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山頂朝遠處眺望,仿佛從空中俯瞰群島。羅漢山往南部蔓延,有很多山穀,被下午三點鍾的陽光撫慰著。山穀間升騰著琥珀色霧氣,猶如一座座房屋冒起的炊煙。我能感覺到石頭和樹木在陽光裏呼吸的聲音。

羅成站在我身旁,一條手臂護著我。我已站在山崖邊,還要盡量往邊緣挪動。羅成有點緊張了。我喜歡看他緊張的樣子。

“辣椒,當心啊。”他不斷重複著。

“再往前走一點兒,挑戰極限。”我探頭朝下看。再往前走五步,就是虛空。

“別動,就站在這裏。”他抓著我的胳膊。他的脈搏跳動得很有力,額頭滲滿汗珠,晶瑩剔透。他的衫衣緊貼在身上,汗珠正順著他敞開的衣領流到胸膛上。一股熱辣的味道籠罩了我。

空中散發著“噝噝”的蒸汽,我感覺自己飛了起來,在雲端跳舞。

這時候,身後傳來銅鍾的震鳴聲。

“去廟裏看看吧,許個願。”羅成說。

“好吧。”我退回來,跌到他懷裏。

其實自己也嚇得不輕,就是想看看他擔心到什麽程度。不過這種遊戲還是不要玩的好,站在高處,人有一種本能的衝動,想要跳下去,仿佛被旋渦吸引著,感覺地心的引力特別大。

我們沿著另一側山路朝前走。

“羅成,你猜我剛才在想什麽?”我問。

他搖搖頭。這條路背陰,山風有點涼,他從腰上解下運動衫,披到我身上。

“我想起你跟我說過的,你媽媽玩的那個‘風暴眼’的小魔術。”

“你出現幻覺了?”他說。

“從山頂朝下望,雲霧繚繞,真的能看到旋渦,不停地轉動。”

“像一隻眼睛吧。”

“像,像極了。”

“以後別玩這個了,太危險。”

“嗯,不玩了。”我乖乖地說。

我挽著他的胳膊,繞過灌木,看到一塊大石頭,上麵用油漆寫著三個大字:羅漢廟,有個箭頭朝前指著。

我們抬起臉,看見那座小廟。青灰色的外觀,毫不起眼,剛剛響起的鍾聲已經消散了,現在廟裏很安靜。一群鳥兒掠過屋頂,投入山林裏。

我們走上台階。古老的院牆微微傾斜,青磚牆上爬滿藤蔓,一股淡淡的檀香飄浮著,縈繞在屋簷下。被歲月剝蝕的磚瓦,在陽光下看去,猶如斑駁的水痕,那牆壁似乎在微微顫動。

門楣上的字已經很舊了,金漆脫落,大部分字跡看不清楚。

我忽然發現一隻貓。

白貓如老僧一般,靜靜盤臥在門檻上,眯著眼睛,似睡非睡。

“這裏真奇怪啊。”我喃喃地說。

那隻貓不像野貓,毛色油亮光滑,看起來特別精神。我們經過的時候,貓沒動地方,似乎早已習慣這一切。

院裏是另一番景象。迎麵有座銅鼎,銅鼎後麵是幾級台階,通向佛堂。一個年輕的和尚正在佛堂前掃地。

聽到響動,和尚仰起臉,微微鞠躬,單手豎在胸前,低聲咕噥了一句。我們急忙還禮。這時候我發現,院裏到處都是貓,這裏仿佛是貓的樂園。

不過除了這位年輕和尚,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了。院裏的溫度也和外麵不同,陽光暖暖的,仿佛打開山門便進入了另一重空間,一切都變得與眾不同。

我打量那位和尚,大約二十歲出頭,青布長衫雖然很舊,穿在他身上,卻顯得十分飄逸灑脫。

他的神情淡淡的,無喜無悲。這麽年輕便修習到這樣的境界,著實讓我感到好奇。他的腳邊有幾隻貓,有的臥在地上,有的正往台階上走去,有的在嬉鬧。

羅成走上前,說道:“師父好,今天有故事講嗎?”

和尚將掃帚靠在樹上,淡淡地笑一笑:“施主,別來無恙。”

“你們認識?”我輕輕拽一拽羅成的衣襟。

“上次來羅漢山,見過這位小師父,當時院裏還有幾個人,可能是山裏附近的人,在聽師父說故事。師父用故事開解眾生,與眾生分享自己的感悟。”

這時候,山門那裏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我們轉過臉去,沒想到,來人居然是莫老西。他大步跨進門檻,棉袍刷過院子,把剛剛掃過的塵土又帶了起來。小和尚含笑望著莫老西,兩人似乎早就相識。

莫老西手裏拎著一瓶礦泉水,大口喝著,水滴灑了一路。我和羅成相視一笑。

小和尚朝莫老西施禮,莫老西大大咧咧坐在樹下,立刻有幾隻貓圍過去。

我有點明白了,風風雨雨這些年,莫老西可能就是住在羅漢廟的,這裏是他的家。

“小師父,我也認識莫老西。”我忍不住說道。

他轉臉向我,說道:“莫施主來寺裏的時候,我還很小。我七歲出家,可以說,莫施主是看著我長大的。”

“他真的瘋了嗎?”我脫口而出。

小和尚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也沒有說什麽,隻是雙手合十,念起了佛號。

“辣椒,咱們去佛堂看看。”羅成說。

我們繞過銅鼎,進了佛堂。

“我想許個願。”我看著羅成。

“好啊。”他說。

我雙手緊握,閉著眼睛,在心裏說了一句話。

“許的什麽願?”出來的時候,羅成問我。

“隻有佛聽到。”我歪著腦袋,朝他眨了眨眼睛。

“嗯,佛就在這裏。”他的右手握住,在自己的心髒部位,輕輕按了按。

院子裏,小和尚仍在掃地,莫老西已經睡著了。他躺在樹蔭下,麵容像個孩子。我從羅成的包裏取出一瓶礦泉水,躡手躡腳走到莫老西身旁,將瓶子放好。望著他的臉,我心裏很後悔,想起小時候捉弄他的情景,還用口水吐他,還用樹枝戳他,他跳來跳去,可能在和我們玩耍,也可能真的是害怕,躲避我們,反正他的模樣讓我們想出更多的辦法欺負他。

真的很難過。

但我實在不明白,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的麵容竟然沒什麽太大的變化。

我直起腰,走到羅成身邊。小和尚忽然停止掃地,看著我。

“小師傅,怎麽了?”我好奇地問。

他並不直視我,隻是將我放在視野範圍內,目光柔柔地籠罩著我。

“女施主很有善緣,多多保重。”他含笑說道。

“謝謝,我有保鏢的。”我高聲宣布。

小和尚又將目光投向羅成,笑而不語。

我悄悄對羅成說:“哎,我覺得小師父好像有話要講。”

“有話要講,就是無話可說。”羅成也來跟我談禪。

人進了這座院子,就變得不同了。我暗中擰了羅成一下,他做出忍痛的樣子。

我們轉身朝山門外走去。這時,外麵影子晃動,又進來三個人。我怔了一下,看到一個老頭走進來,身旁跟著一個年輕女子,還有一個小女孩。

“辣椒姑娘,真巧嗬,又見麵了。”居然是東坡巷的慕容焱。

“慕容大叔,你好。”我打招呼,“你們也來玩兒?”

羅成跟過來,站在我身旁。

“這是羅成,我的保鏢。”我把羅成拉扯了一下,“羅成,這位是慕容大叔。”

慕容焱笑眯眯打量羅成幾眼,然後指著身旁的年輕女子說:“這是我的徒弟,珍琪。”

羅成微笑著伸出手,與慕容焱握住。珍琪的神情十分淡然,朝羅成點了點頭。羅成回禮。

“還有我——伯伯把我忘了!”小女孩使勁搖著慕容焱的胳膊。

“對對,聰明可愛的小梅。”慕容焱說。

小梅大聲笑著,十分快活。

“噓,噓,佛門淨地,不可喧嘩,阿彌佗佛。”慕容焱擠了擠眼睛。

我們一縮脖子,一下都矮了三分。

慕容焱問:“辣椒,你們來上香啊?”

“隨便逛逛,鍛煉身體的。”我說。

慕容焱晃著腦袋,眯起眼睛打量羅成:“小子,我們以前見過麵嗎?”

“沒有吧。”羅成說。

“嗯,我想也沒有,那咱們就是第一次見麵嘍。”慕容焱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是慕容焱,住在東坡巷,有空找我玩兒,我會——”他忽然附在羅成耳畔,神秘地說,“我會烹調,就是炒菜,掄大勺。”他用力拍拍羅成的肩膀,“小子,你有口福了。我看你比較順眼,才告訴你這個秘密,你一定來東坡巷,77號,一打聽就知道,慕容老頭,就是在下。”

慕容焱滔滔不絕說了一大堆,我和小梅早就笑倒了。

珍琪也是喜不自禁,但神態十分優雅。

羅成笑著點頭:“我一定去。我和辣椒一起去。”

慕容焱又靠近羅成,仔細研究羅成的麵部表情:“嗯,我從你的目光中瞧出來了,你看我也比較順眼,對不對?”

“那是一定的,咱們一見如故。”

“好了,這就行了。”慕容焱又拍了拍羅成的肩膀,“就等你這句話,一見如故。我會練劍的,我練的是鴛鴦蝴蝶劍法,對了,我還會吞劍,就是把劍直接捅到嗓子眼裏。”

“是魔術吧?”羅成笑著問。

“對,就是魔術。”慕容焱擠了擠眼睛,“能冒火星的,跟炒菜一個道理。你瞧瞧就明白了,我炒菜用的是燕子鏟兒,失傳多年的燕子鏟兒……”

珍琪對我說:“師父的烹調功夫絕對不是吹噓。隻要吃過他做的菜,不僅胃能記住,心也會記住。很隨意的青椒窩筍和一盤豆角,味道也卻十分獨特,好像在味蕾之間放了什麽爆炸裝置,一下就啟動了。”

“真的啊?”我十分憧憬,“改天一定去嚐嚐。”

珍琪笑了笑,說:“你看,師父喜歡羅成呢。”

“怎麽知道?”我忙問。

珍琪說:“師父遇到順眼的人,會嘮嘮叨叨講個不停,思維轉換極快,能從炒菜說到——”

“你見過喜馬拉雅山野人嗎?”慕容焱的聲音破空傳來,“站在珠穆朗瑪峰吆喝一嗓子,尼泊爾的神經病全都炸窩了!”

我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嗆暈過去。

這是意識流啊,而且是無敵拐彎意識流!慕容大叔如果投身廣告業,將成為一顆冉冉升起的小宇宙。

“師父,您又跑題了。”珍琪提醒慕容焱,“待會兒天黑了,咱們還要進香呢。”

“對對,差點忘了正經事。”慕容焱猛地一拍腦門。

珍琪轉臉對我說:“你們先回吧,不用等我們,師父還要和廟裏的僧人聊天的。”

“好,珍琪,我們先撤。”我朝慕容焱擺了擺手,“大叔再見,小梅再見。”

慕容焱朝我們揮著手:“小子,別忘了,有空來東坡巷玩兒,找慕容老頭,你有口福了。”

他們轉身進了佛堂。

小和尚放下掃帚,也跟了過去。

樹蔭下,莫老西還在睡覺,一群小鳥圍著他蹦蹦跳跳。小鳥不怕那些貓,而那些貓似乎也根本不在意它們。

我和羅成出了山門,不禁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

西邊天空層層疊疊的火燒雲,漫延了半座蒼穹。晚霞的色彩十分豐富,以粉紅打底,濃淡相宜,如巨浪卷過。雲彩不斷變幻著姿態,忽而如群獸奔跑,忽而如奇花綻放。

我們偎依在山石上,沉浸於大自然的美景,無法自拔。

良久,羅成輕聲說道:“把這景象留下來吧。”

“嗯,拍下來。”我在包裏翻揀手機。

“用這個。”羅成遞過一隻新手機。

“啊?”我看著那隻手機,漂亮的淡紫色外殼,屏幕映著彩霞,晶瑩閃爍,“送給我的?”

“你的手機丟過一次,心裏肯定不好受吧,就用這個。”他微笑著。

他的臉頰被夕陽勾勒,皮膚呈現淡淡的紅色。暖暖的、深沉神秘的目光投向我,充滿溫柔的力度。

我忍不住撫摸著他的臉。一種本能的衝動,讓皮膚記住這一刻,把這種感覺印在指紋裏,也把我的指紋印在他臉上。

猶如大理石雕琢一般的俊朗英挺,猶如星辰渲染過的迷醉感懷,就在此刻,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把時間留在這裏,把我們融入時間。我們和這裏的山、石、空氣、風,成了一個整體。

“你來給我拍一張。”我把手機給他。

他從包裏拿出那把傘。

我把傘撐起來,坐在他對麵,背後是雄奇壯麗的蒼穹晚霞。淡紫色的手機,淡紫色的傘,淡紫色的運動衫,淡紫色的心情。

回去的路上,我倚在羅成的肩膀上,慵懶閑適的感覺,傾聽車子在奔跑時發出淺淺的歡呼聲。

街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從我們麵前延伸到視野最遠處。

好了,過去的事情,就在今天結束吧,一個轉彎,新的光明在前方。我閉上眼睛,微笑著,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