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找到了非洲男人。
——《小歐的申訴報告》
上班的時候,發現小歐的情緒不好。我知道病根在哪裏,還是因為在醫院看到雪菲開著朱世寶的夏利拖拉機。
小歐的性格,有什麽屁都會憋在心裏,弄得自己痛苦,別人看著也難受。我倒寧願她撒潑打諢,大家都爽了。但無論怎樣,這事和我有關係,我得勸勸她。
午餐時間,我約小歐到了一樓的書吧,這裏很安靜,供應咖啡和茶點,對深藍的員工差不多是免費的。我選了本廣告圖集,小歐拿的是洪晃的書。我們坐在窗邊的沙發裏,遠處三三兩兩坐著幾個人。
“今天羅成出院,老朱去接他了。”我說。
“嗯,那就好。”小歐木然地說。
“你覺得羅成那人怎麽樣?”我問小歐。
小歐正在翻書,假裝看得很投入,其實心裏亂得跟一窩馬蜂似的:“嗯?羅成,蠻好的。”
我笑起來:“你覺得我表姐和羅成有沒有搞頭?”
“啊?”小歐仰起臉,大眼瞪小眼,“真的啊?”她有些喜不自禁。
這是我琢磨了大半個晚上,想出的一招,雖然不能算上上策,不過肯定有效果的。果然,小歐的情緒被調動起來了。
我打算用含糊的問句式,給小歐治病,幫助小歐假想整件事,來對應她心裏的假想。以假想對假想、以暖昧對暖昧,這在廣告裏也是有講究的。
“你表姐和羅成……”小歐迅速把洪晃大姐拋到了腦後,手裏的書扔到沙發上,“你說他們……”
“哎?我隻是猜測哦。”我提醒小歐。
小歐滿麵紅光,積極地想要參加媒婆組:“我看有搞頭,一個俊男又有才,一個美女也有才,絕配。”
“你真的這樣想?”我斜睨她。
“真的。你不是也這樣想嗎?”
“啊,是啊,我想也是。”我幹巴巴地喝了口咖啡。
“在醫院,我見你表姐第一麵,就知道,她和羅成太有緣分了。”小歐憧憬地說。
“嘿嘿,嗯,你倒是蠻有眼光的。”
“咦?辣椒,你好像不太熱情。”
“哪有,我太高興了,都忘了高興該怎樣表達。”我冷靜地說。
小歐的眼裏充滿夢幻般的神采:“總是聽你提到吳雪菲,見到她本人,簡直比我想象的,還要好一百倍。我從來沒見過那麽溫柔的女孩,笑起來,陽光明媚啊。真是陽光小姐。”
“謝謝,那你覺得我像什麽?月亮大姐?”
小歐吃吃地笑了。她真的很幸福,因為有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被推到了另一條平行線上。我忽然覺得小歐很可憐。
戀愛中的女人居然可以變成這樣,即使牆上的一幅招貼畫兒,即使無意間看到的一個影子,即使一個純粹的夢,她都會當做競爭對手。她腦子裏那根戰鬥的弦兒隨時都繃著,隨時可能射出怨恨的弩箭。
我既覺得她很可憐,又覺得有些可笑,當然,也有點可怕。
小歐會不會做出什麽驚人的事,為了她的愛情——為了虛幻的夢想。
其實她到現在都沒有確定朱世寶的心。朱世寶甚至都不知道她暗戀他。
“小歐,你這樣不行的。”我幽幽地歎了口氣。
“什麽不行?”小歐從迷幻中掙脫出來,表情中一半喜悅一半疑惑,愣愣的,看起來很傻。
“你應該告訴老朱你的真心。真心換真心,這樣才能……”
小歐使勁搖著頭,動作太大了,頭發在臉上甩來甩去:“他拒絕我怎麽辦?”
小歐居然說出這麽可笑的一句話。典型的自己騙自己。她在某些方麵,和小岑太像了。
“那也總比這樣好啊,愛,或者不愛,隻有一個答案。”我提醒她。
“我可以等。”她說,“等到他寂寞的時候,等到他終於有一天發現我在他身邊,等他在孤獨中體會到我的真情,我們自然而然就會走到一起。”
“如果他選擇了別人呢?”這句話,我脫口而出,立刻覺得自己太殘忍。
小歐卻笑了:“他總有一天會發現,隻有我,命中注定是他的另一半。”
“那要等多久啊?”我驚呼。
“那要看天意和民意了。”小歐神閑氣定,喝了口咖啡。
我注視著她的額頭,想象著有一天,那光潔圓潤的額頭上,出現了淺淺的皺紋。我們都會遇到那一天,隻是方式不同。有人是在愛情中等荒了,因為害怕拒絕,就這樣欺騙自己。世界上真有這麽傻的女孩,而且就坐在我對麵,跟我喝著同一個牌子的咖啡。
當她說“等待”的時候,看起來很輕鬆的樣子,其實內心的風暴片刻也沒有停歇。她高度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任何一個可能的競爭對手,都會被她鎖定。她把世界分成兩塊——她和朱世寶一塊,其他人一塊。
她可憐巴巴地守衛著自己愛情領土,方寸之地,卻在頭腦中,創造出無數假想的敵人。她不惜與人民為敵,與社會為敵。
一個女人的戰爭。悲慘而崇高,愚蠢而輝煌。
我沒什麽可說的。我隻能祝福她。
我轉臉麵向窗外,忽然看到羅成的奧迪車慢慢停在樓前。朱世寶走出駕駛室,到後麵把羅成扶了出來。
“他們回來了。”我低聲說。
小歐像踩了電門似的,仰起脖子朝外看,看到朱世寶,臉上出現了一副很受虐又很渴望的神情。她想喊他們過來,卻沒有勇氣,隻能回頭看著我,一臉的期待。
“你喊,我不喊。”我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
“我喊不出來。”小歐一臉菜色。
“你那麽有快感,你都喊不出來,我更不行了,我又沒反應。”
“討厭了,辣椒,你喊嘛。”小歐的麵頰浮起兩片玫瑰紅。
“喊過來幹什麽?你又不敢說話。”
“我敢。”小歐咬牙切齒,一副“他媽的豁出來”的勁頭。
她又把臉探到窗口上,忽然坐下來,呼吸也急促起來,好像通奸的時候被人家抓住了。
“他們過來了……”小歐壓低嗓門。
“拜托,你是女初中生啊?女初中生都比你灑脫。”我正在教訓小歐,玻璃門外,朱世寶和羅成的身影出現了。
“嘿,真巧啊。”朱世寶老遠看到我們,笑著打招呼。
羅成慢慢走過來,臉色有些蒼白,腳步也不是很穩健。
“我跟老朱提議來書吧休息一下,果然就遇到老朋友。”羅成說。
“嗯,冤家路窄嘛。”我說。
小歐飛快地打了個招呼,又裝作沒事一樣,低頭看書。
朱世寶坐到小歐身旁,問:“看什麽書呢?”伸手扳開書的封麵,“噢,洪晃的,挺好的書,別把你帶壞了。”
羅成坐在我對麵,默默看著我。
朱世寶正要說什麽,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著,神情變得嚴肅。
好久,他隻是點頭,嘴裏發出含糊的咕噥聲。
小歐緊張地看了看他,站起身說:“我先上去了。”
我喊住她:“等一會兒,我們一起上去。”
“我先上去了。”小歐頭也不回地跑了。
朱世寶朝我示意,讓我留下來。我猜得出,他接到了不好的消息。
朱世寶掛斷手機,看了看羅成,又把目光投到我臉上:“地平線那邊調整策略了,現在不僅是砸價,而且開始攻擊我們個人。”
“什麽意思?”我茫然地問。
“他們的作戰目標,已經從單子和價位,轉到了單子背後的執行者——也就是我們的員工。”
“我還是聽不懂。”我瞪著朱世寶。
“剛剛收到的消息,我們企劃一組有個員工,從客戶的回扣中私自提款,這事曝光了。”
我一怔。廣告公司給客戶回扣,這是潛規則,幾乎每家公司都會做。總部在外地的公司,更容易操作,一般駐S市的分公司執行人,先在我們這裏壓價,然後在實價的基礎上,給總公司虛報高額價位,將公司用來廣告宣傳的資金轉到我們賬戶,再由我們將廣告款的差額提出來,扣除發票稅率,將現金返還給執行人。
說到底,羊毛出在羊身上,執行人最終拿到的,其實是他們本公司的資金,洗過後就變成了私人的。由於執行人的黑心程度不同,差額從數千到數萬不等,我遇到過比較狠的執行人,給他們公司報宣傳費時,從實價基礎上,虛提十幾萬,一次就把這些錢拿走了。
但是從來沒聽說過,我們公司的員工,竟從執行人的回扣中,來了個“反提成”,居然從差額中挖了一把,塞進了自己口袋。他是怎麽做到的呢?
“這人敲詐客戶?”羅成問。
“對啊,就是這樣。”朱世寶轉臉看著羅成,“宏陽電器公司總部在L市,今年他們給分公司的廣告預算是150萬,執行人是總部派到S市的宣傳幹事,姓劉。”
“我記得那個人,長得像隻熊貓,黑眼圈。”我說。
“對,劉幹事給總部上報單子150萬,卻在我們這裏壓價到135萬。”
“夠黑的,一把就挖走15萬。”我咕噥一聲。
“我們不管客戶拿走多少,我們隻要自己的那份。”朱世寶說。
他的理論依據,還是“拉自己屎,做自己的事”。我雖然很蔑視這種思想,可也沒辦法,社會就是這樣的,想生存,就得隨緣。
“結果怎麽樣?”羅成饒有興趣地問。
“這筆單子是從企劃一組走的。唐娜的組員——對,叫張偉的,居然從那筆差額裏,又給自己挖了錢。”
“黑吃黑,一心更比一心黑。劉幹事不幹人事,遇到吃偉哥長大的張偉,活該。”我說。
“不管他是吃偉哥的,還是**的,現在這事麻煩了。”朱世寶說,“劉幹事那邊沒敢聲張,他也怕鬧大了,捅到總部那裏自己不好交代。反正是黑心錢,多一點、少一點,就當屎吃到了肚子,自己臭一下就算了。這事本來就過去了。”
“你的意思是,現在這事又被人揭出來了?”羅成說。
“是啊。不知哪個路見不平的好漢,把龜蓋子揭開,露出一嘴龜毛。”朱世寶靠在沙發裏,“宋總已經知道了,而且是從宏陽電器的總部反饋過來的……”
朱世寶的話沒說完,手機響了一聲,接著我和羅成的手機也響了,是邵秘書發來的同一條短信——
來宋總辦公室開會。
朱世寶看了看我們,眼神變得不安起來:“麻煩了,宋總龍顏震怒。”
“走吧,我們上去。”羅成輕鬆地站起身,他的病似乎全好了。
在電梯裏,我突然想到一個人。直覺,感到程輝和這些事有聯係。
我曾聽人提起過,程輝喜歡翻別人的電腦。
也許張偉會把“罪證”留在自己的電腦中。一些隻言片語的零碎東西,對程輝那種人來說,也能翻出一片天地。
如果我把這一切聯係起來,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程輝早就覺察到黑錢的問題,然後開始了耐心地尋找,他積攢了足夠的證據,並且發現了線索,最後從張偉的電腦裏找到了答案。他像一位“神探”一樣,把各種亂七八糟的繩頭拚湊起來,結成了一張網。
他用這張網幹什麽?難道他把這張網賣給了地平線公司?
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