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給雪菲作了解釋。
雪菲感到很意外:“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我反問她。
“麵對自己愛的人,為什麽要藏頭藏尾?辣椒,這不是你的風格。”雪菲堅強地望著我。
有一些外表溫柔淑雅的女子,內心的堅強有時會超出我們的想象,雪菲就是典型。她對自己的人生有明確規劃,明白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能做,這一點恰恰是我的缺乏。我總是太衝動。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宣布我和羅成的關係?”我眼巴巴看著她。
“你們公司不允許這樣嗎?”雪菲用更加奇怪的眼神打量我,好像我生活在非洲監獄裏。
“這裏麵很複雜。”我沉痛地說,有很多細節,我沒辦法向雪菲解釋清楚。
“是你自己想得太複雜了。”雪菲一言九鼎。
“再說這裏麵還牽扯到小歐和朱世寶的關係。”我說。
“小歐也不對,明明愛著朱世寶,卻要深埋在心底,這樣下去會毀了兩個人。”
“這是有可能的。”我點點頭,“小歐和朱世寶真的很合適,如果王母娘娘安排他們是一對兒,那麽耽誤一個,就等於耽誤了一雙。以後就算兩個人分別組成了家庭,也不會幸福,於是又耽誤了各自的配偶。不幸福的家庭中,子女也不幸福,這又耽誤了下一代。這樣成長起來的孩子,對自己的愛情也會心存惶恐,於是又耽誤了孩子們的另一半……”
我越說越害怕,好像全人類就這樣毀掉了。
“辣椒,你說的一點都不錯。”雪菲居然承認了,“為什麽社會發展到現在,人際關係越來越充滿危機?就是因為婚姻的選擇上出現了重大失誤。相愛的人,不能結婚,結婚的,又不是自己的最愛,於是生活中充滿了矛盾和對立,最後變得冷漠無情。”
“不幸的婚姻會扭曲心靈,對不對?”我膽戰心驚地問。
“其實當一個人得不到自己的最愛時,他的心靈便已經開始扭曲了,隻不過扭曲程度不同而已。”雪菲說,“在這種狀況下,如果再投入一段不幸的婚姻,後果可想而知。這樣的人間慘劇,我在心理研究中遇到過很多。”雪菲輕歎一口氣。
我越發毛骨悚然:“天,我一定要找到最愛真愛摯愛狂愛,如果找不到,我就出家當尼姑,也堅決不要禍害人間。”
雪菲笑了。她躺到**,抱著小熊枕頭:“你已經找到了。”
“也許隻是假象哦。”我十分冷靜地指出。
“珍惜吧,辣椒。錯過一時,就是錯過一世。”
“你說那些迎風打飽嗝、狐臭滿人間的妖女,假如她們找不到真愛,會出現什麽後果?”我問雪菲。
雪菲看著我:“辣椒,你問這個問題,一定有所指向吧?”
“嗯,”我承認,“就是我們公司的唐娜。”
“哦?有什麽故事?”雪菲趴在被子上,看著我。
“不好說,我是直覺,唐娜會是很可怕的一個女人,就像呂後一樣。”
“什麽時候有機會,引薦一下。”
“想給她治病啊?”我笑著問。
“隨便聊聊,我對人的行為本身更感興趣,行為背後必然有動機——人性的驅動力,這是我研究的課題。”
“天,你的境界和我們公司老總一樣一樣的。”我讚道。
“你們老總是誰?”雪菲好奇地問。
“你不曉得咯?”我趴在雪菲耳邊,輕聲說,“宋老頭和姨媽認識的。”
“認識我媽媽?”雪菲更好奇了。
“說了你也不懂,上一輩的情感糾纏,很複雜的。”我一臉的滄海桑田。
“說說你們那位宋老頭。”一提到心理學,雪菲就特別激動。
“還是姨媽告訴我的,說宋老頭不是一般的地球生物,他對人的行為動機很感興趣。他投身廣告行業,就是因為大眾傳播學是生物學和精神病學的結合體。”
雪菲雙手托腮,喃喃地說:“沒想到我媽媽的思想境界這麽高。”
“高,不是一般的高,是高老莊的高。”我從**爬下來,抓住雪菲的胳膊,“走吧,到小區散散步,看看噴泉,聽聽音樂,聞一聞青草的芬芳。”
雪菲起身,和我一起出了門。
我們沿石徑慢慢走著。夜裏起了風,樹枝輕搖,噴泉音樂忽隱忽現,濕潤的夜風裏飄浮著水珠,灑在臉上很舒服。我深深地嗅著,欣賞小區的園林景觀。
忽然發現了保安小強,穿著便裝,正和一個女孩在散步。
“小強——”我喊。
小強看到我,羞怯地笑著,隨後又得意地朝我招了招手。
我們走近了,小強說:“這是我對象,翠翠。”
那女孩羞澀地低著頭,從側麵看得出,是個很秀氣的女孩。
“翠翠,你好。”我笑著說,“小強真有福氣,對象這麽漂亮。”
翠翠抬起臉,麵頰紅撲撲的。“你就是辣椒姐吧?小強常說到你,是個大好人。”
小強搔了搔頭,對我說:“今天我休假,去我那兒坐坐吧,俺爹也來了,都想見見你哩。”
我看了看雪菲,她也很高興:“那好,去打擾一下。”我左手牽著雪菲的手,右手牽著翠翠的手,隨著小強朝保安宿舍走去。
小強的房間在二樓,整潔的樓道裏灑滿燈光。走廊兩端的牆上掛著標語,迎麵有座櫥窗,全體保安的照片貼在櫥窗裏,很有氣勢。
小強快步走到宿舍門前,推開門,朝裏麵喊:“爹,辣椒姐來了。”
裏麵應了一聲,接著聽到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
“姑娘,你好哇。”
“你好。”我鞠了一躬。
“嗬嗬,我聽小強說,你是廣告公司的。”老人請我們坐到椅子上。
“是啊。深藍廣告。”我說。
“真是巧了。”老人笑眯眯地說,“我在唐小姐家做花匠,她也是深藍公司的。”
“唐娜?”我一驚。
“是她。”老人說。
小強的父親居然是唐娜家雇的花匠。世界太小了,小得邪乎。
“您在唐娜家幹活,一定很累吧。”我說。
“習慣了。”老人樂嗬嗬地說。
我轉臉給雪菲介紹:“這位老人家,是唐娜家花房的管理員。”
雪菲剛才聽我提到過唐娜,印象比較深,隨即點了點頭。
小強和翠翠忙著準備茶點。小強一邊倒茶,一邊說:“真沒想到,大家這麽有緣分。”
“真是啊。”翠翠笑著說。她的神情開朗了許多。
“誰能想到哇?”老花匠說,“小姐的脾氣雖然不太好,對我們這些幹活的,也算可以啦。隻要我們別犯錯,比方說,花房的柱子別掉下來,花園裏別出現雜草,還有,小姐想用花款待客人的時候,一定要及時送上最漂亮的花。”老花匠笑起來。
頓了頓,他又說:“我真是舍不得那些花。我跟它們說話的時候,它們是能聽到的,有時候花瓣會動的……”
“爹,你又犯糊塗了。”小強給老人倒了杯茶。
“是糊塗了。糊塗了才能聽見花的聲音,你個吃屎的娃兒懂啥!”老人磕了磕煙袋鍋。
翠翠捂著嘴直樂。小強的臉紅了,嘿嘿笑了幾聲,不敢說話了。
我理解老花匠的心思,如同我與媽媽對話的時候一樣,隻要用心去聽,是能聽到的。
坐了一會兒,我和雪菲起身告辭了。一家三口把我們送到樓下。
老花匠遲疑著,似乎有什麽話想對我說。我有意放慢腳步,留在最後。
老花匠說:“辣椒,你和我們唐小姐很熟嗎?”
“還好,我們都是組長。”我說。
老花匠“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煙霧在風中飄散了:“這話可能不該講,不過我真覺得小姐怪可憐的,想讓你們有機會的時候,勸勸她。”
“哦?什麽事?”我也緊張起來。
老花匠朝四周看了看,似乎怕風中潛伏著什麽影子。片刻後,他轉臉麵向我。“小姐經常半夜三更在園子裏轉悠,也不穿鞋,就光著腳,走起來歪歪斜斜的,就跟喝了酒似的。”
“啊?怎麽會……”我感覺心髒跳得很厲害。
“冬天也是這樣。我在她家幹活,也有三年多了,有時候晚上看到她,真是不忍心,可我是苦力人,不敢管。小姐發起脾氣,那是太可怕了,好幾個工人都受不了。他們不願待在唐家,不是被小姐趕走的,都是自己受不了,逃掉的。我是舍不得那些花才留下來,幸好我在花房幹活,平時跟小姐也沒啥磕磕碰碰,倒也平靜。”
“她的家人呢?”我問。我對唐娜幾乎一無所知。公司裏也沒人了解她的身世背景。
“我隻見過一次,有個男人從園子裏路過,我正好在花房修理木樁,遠遠瞅了一眼,天擦黑的時候,模模糊糊,看樣子年紀不小了。”
“您怎麽知道那是唐娜的家人?”我問。
老花匠偏過臉,木然地朝遠處看了看,喃喃地說:“我也是瞎猜的。從年紀上看,應該是小姐的長輩。小姐從來不把單身的男人往家領。”
這倒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原來唐娜的一切情事都發生在家外。
也許唐娜想維護家庭的潔癖。
“那人來了以後呢?”我越來越好奇。
“隻待了一會兒,就走了,是開著車的,小姐也沒送。他們可能還吵架了,吵得很凶,我在花房都聽見了,還有摔東西的聲音。”老花匠抹了把額頭的汗。夜風很涼,他居然冒汗了。
他的煙袋鍋滅了,他拿出火柴,費了好幾根,才重新點燃,哆嗦著抽了起來。
“辣椒,千萬別說是我講的,我也是沒法子,看小姐那人怪可憐的。”
“大叔,您放心。”我勸慰老花匠。
其實對我來說,無非是我的心裏,又多了一個秘密而已。
如果本人真是紫微星下凡,那我墮入人間,可能就是王母娘娘派來收集秘密的。
每個見到我的人,都想把秘密告訴我一個兩個,好像不這樣做,王母娘娘就會托夢給他們,嚇唬他們。
“你是好姑娘,我能看出來。小強也常提到你,他是我最小的兒子,最不省心,不過有了這個保安工作,我也安寧了。又遇到你這麽好的人,是他的福氣哇。”老花匠神情放鬆了不少。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繼續說道:“您說唐娜經常晚上在園子裏轉圈,她是不是在夢遊啊?”
老花匠遲疑一下:“夢遊?不像啊。”他抽了幾口煙,嗆得咳嗽起來,等他止住了,他說,“夜遊神,我以前在家鄉遇到過,半夜出來看,胳膊和腿是硬的,遇到啥東西擋著,也要往前走。唐小姐不是這樣的。”
“那是什麽病?”我喃喃自語。
“有時候還哭呢。”老花匠說道。
真沒想到,狐狸精居然夜啼?
我的眼前又出現了唐娜的別墅,外觀的豪華似乎難以掩飾內在的淒迷。老花匠在那種環境裏幹活,一定要承受很大的心理壓力,難怪很多工人離開了,老花匠也許在和花花草草交談時,才能緩解那種精神折磨吧。
雪菲在遠處朝我招手。我抬手朝她揮了揮。
老花匠歎了口氣:“我是太囉唆了,你別怪罪我。你們上班的人,都忙,本不該用這些事打擾你,可有些話我一直想說一說。”
我理解老花匠傾訴的心願。上了年紀的人,遇到這種事,必定要說出來才鬆快,跟唐家的其他工人說,太危險了,跟兒子小強說,小強又不理解,悶在心裏的確很難受。
“不要緊,老人家,我會替你保密。”我說,“而且我有機會,也幫唐娜的。”
老人用力點點頭:“上次在花房,你幫我一次了,我感激你,真的感激你。”
我們又說了幾句話。小強和翠翠走過來了,小強埋怨他爹嘮叨,翠翠隻是笑,我便告辭,快步朝雪菲走去。
“老師傅跟我說到唐娜。”我牽著雪菲的手,“說她經常晚上在園子裏閑逛,不穿鞋,像個瘋子似的。”
“哦,這是一種抑鬱的表現。”雪菲說。她立刻進入了醫生的角色,“病與非病之間,有一根模糊的線,線上會交替出現深度抑鬱和狂躁,還有一種病態的自戀膨脹起來。”
“病態的自戀?”我很感興趣。
“他們認為所有的眼睛都在看著他們,認為自己正在主演一部大片,所有的人都期待他們的結局。”
“明星妄想症?”
雪菲笑了:“你的總結倒不錯。現在還隻是初步判斷。”
“如果你見到唐娜,你一定也會迷失在她的表演中。”
“哦?”
“她有一種能量,男人和女人都被吸引,就像一隻漂亮的蜘蛛,等到獵物粘到網上,她再慢慢折磨享受。”
“你呀,就會嚇唬人。”雪菲說著,踏上台階。
現在已經到了晚上10點鍾,剛進臥室,手機一響,來了短信。
我打開手機,發訊人:大妖怪。
訊息:我明天就出院了,來接我嗎?
我皺著眉頭,這才住了多久啊,鬧著出院,看來整得還不夠慘。
我回複短信:老朱在,我很放心,我就不去了。
羅成立刻發來一個笑臉,後麵又是一串小數點。
神經病!我把手機扔到**,去了衛生間。
雪菲正在用衛生間,我使勁擂著門:“快出來,我尿急!”
雪菲用崩潰的聲音,說了兩個字:“神經。”
我嘎嘎一陣怪笑。我遇到的神經病還少哇?生活就是那麽神經,我隻有以神經對神經,才能好好過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