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業不失身,失節不失眠,失敗不失敬,失調不失態。
——《男人的三從四德》
推開家門的時候,姨媽還在裏裏外外忙活,看到我們進來,大呼一聲:“累死我了。”
吳雪菲走到姨媽身旁,哽咽一聲:“媽,我回來了。”
姨媽放下砂鍋,端詳著雪菲,伸手抹掉雪菲臉上的淚,又在頭發上揉了一下:“哭什麽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我喊了一嗓子:“也別太感人了,群眾還在等著呢。”
姨媽轉臉,向我和羅成招招手:“快來,坐下,馬上開飯了。”
羅成給姨媽鞠了一躬:“您好。”
“你是小羅,真帥啊。”姨媽大加讚賞。
我朝吳雪菲扮個鬼臉,拉著她的手穿過客廳,跑進自己的臥室。
“以後你就住在這個屋,咱倆正式開始同居。”我大聲宣布。
雪菲顧不得休息,對我說:“辣椒,我想看看芹姨。”
“好的。”我們牽著手,從臥室出來,走進媽媽的房間。
雪菲站在媽媽的床邊,仔細看著,良久,她說:“芹姨,我是小菲,我回來了。”
媽媽閉著眼睛,眼角微微動了動。
“辣椒,姨的眼睛在動。”雪菲驚喜地說。
“她聽到了。她知道你回來了。”
雪菲握住媽媽的手,媽媽的手暖暖的。雪菲把媽媽的手貼到自己麵頰上,輕輕蹭了蹭。然後她把媽媽的手放下來,輕輕拍打媽媽的胳膊,一直到肩膀。
“芹姨,我們每天都祈禱,盼望上天聽到,讓你坐起來。你一定想看看我們,想和我們說話。我們都會等到那一天。我們一定能等到那一天。”雪菲的聲音哽咽起來。
我走到雪菲身後,扶著她的肩膀。我們靜靜待了很久,偶爾地,媽媽的指尖微微動一動,眼角和嘴角也動一下,都給我們帶來巨大的安慰。
我們回到臥室,雪菲四處打量,臉上洋溢著快樂。
“真好,我特別喜歡窗簾的顏色……哦,還有小熊抱枕……還有這個,真漂亮,台燈罩在哪買的……”
我走到衣櫃前,打開。
“衣服雖然不多,你可以隨便穿。”我看了看她的箱子,“嘿嘿,你的衣服哩?”
雪菲笑著打開箱子,抖落著,一件一件拿給我看。
“咱倆的品味差不多啊!”我歡呼。
“還是有一點點區別。”雪菲說,“你喜歡顏色對比強烈、式樣簡潔的;我喜歡帶著花邊的,有些特別小裝飾的。”
我觀察了一下,真是這樣,心理學博士就是厲害,隻一眼,就從生活細節中發現了問題的本質。
“雪菲姐,根據你的目測,你看外麵那個羅成,有什麽病沒有?”我趴在**問她。
雪菲笑了,眼睛彎起來,睫毛忽閃著:“我又不是算命先生,哪能這樣看出來啊?”
“大致情況呢?”我推了推她,“你是博士哎,有病沒病,看一眼就明白了。”
雪菲說:“他隻是保鏢啊,有病沒病,你很關心嗎?”
“當然了。萬一他患有躁狂型狂鬱症,這保鏢放在身邊,沒準哪天把自己的耳朵割了。”
“那可能是人家能送給你的最好禮物,代表一片真心的。”
“別嚇死我了。”我在**打個滾,“豬耳朵還有點藥用價值,神經病的耳朵——噫,惡心死了!”
“那就交代吧,是不是男朋友?”
“不是——是保鏢。”我真誠地說,“我剛剛雇的。”
雪菲斜睨著我,聳了聳鼻子:“什麽事這麽嚴重,非要雇保鏢。”
“職場競爭,白領戰鬥,生存壓力大,女孩子家的,總得有保鏢護身。”
“嘻嘻,你呀,我不說了。”雪菲繼續收拾箱子。
“幫我看看嘛,一會兒吃飯的時候,問他幾個問題,要有技巧的,測試一下,好不好?”
雪菲搖搖頭:“科學工作者,不能以遊戲的心態對待生活。”
“好吧,就算他是我男朋友,可以了吧?”我起身,“你給測試一下下,終身大事哎,多臭屁的。”
雪菲坐到我身邊:“辣椒,你要把握好。”
“什麽意思?”我注視著雪菲。
“那個男人,一看就是特別負責任的那種人。”
“真的?還說不會看相。”
“是從氣質上判斷的。心理學者也會對人有第一印象,當然,後麵要經過一係列繁雜的科學分析。”
“氣質?他穿著西裝就算有氣質?”我表示不服氣。
雪菲笑了。她每次笑的時候,麵頰上兩個淺淺的酒窩便露出來,整張臉越發的光彩照人,整座房間都明亮了。
雪菲說:“他眼神堅定,舉止從容,身上有一種淡定的控製力,既是天生的,也有後天的自我塑造。這種品質對男人來說,非常難得,他是很有責任感的人,承諾的事會做到底,即使付出代價。”
“怪嚇人的。”
“初步判斷,是個值得信賴的人。隻是初步判斷哦,醫生也會帶有主觀偏見。”
“嗯嗯,這個感覺比較靠譜。”我點著頭,“還有呢?”
“就這樣啊。”
“這就完了?”我失聲驚呼,“你去法國留學這些年,就學了這一招?”
雪菲笑得彎下腰:“看你急的,你是他女朋友,當然要你用心理解體會了。”
我在她胳肢窩撓了一下,她尖叫一聲,我們滾作一團。
好久沒這麽開心了,我想雪菲也是這樣。我們仿佛回到了少女時代,放學回來,一起寫作業,一起討論課外書,放假了一起去郊外玩,騎著一輛腳踏車,在湖邊草地上捉蝴蝶。然後我欺負她,她哭了,不一會兒我又逗她開心了。沒完沒了。
“吃飯——這兩個丫頭,一鬧起來就沒完,一點不讓人省心。”姨媽高一聲低一聲,惹得我們又一陣亂笑。
我們換過衣服,回到飯桌前。
姨媽繼續數落:“客人坐在這裏,不管不問,兩個人跑進去撒野,像什麽樣子。”接著轉臉麵對羅成,“小羅,你別見外,放開了吃。”
羅成看著滿桌好菜,說:“辣姨媽,謝謝您。”
姨媽朝我使個眼色,我坐在羅成身邊,端起酒杯:“為雪菲姐榮譽回歸,幹杯。”
姨媽說:“還為我們家今天來的客人,小羅,幹杯。”
我服了姨媽,主題思想從來不會偏移。
在一片持久而熱烈的歡呼聲中,四隻酒杯碰到了一起。
滿桌一共四個主菜,一個湯,兩碟小菜,主食是米飯。羅成特別喜歡姨媽做的香椿魚,吃了又吃,一點兒不客氣。
姨媽樂得不行,身為大廚,發現食客狂熱喜愛自己的手藝,這真是人世間最美好的事。
“小羅,這香椿魚是我從一本古譜上看到的。”姨媽說。
“這個很好吃。”羅成又夾了一筷子。
我悄悄給吳雪菲扮個鬼臉,姨媽一眼看到了:“怎麽?你還不服?這是宮廷菜,當年隻有皇太後才吃得上。”
我忙說:“謝謝姨媽太後,讓我們的層次都飛躍到了皇帝他媽的水平。”
說完之後,自己高興得不得了,“嘎嘎”笑著。
羅成放下碗,看著我。
“怎麽?”
“喝點水吧,別嗆著了。”他端起茶杯給我。
我臉紅紅的,偷眼看看姨媽,又看看雪菲:“嗯,我喝一口吧。”我十分矜持地接過茶杯。
姨媽在桌子底下踹了我一腳,臉上寫著一個大大的“讚”字。
姨媽又把目光投向羅成:“小羅,父母都在哪裏啊?”
“姨媽,你查戶口啊?抓住人就問這個。”我搶著說。“雪菲姐今天剛回來,你怎麽不問她的表現?”
姨媽意識到什麽,不再問了。她轉過臉對著雪菲。“去了那麽久,電話都不願意打。”
“媽,我每周都打一個的。”雪菲不好意思地說。
“每周一個,還算多嗎?”姨媽埋怨道。
“雪菲姐忙嘛。”我忙打圓場。
“別替她找借口,”姨媽說,“以後你們倆住一塊兒,啊,就想辦法收拾我吧。”
“媽,別說了,以後天天給你打電話。”雪菲給姨媽盛了一碗米飯。
“哦對了,聽說你在法國結識了一個黑人男朋友。”姨媽說。
我差點笑噴,“姨媽,誰跟你說的黑人男朋友?”
“不是你說的嗎?”姨媽無辜地看著我。
我差點昏厥:“拜托,姨媽太後,我的原話是……”
“不提原話了,就說是不是黑人吧?”姨媽問雪菲。
“我沒有男朋友。”雪菲小聲說。
“哦?哦,那就好。找男朋友也要在國內找,別跟外國人糾纏,說起話來鳥語花香,誰也聽不懂誰的,怎麽做思想工作?組織上怎麽安排活動?”
羅成安靜地聽著我們談話,一直在對付那盤香椿魚。
“哎喲,又把客人忘了。”姨媽把視線轉向羅成,“小羅,你和辣椒都在一個公司上班,要互相照應啊。”
“一定的,辣姨媽放心。”羅成恭敬地回答。
看得出來,姨媽對羅成非常非常滿意。這也是轟轟烈烈的相親活動以來,姨媽最放心的一次。
羅成屬於那種各階層人士都會喜歡的男人,如果他穿著一套皮爾卡丹西服,蹲在路邊和三輪車夫聊天,我一點兒都不奇怪。他也可能穿著一身牛仔裝,在大荒原追逐盜獵者。或者戴著草帽,赤腳站在豐收的玉米上,享受午後陽光。
而此時的他,謙和、內斂,是傳統美德熏陶下的男人,儒雅中透出幹淨的銳氣。
他是江湖氣和書生氣兼而有之的男人。
我的手機忽然響了,接起來,是小歐。我起身來到陽台上。
“小歐,怎麽了?”
“辣椒,去哪兒腐敗了?”
“接我表姐呢,我表姐回來了。”
“啊,那太好了,一直聽你念叨呢,哪天讓我們拜見一下傳說中的美女博士。”小歐進入正題,“今天下午又有兩個客戶打電話,要求降價,朱經理處理了。”
“那好。沒其他事吧?”
“唐娜好像病了,一整天沒見人。”
“哦?有這事?”我思忖著,“廿四一直很健康很神經地生活著。”
“就是啊,我從來沒見她請過假。就算以前生病,她也會堅持到公司監督,她特別不放心背後的事。”
“你聽到什麽消息了嗎?”
“反正有一點傳言,說是有別的公司想挖唐娜。”
“不可能吧?”我大聲說,“唐娜就算吊死,也會吊死在深藍這棵歪脖樹上。”
“誰知道呢?謠傳什麽都有。還有的說,別的公司在挖朱經理,還有說挖你。”
“我拷,挖井啊,挖挖挖!”
小歐笑了:“辣椒,今天沒見你,怪想的。”
“別肉麻了,注意啊,你的性取向有問題,你得趕緊校正,往老朱那邊扭。”
“切。”小歐哼了一聲:“那你繼續腐敗吧,明天給我帶好吃的,我先下班了。”
“好,拜拜。”
我回到飯廳。他們已經吃得差不多,現在是喝湯時間。
姨媽給羅成盛了滿滿一碗湯,羅成看樣子有點吃撐了,努力堅持著。
“太飽了就算了。”我說。
“是有點飽了。”羅成歉意地笑一笑,“因為那盤香椿魚,今天米飯過量了。”
我拿起湯匙,把他碗裏的湯往自己碗裏分了一些。
羅成端起來,品味著。
“小羅,以後常來啊。”姨媽語重心長地說。
“嗯,會的。”羅成說。
“辣椒脾氣不太好,你要多擔待。”
“誰說我脾氣不好?”我反駁道。
“好好好,你脾氣最好了,可你得向我們家雪菲學習。”姨媽說。
“媽,你一喝酒話就多。”雪菲說。
“我……喝酒了?我怎麽不記得。”姨媽看了看酒瓶,“半瓶紅酒嘛,難得今天這麽高興。我們家的女人都是酒仙,不會醉的。哦對了,那次辣椒參加酒會,居然喝醉了,真是砸牌子啊。聽說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從桌上翻下去了,哈哈。世寶和小歐把她扶回來,吐得厲害,躺在**唱歌,亂喊亂叫,喊駱欽——”
姨媽突然閉住了嘴巴。
餐室靜下來,隻有羅成喝湯的聲音。他好像一點反應都沒有,隻顧埋頭喝湯。
姨媽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
雪菲也意識到什麽,她不安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羅成。她並不知道我和駱欽的故事,我們的事發生在雪菲出國之後,而且我們的故事太短暫,前後隻有一個月時間。我是打算把它永遠埋在心底,它幾乎已經自然消融了,現在,姨媽突然把它翻了起來。
“我去……我去看看廚房還有什麽要準備的。”姨媽站起身。
雪菲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坐在這裏,還是隨著姨媽離開。
羅成放下碗,用餐巾紙擦了擦嘴:“湯的味道真好,這是什麽湯?”
“象拔蚌北菇雞湯——”姨媽從廚房喊道。
我哭笑不得。
“我媽媽,她有點醉了。”雪菲小聲解釋。
我幹咳一聲:“大家都很盡興吧?”
“這頓飯太好了,讓我想起了媽媽做的飯。”羅成由衷地感歎。
他是沒聽到姨媽的話,還是完全不當一回事?他真的不當一回事嗎?他覺得我在醉酒的時候,喊另一個男人的名字無所謂?
女人在喝醉的時候,或者在**的時候,喊出的名字,都是本能的,深入骨髓、穿透心靈的,羅成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而且那次我喝醉,他也知道的,那是我們第一次相遇,在唐娜的慶功酒會上。
他真的覺得無所謂嗎?
他怎麽會覺得無所謂呢?
女人真是奇怪的動物,如果他表現出難受的樣子,我會覺得他小器,不像個男人那樣胸懷寬廣,不能包容我的過去;可是,他如果表現出毫不在乎的樣子,我又會覺得他沒有被觸動,他冷漠,他根本就不關心我。
一個女人不在一個男人心裏,那個女人做過一切又算得了什麽呢?
我的眼神有些悲哀,也有些麻木。我該感謝姨媽,她無意間說出一句話,或許就是一個測試吧。
不需要雪菲那樣的心理學博士來測試,隻需要一個平平常常的小錯誤。
“咱們收拾一下吧。”羅成微笑著說。
“我來吧。”吳雪菲忙站起身,端起碟子。
我靜靜坐著,什麽表情都沒有。
或許他隻是在控製自己吧?我這樣對自己說。
但或許是我的要求太高了,所以我才會出現幻想,讓自己變得敏感脆弱。
羅成,他隻是我的“保鏢”而已。大妖怪保鏢,隻告訴你是什麽星星,但是不負責為你的星星開辟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