擦了擦嘴巴。我感覺自己的嘴唇微微漲痛,肯定變得鮮亮飽滿,很**的樣子。我吸了幾口涼氣,喝著茶水,感覺特別爽。
不過,孤男寡女出來吃飯,最好不要吃火鍋、川菜等刺激性較強的食物。男人會非常樂意欣賞女人受虐的模樣,女人也會因為吃得太爽,無意間暴露出奔放的一麵。
反正我也吃飽了,現在扮淑女還來得及。
包廂又靜默片刻。我找個話題,以轉移注意力。我問羅成:“地平線為什麽要針對深藍?”
羅成搖搖頭;“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我有些驚訝。
“我又不是萬事通。”他笑了,“但這種事也逃不過一般的原則,無非是權利、財富、虛榮心的爭鬥。”
“虛榮心?”我表示驚訝。
心裏有句話沒說出來:商業遊戲,有時候很像愛情遊戲。愛情就是權利抗爭,情感操縱的遊戲。商業行為何嚐不是如此呢?
“你是不是會一直幫助深藍,直到打垮地平線?”我注視著羅成。
“深藍也是在幫我。”羅成真誠地說,“在你麵前,我不想隱瞞什麽。我需要深藍提供的平台,這樣就有了陣地。我會一直盯著地平線,因為他們背後的人物,才是最值得關注的。”
“也許深藍有什麽東西吸引了地平線,而我們卻不知道。”我喃喃地說。
“哦?此話怎講?”
“S市有七千多家廣告公司,雖然我們每天都向客戶宣傳,我們如何的與眾不同,其實在主要方麵,還是很相似的。論策劃水平,與我們排名相當的,大約有十三四家,論知名度,至少有五六家能超過我們。”
“但無論怎樣,他們全都缺少一個重要因素。”羅成敏銳地指出。
“是什麽?”我十分好奇。
“他們都沒有陳辣椒啊。”羅成笑著說。
我怔了一下,這句話當然是個玩笑:“我有那麽重要嗎?”我假裝很激動的樣子。
“對我來說,你是最重要的。”羅成看著我。
我實在不明白,這個男人調情和談工作是如何轉化的,在他的玩笑和莊嚴之間有條線,這條線飄來飄去,對他來說太模糊了,或者說,是我自己無法理解。
如果我想要探究這條線背後的東西,我就是白癡。
如果我完全不理會,就可以把他當做白癡。
羅成沉靜地說:“對我來說,深藍因為有你,才顯得與眾不同。”
“那是你的主觀臆測。”我開始了心理輔導,“現在你的感性占了上風,壓倒了你的理智。你以為世界就是你想象的樣子,這會讓你陷入盲目、衝動和瘋狂,難以自拔。”
“我都說了,這是一座沼澤,我們都陷了進來。”他提醒我,“難以自拔,不如不拔。”他傾了傾身子,“往前走兩步是深海,往回退一百步是地平線——你選擇哪個?”
“你這是在和我調情嗎?”我一臉茫然地問。
“不算吧。我說話就是這個樣子,想起什麽就說什麽。”
“哦。”我低下頭。遇到這樣的男人真沒辦法,他是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中的異類。
包廂忽然出現了尷尬的沉默。這種沉默,通常隻有初戀的時候才會有。男生女生坐在一起,既想說些大家感興趣的話題,又擔心對方厭煩,就這麽傻傻的,任憑時間一格一格地飄過。
這餐飯就這樣吃完了,我站起身,又忍不住問道:“我們和地平線的戰爭,會不會有人身危險啊?”
“別把這件事設想為一個悲劇。”他淡定地說,“我在你身邊,我會保護你。”
“謝謝,那首先,你自己也要保重。”我轉臉看著他,“你保重了,才能保護我,好不好?”
“好。就這麽說定了。”羅成注視著我的眼睛。
我咬了咬嘴唇,一種酸麻而甜蜜的感覺,似乎能感覺到空氣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