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時光裏,無數曖昧一閃而過,剩下的就成了丈夫,就生活在一起了。
——《小歐的人生感悟》
星期一早晨開過會,回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將環境布置一下。
這是我們企劃二組的慣例。雖然按照風水的說法,辦公室不宜經常變動,但我們的原則是:家具常動,腦袋不痛。
特別是最近,企劃二組集體犯了桃花煞,更需要挪動家具,衝衝喜。
我們把電腦桌換了位置,根據“風水輪流轉”的經典理論,我的桌子終於到了窗戶下麵,小歐的桌子到了牆角,小岑的桌子靠近門邊,闊闊和木木的桌子圍在柱子兩旁。
接下來就是換窗簾,用一款淡紫色的窗簾,替換掉原來的米色窗簾。
全部完事後,我們一個一個從門外進來,假裝第一次參觀,體驗那份新鮮喜悅的心情。
階段性地變換辦公室格局,至少有一個好處:會讓每個人的腦子活躍起來。
在寫字樓上班,最重要的就是新鮮感,要不然一定會變成高級白癡。
我們喝了茶,慶祝喬遷新居。我發現小岑的神色一直不太對勁。
“小岑,你有心事?”我坐在她身旁。
她掩飾著自己的麵容,不過我還是看到了,她的眼圈發青。我望著她的臉,本來是無意識的,但她忽然撩起頭發,遮住了自己的前額。
“辣椒,我沒事。”她的語調有些顫抖。
我伸出手,想撥開她額前的頭發,她急忙扭過臉,動作很大,像要逃避什麽。我越發感覺不對,抓住她的胳膊,提高嗓音:“小岑,到底怎麽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沿著青灰色的眼瞼,淌到麵頰上,一滴一滴滑落到桌子上。
我撥開她的頭發,看到了額角的傷痕。
“怎麽回事?”我顫聲問。
“沒事……自己摔了一跤。”她推開我的手,又用頭發遮住前額。
我氣得直哆嗦。這種樣子,怎麽可能是自己摔的?
“是不是程輝?”我嘶聲問。
“不是……辣椒,不要管了,我自己摔的。”她的眼淚越來越多地從眼窩湧出來,像從心髒直接抽出的血。
小歐發現我們這邊的異常,慢慢走過來,惶惑地看著小岑。
“媽的,我砍死那個王八蛋!”我厲喝一聲。
闊闊和木木嚇了一跳,從電腦前轉過臉。闊闊問:“辣椒,是誰啊?”
“不要管了!”小岑喊道,“我的事,不用你們管!”她衝出了辦公室。
我示意小歐快跟上,小歐急忙跑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裏氣得不行。肯定是程輝那個垃圾。這算什麽?家庭暴力?程輝那狗東西也配?真是想不通,小岑怎麽迷戀這種貨色!
小岑跟我說過:希望在這冰冷的世間,和一個男人秘密地好,好到欲火焚身,好到肝腸寸裂,好到肌膚相親,好到生不如死。無視規則,挑戰道德,飛蛾撲火,老房子著火一般,多刺激。
現在刺激了?
這哪裏是飛蛾撲火,這簡直就是水深火熱!
我又氣又恨,不但氣程輝,也氣小岑。
什麽樣的折磨都是自找的,難道誰逼迫她一定要跟程輝糾纏嗎?愛情到底是什麽鬼東西,有人說是燦爛輝煌的災難,是生不如死的刑具——對小岑來說,這話一點都沒錯。
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不一會兒,小歐又跑了回來,氣喘籲籲地說:“小岑在洗手間,把自己鎖在裏麵了。”
“去看看。”我站起身,腦袋一陣陣發暈。
“辣椒,你沒事吧?”闊闊不安地說,“你的臉色很不好。”
“沒事,我氣得肝疼。”我出了辦公室,小歐和闊闊跟過來。
進了洗手間,聽到一扇門裏傳出壓抑的哭聲。
“小岑,有什麽話出來說吧。”我勸她,自己的聲音也很虛弱。
“出來吧,小歐,辣椒都為你擔心死了。”小歐說。
裏麵的哭聲時隱時現,片刻後,小岑說:“你們不要管我的事……我想……自己安靜一下……”
“好,我們不管,我們什麽都不問。”我繼續勸她,“可你得出來啊,你不能在這裏哭,讓別人看到了笑話咱們。要哭去咱們辦公室,敞開了哭,看誰敢放半個扁屁。”
闊闊也開始勸。外麵,偶爾有員工在門口探頭探腦,我回身衝她們喊:“廁所維修,到走廊那邊尿尿去!”
她們掩著嘴,紛紛走開了。
我知道,不出十分鍾,整個公司會傳遍這個消息。
小岑終於打開插銷,慢慢走出來。我真是不忍心看她的臉龐,頭發濕濕地粘在額角,眼睛浮腫,眼裏含著淚水,肩膀一抽一抽的,還在啜泣。
我把她摟在懷裏。小歐和闊闊也受不了,跟著哭起來。我們四個抱作一團,如同四個神經病終於在精神病院團聚了。
擁著小岑回到辦公室,把她獨自留在了裏麵的資料室,先讓她自己靜一會兒。
我們在外麵繼續幹活。大家都沉默著,接打電話也是靜悄悄的。
小歐去樓下複印文件,回來的時候對我說:“我剛才路過企劃一組,看到朱經理坐在裏麵。”
“哦?老朱去一組幹什麽?”我從電腦旁仰起臉。
“不曉得咯。”小歐的聲音怯怯的,“門外也看不清楚,不過好像程輝不在。”
“廿四一個人在?”我隨口問。
小歐搖搖頭:“隻看到朱經理的側影,隱約聽到唐娜的說話聲。”小歐說著,回到自己的桌旁。
我想起那天開會的時候,唐娜說要去世紀金華酒店和張偉談一談,不知道結果怎麽樣,朱世寶去她的辦公室,是不是因為這件事?
雖然張偉自己先犯了大錯誤,不過心裏還是隱約地同情他。因為他惹的人是程輝,我對程輝的憤慨,到了張偉那裏,就變成了對張偉的祝福——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這話倒是沒錯。
實際上,張偉並沒有惹程輝,隻不過張偉的才能太卓著,引起了程輝的妒忌。那種小人,遇到有才幹的人,本能中就會想要打垮對方。我最恨出陰招的變態東西,程輝就像“亞馬孫捕鳥蛛”,施毒功夫一流。
據說那種蜘蛛生活在狹長的洞裏,當獵物爬進去的時候,“捕鳥蛛”腿上的鋼毛能通過氣流的顫動,探測到獵物的體型、大小、速度。等它掌握了足夠的信息,便突然出擊,將毒液注入獵物體內。即使一條蛇,在它的勢力範圍內也無法逃脫,“捕鳥蛛”的毒液注入蛇的體內,不久便將蛇的內髒融化了。
接下來,“捕鳥蛛”便將蛇的內髒吸食得幹幹淨淨,隻留下一張幹皮,拖出去扔掉。
設想那樣的場景,我打了個冷戰,特別想尿尿。我得改改自己的毛病,想象力太豐富,時間久了,一定會讓自己小便失禁。
我看了看表,已經過去了四十分鍾,該去看看小岑了。
我敲了敲資料室的門,小岑在裏麵說:“請進。”
聽聲音,她已經平靜了許多。我推門而入。小岑坐在窗前的椅子裏,一抹陽光伏在她的頭頂。她的姿勢很奇怪,好像剛剛做過苦力活,腰彎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僵硬不動。她一隻手按著自己的肋骨,另一隻手拄在膝蓋上,頭發亂蓬蓬的,被陽光勾勒,反射著白色虛影。
她看了看我,蒼白的臉反而使那雙眼睛更明亮了,眼窩裏凝固著淚光,眼神中不僅有痛苦,還有一絲惶恐。
也許我不該責怪她,她真的隻是“命犯情煞”吧,由不得自己,就好像前世被野巫下了詛咒。
我坐到她身邊:“小岑……”
“別問!”她嗓音嘶啞,“先別問——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什麽問題?”我不由得握緊雙手,自己也緊張起來。
“如果……如果我快死了,躺在路邊,程輝……他會不會為我流眼淚?”
我注視著小岑的眼睛。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讓我無法直視。她到底期待什麽?在垂死和流淚之間,什麽樣的選擇能讓她安心?
“會吧。”我艱難地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
“謝謝你,辣椒,我想也會的。”小岑高興起來了。
但我的心卻在疼痛中流著血:“小岑,你不會……”
“放心,我不會的。我隻是問一問,我會好好活著的。放心,辣椒,謝謝你。”她變得語無倫次,聲音忽高忽低。
“小岑,你別難過,我想請你見見我表姐。”我說。
她愣了一下,接著便大笑起來。她的笑聲衝破了我的耳膜,像一群鳥在屋裏回**衝撞:“辣椒,你覺得我的心理有毛病,你想讓我看心理醫生?哈哈哈……”
等她笑夠了,我掏出手絹,遞給她,讓她把湧出眼眶的淚水擦幹淨。
“隻是見麵,聊聊天,相信我,我知道你是正常的女人,你隻是執著在愛情中——”我費了很大力氣,才說出“愛情”兩個字。這兩個字不值得為程輝說出來,“你陷進去,有些難以自拔,雪菲會給你很好的建議。這其實沒什麽,以前我經常在MSN上和她交談,就像感冒需要喝薑湯一樣。”
“心靈薑湯?”小岑喃喃低語。
“對啊,就是這個意思。我們都需要心靈薑湯,生活需要那種辛辣的滋味。”
小岑輕輕點了點頭:“我聽你的,有空和雪菲聊聊。”
我握著她的手,盡量不去看她額角的傷,但那道淤痕就在那裏,那是惡魔的指印。
小岑站起身,說道:“我去洗洗臉,我得工作了。”
“快去吧,大家都等著你呢。剛才馬同打來電話,要和你一起,把下半年的宣傳方案再確定一下。”
“嗯,我這就過去。”
我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她剛才問我的問題,仿佛還在屋裏飄**——如果我快死了,躺在路邊,他會不會為我流眼淚?
如果在路邊,下著雨,在積水裏照到自己垂死的麵容。如果那是最後的記憶;如果能把它凝固在頭腦中,永遠帶走;如果自己已經哭不出來,也看不到別人的眼淚——這個問題還有意義嗎?
所有的問題,在答案沒有出來之前,都是廢料,都是一個屁。
我從資料室出來,坐在自己的桌邊。
忽然想起,我得給李稟福打個電話,跟他約一下見麵的時間。
我拿出手機,這是昨天羅成送給我的,我喜歡這種淡淡的紫色,心情變得好了起來。我輕輕撫摸手機外殼,圓潤光滑,凝固了一段美好回憶。
我撥通了號碼。
“李作家,你好——”
“陳辣椒!”李稟福直接喊出了我的名字。
這男人真是搞不懂,你說他瘋、他傻,可有時候,他卻比誰都清醒。
“嘻嘻,你聽出我的聲音了?”我說。
“陳辣椒,不要叫我作家,我還隻是——”
“嗯,曉得曉得,稟福,今天晚上有空嗎?”直呼他的名字感覺特別奇怪,忍不住又笑了。
“陳辣椒,有事嗎?”李稟福問道。
“聊聊天,噢,還要向你道歉啊。”
“道什麽歉,你?”
“上次的上次,我們約會的時候,我用酸奶甩了你。其實我不是故意的,隻是正巧碰到了你的手,酸奶正巧飛了起來,正巧濺了你一臉。從那以後,我一直陷入深深的愧疚中,難以自拔。我不道個歉,我的後半生都會不安的。”
“你甩過酸奶給我?”李稟福木然地說,“就算是,你也隻不過玷汙了我的……”
“嗯,明白,今晚見一麵吧,我還要帶一位崇拜者過去,仰慕你很久了。”
“最近比較忙,你們直接去工作室找我吧,我正在創作‘拉燈係列’小說第四季。”李稟福喃喃自語,“命運的強暴總是來的抗母、去的GO,我得抓住時機。”
“工作室在哪裏啊?”
“青石巷44號,獨門獨院,門前一棵紅柳。”
“青石巷?”我不禁哆嗦一下。
S市最著名的小黑巷,由於當地群眾有種風俗:喜歡直接從公家的電線上獲取能源,前仆後繼被電昏十幾個,聽說目前已經被掐電了。
“怎麽?”話筒裏傳出李稟福的聲音,“你也住在青石巷嗎?”
“啊不不。”我說,“那麽刺激的地方,一定適合創作驚悚小說。”我抹了把額頭的汗。
“陳辣椒,你說得很對,十分對。我找遍全城,才找到了心靈的港灣,它就在青石巷44號,一個溫暖的母體。”
“好的,晚上八點,不見不散。”我急忙掛斷了手機。
想到李稟福正在全心全意享受命運的強暴,我便為今天晚上的約見,充滿了憂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