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漢山的山腳下有座停車場,我們從那裏徒步進山。遠處幾個學生結伴遊玩,很快就不見了蹤影,山路隻剩我和羅成。
陽光忽隱忽現,天上白雲朵朵,空氣清新,四周彌漫著濃鬱的草木香。腳下的石階路反射著陽光,我們走過去,落葉發出刷刷的聲音。羅成背著一隻大挎包,走在我身旁。
我仰臉朝山頂看去,薄霧繚繞,真有一股仙氣。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忽然聽到有人誦讀詩句。
聲音從不遠處的灌木叢飄過來,我和羅成相視一笑,繼續尋找誦詩的人。我突然呆住了,那人——
“莫老西?”我驚訝地喊。
“你認識他?”羅成很好奇。
“天哪,怎麽可能?”我本能地抓住羅成的胳膊。他把挎包換到另一個肩頭,伸手牽住我的手。我瞪著莫老西,沒錯,就是他,和我小時候見到的一樣。但就是這一點才讓我憊感驚奇——這麽多年過去,他居然沒怎麽變樣!
還是那條髒兮兮的灰色破棉袍,膝蓋和肘部各有幾塊大補丁,補丁是綠色和紅色摻雜在一起的。他的頭發很亂,在風中飄著,臉上沾滿灰土和草屑,一雙朦朧的眼睛也在望著我。
“莫老西,真是你?”我大聲呼喚。
他笑起來,但臉上並沒有多少喜悅,隻是做出笑的動作。他忽然伸出雙臂,扇動著,呈現出飛翔的姿態。
“辣椒,你認識他?”羅成又問。
“小時候我欺負過他。”我說。
“哦,那會不會是來報仇的?”羅成笑著說。
“他是山西人,老婆跑路了,他一直追到S市,每天都要繞著城市邊緣走一圈,找他的老婆。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在,而且,他居然沒怎麽變。”我又朝莫老西揮揮手,“老西大哥,你用了什麽化妝品?”
羅成不禁笑了起來。
我也笑了:“十七年前我叫他大叔,十七年後,我居然改口叫他大哥,真是沒天理。”
“如果有十七年那麽久,那他真是駐顏有術了。”羅成從包裏掏出礦泉水,遞給我一瓶,把另一瓶舉起來,朝莫老西晃了晃,“辣椒的大哥,來喝口水,聊聊吧。”
我嘻嘻地笑著,在羅成肩膀上捶了一拳。
羅成裝作很痛的樣子,又朝那邊喊:“辣椒的大哥,你妹妹欺負人啊!”
莫老西望著我們,臉上的神情絲毫沒有變化。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認出我,當年用小石頭扔他的小女孩,或者他覺得我和羅成很有趣,像兩個神經病。
羅成把那瓶礦泉水放到對麵的山石上,我們退到路的這一邊,假裝不注意。
“後來你再沒見過他?”羅成問我。
“沒有。”我一邊喝水,一邊回憶著,“他好像突然從我生活中消失了,也可能是我慢慢長大了,忽略了生活裏的很多事。我轉而欺負班上的男生,對莫老西的興趣越來越淡。”我又喝了口水。羅成始終望著我,我仰臉的時候,陽光迷了我的眼睛。
“噢,我想起來了,莫老西是在我上初中的時候,突然消失的。”我坐下來,把礦泉水放到身邊。但我的手指有一絲顫抖,因為我已經想起來,也是在那一年,爸爸拋棄了媽媽和我,去了南方,據說跟一個美婦私奔了。
想起莫老西,就伴隨著一段傷心往事。上蒼總是在同一段時間裏,給不同的人埋下種子。
這麽說,莫老西對我的生活也算有意義。至少,他與爸爸曾有過一段“與此同時”,就那麽消失得無影無蹤。
“辣椒,你怎麽了?”羅成感覺到什麽,捉住我的手。
“沒什麽,想到一些事。”
“跟我說說吧,說出來能好受一些。”羅成溫柔地望著我。
“算了,今天應該高興的。”我轉過臉,又朝莫老西望去。他已經不見了,那叢灌木隨風搖動,隻有鳥兒在裏麵鳴唱。
我和羅成繼續上山,那瓶礦泉水仍放在石頭上,心裏有個隱隱的期待,我們下山時候,也許莫老西正坐在石頭上,一邊喝著礦泉水,一邊等我們。
走了二十分鍾山路,感覺熱了起來。我脫掉外麵的運動衫,係到羅成腰裏,羅成也把西服脫掉了,係在我的運動衫上麵。我用礦泉水洗了洗臉,山風拂來,清爽宜人,很舒服。
“你也洗一下吧。”我把瓶子遞給他。
“不用,我不熱。”
我看了看他的臉,真的沒出汗。
“你是不是受過殘酷的訓練?”我問。
他笑著搖搖頭。
“辣椒,我背你吧。”他說。
“你行不行啊?”我打量他。他的呼吸間散發著淡淡的薄荷香。
“試試就知道了,俺馬力強勁,莊戶人家的好幫手。”羅成說。
“一頭驢子啊!”我笑起來。
“要不要試試?”他彎腰,拍了拍自己的肋骨,“嘭嘭”響著。
“等一會兒到了山頂,你背著我,咱們飛出去,好不好?”我歪著腦袋看他。
“開玩笑吧。”他說。
“怎麽,怕了?”我斜睨他。
“聽說過駕鶴西遊,沒聽說過騎驢飛天的。”
我們說著話,慢慢朝山上走。山路並不陡,石階錯落有致,從眼前蔓延到山頂。四周的樹木千姿百態,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在風中搖曳,感覺山上和山下是兩個季節。
“我在網上看到過一件事,”我說,“四十幾年前,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女人私奔到深山裏,找了一座荒廢的木房安頓下來。男人每天扛著鋤頭開荒,挖野菜度日,可由於——”
“由於他們住的地方太陡峭,女人出門很危險,男人便開始修路,”羅成接著說道,“他獨自在筆直的峭壁上,一鑿一鑿打通了他們的愛情天梯。”
“山路是一年幾步、一年幾步地修下來的,當路從他們的家門通到山腳時,男人已是六十六歲的老人了。他們的孩子一個個從那裏走出去,結婚、嫁人,但他們仍舊住在森林裏。女人老了,她不能在愛人為她修建的小路上行走了,但是每當望著那幾千步陡峭的天梯時,她就對自己說:來世我還要嫁給他。”
說到這裏,我的眼圈紅了,被那對相愛的人感動。
羅成握著我的手,注視我的眼睛。我也看著他。
每個人都渴望擁有一份真正的愛情,但有多少人能做到,用數十年的時間為所愛的人創造安詳與幸福?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同甘共苦、不離不棄?
“辣椒,我也許不能為你修一道天梯,但我會天天背你下山。”羅成柔聲說道。
我的眼淚再也控製不住了,大顆大顆滑落下來,墜在石階上。哪一滴是汗水,哪一滴是淚水,我聽得很清楚,它們墜落後發出的聲響是不同的。
愛情其實很簡單,隻要兩人真誠相對、全心付出,就可以了。
就可以了。
我們擁抱著,就在山頂,我曾經呼喊的地方。身旁的柏樹沒有變,我記得它,還有那塊大青石,不同的是,今天陽光燦爛,沒有雨,就連山風也變得輕柔了。
遠處,似乎在天邊,鍾鼓聲又回**起來,我們都聽到了,在我們心裏,但我們沒有說話。
我們長久地擁抱著,吻著,品嚐著愛情。
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讓我迷醉,讓我在傷感中體會到濃濃的甜蜜。我們的舌頭纏繞著,仿佛有無數情絲牽動,每個細胞都活躍起來,舞動著、碰撞著。我們像魚一樣浮遊著,想要深入對方的心底,從那裏采摘到陽光。
良久,我們鬆開了,默默對視著,然後我從包裏拿出紙和筆。
“做什麽?”羅成也拿出紙和筆。
“把想說的話,寫到紙上,埋到地裏。”我笑著說。
“太幼稚了吧?”羅成咧著嘴巴。
“那你就是不想寫了?”我瞪著他。
他搔了搔頭。很少見他這個動作,好像失去了控製力。我喜歡他現在的模樣。
“就是覺得太幼稚了,像電影裏演的一樣。”他咕噥著。
“來嘛,寫一下唄。”我用胳膊肘蹭他的腰。
“換一種玩法吧。”他怕癢似的,躲著說。
“就要跟你玩過家家,你玩不玩?”我連喊帶哀求。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他望著我。
“就玩一下下。”我指點著,“我坐在這邊,你坐在那邊。我先寫一個問題,埋到土裏,然後你過來,挖出這張紙,根據我的問題做回答。寫完後,你把答案也埋在土裏,然後我過去,挖出答案。”
“太複雜了。幹脆你直接問吧,你問一句,我答一句。”
“不好玩。”我撅著嘴。
“你們這些做廣告的,太能玩了。”羅成捂著腦門,做出頭疼的樣子。
“來嘛來嘛,太陽公公快要下山了。”
“可是我們沒有東西挖土啊。”他得意揚揚地說。
我從包裏拿出兩個小花鏟,在手裏甩了甩。他徹底無語了。
一番折騰之後,我們各就各位,我在紙上寫了第一問題:你為什麽喜歡我?
我把紙埋到坑裏,細心地填好土,然後退到一旁。
羅成走過來,繞著小土堆轉了一圈,然後蹲下來,用小花鏟把土挖開。
“你別看著我,”我朝他擺手,大聲說,“假裝我不在現場,而你是探寶隊員,在工作的時候無意間發現這個小土堆。”我給他介紹劇情。
“好,聽導演的。”他乖乖低下頭,單膝跪地,挖了起來。
他的神情變得很認真,真像考古工作者一樣,正在開啟千年大墓。
他終於發現了我的紙條。他的臉上出現了好奇和喜悅混雜的表情。他慢慢把紙條拿出來,在陽光下辨別著。然後他做出沉思的模樣,走回自己的位置。
我捂著嘴,拚命忍住笑容,心裏卻有一種異樣的感動。
羅成在自己的紙上寫了答案,然後把紙條埋到腳邊的坑裏,退到一旁。
這時候該我上場了。我拿著花鏟,故意不看他——
“等等,導演,我能不能躺在這裏,假裝一個遠古生物?”羅成舉手示意。
我想了想,說:“看來你是個很有創造力的好演員,那好吧,我給你一次機會,讓你冒充白堊紀恐龍。”
羅成躺下來,山風拂動他的頭發。埋著答案的小土堆就在他的臉側。
我走過去,開始挖土。我想不看他,但他看著我,陽光反射到他的眼睛裏,絢爛奪目。
我把花鏟豎起來,擋在他的臉龐前麵,在他的臉上投下一抹楔形的影子。他那雙眼睛仿佛更亮了,如同流動的星海,深隧多情。
我在土裏找到了紙條,忽然有些緊張,指尖似乎都出了汗,連同自己的目光,都變得潮濕起來。
我寫的問題是:你為什麽喜歡我?
羅成的答案是:我的靈魂嚐遍了生生死死,最後聞到了你肌膚的芬芳氣味,終於活了過來。
我很久很久看著這張紙條,一遍遍讀著上麵的字句。後來不再是我的思想在讀,而是我的心,我的靈魂在讀。
紙上的塵土也變得明媚,浮遊在頭頂,旋轉著,發出柔和的樂韻。
羅成伸出手,把我攬在懷裏。如果他真是從白堊紀來的,也許就在等一刻吧。在這座山頂,他把手放在我的胸前,感受著我的心跳。我也傾聽著他的心跳,強勁而有節奏。他在我耳畔低語,我摟著他的脖子。我們的嘴唇緊緊貼在一起,他的手指撫過我的頭發,到處都是亮閃閃的。
頃刻間,世界隻有我們兩個人,周圍的一切都退到了陽光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