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班,把雪菲喊出來,我們隨便找了家小店吃了晚飯。

吃飯的時候,我抓緊時間給她介紹了李稟福的特點、品性、以及注意事項。

“雪菲姐,他說的每句話都很奇怪,從語調、語速、語序到語感,全有問題,你千萬留神,要配合他。”我一邊吃蘭州拉麵,一邊囑咐她。

雪菲溫柔地笑著:“辣椒,我見過的怪人多了,沒事的。”

“對,我怎麽忘了,你的職業就是這個。”

“我把資料整理了一些,希望李編輯能重視我的請求。”雪菲吃著麵,眼裏閃著光彩。

“還有,待會兒我們去的地方——青石巷,你記得那地方吧?”

雪菲思忖一下,點了點頭:“李編輯住在青石巷?”

“他的工作室。”我把麵湯喝光了,意猶未盡,“要不再來一碗,咱倆分了?”我熱切地望著她。

“我吃不下了。”雪菲的嘴角沾著辣椒油,更顯得可愛。

我一咬牙:“那我再來一小碗。”

吃第二碗的時候,我的心態平和了許多。

雪菲含笑看著我:“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能吃。”

“你在誇我吧?”

“可你怎麽就不胖呢?”

“嘻嘻,果然是在誇我哩。”

此時,館子裏的食客越來越多,吆五喝六,蒸騰著煙火氣息。

“這兩天我把李編輯的書找到了,順便從另一個角度了解他。”雪菲說道。

“效果如何?”我滿懷興趣。

“他的想象力真的很奇特呢,會成為了不起的作家。”雪菲用一隻手撐著下頦,“他的行文有一種銳利的感覺,不僅僅隻是簡單地嚇唬人,他在字裏行間留下了很多哲思的東西,與眾不同。”

“當然不一樣。整天惦記著被命運強暴的男人,他要跟我們一樣,那就是我們瘋了。”我抹了抹嘴巴。

雪菲笑起來,麵頰的酒窩緩緩漾開。

從館子出來,我們攔了輛出租車,我沒對司機說是青石巷,隨口報了巷子附近的地名。四十分鍾後,出租車到了目的地,我們下了車,朝街道旁邊走去。

這條街很僻靜,我以前很少過來。道路兩旁被梧桐樹遮蔽,濃重的影子灑在路麵,像剛剛潑過的水。轉過拐角,一條冷僻的巷子出現在眼前,這就是傳說中的青石巷。

我懷著仰慕的心情注視這條巷子。巷子裏豎著幾支路燈,卻歪歪扭扭,也沒有點亮。門牌號大多看不清楚,我們努力辨別著,艱難地尋找。

“就是那裏吧?”雪菲忽然朝左側前方指了指。

那裏有座小院,院門中透出一絲燈光,檸檬色的。院門前有一棵黑色的樹,也許就是李稟福說的紅柳。現在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過去看看。”我說著,牽起雪菲的手,快步走到門前。

44號。那組數字各缺了一個角,很難看,像兩條僵硬的蟲子,隨便粘在門楣上。

我敲敲門,裏麵沒反應。我試著推了推,門開了。

“嗯,李作家在等我們。”我笑著,像做賊似的,從門縫擠進去。

我從裏麵拉開門,雪菲走了進來。

“環境不錯啊。”她有些驚喜。

的確如此。從外麵那條淒迷怪異的小黑巷進來,眼前的一切,果然讓人有意外的喜悅。

屋簷下懸著幾盞燈籠,柔和的光線投射出來,灑滿院子,給人一種古典的迷醉感。

院子西南角有座小池塘,可能是我們的腳步驚動了池裏的魚,那邊傳來輕微的潑濺聲。院子東南角是一片菜園,搭著絲瓜架,濕土氣息夾雜著淡淡的糞味兒,沁人心脾。

我們穿過院子,朝亮著燈的房間走去。

我敲了敲門。片刻後,裏麵傳來李稟福的聲音:“陳辣椒,進來吧。”

我朝雪菲吐了吐舌頭,想笑。雪菲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輕輕“噓”了一聲。

我們推門而入,李稟福正在伏案寫作。出乎意料的是,他沒有用電腦,手裏握著一隻粗笨的鋼筆,筆尖掠過稿紙,發出“沙沙”的聲音,仿佛蠶在啃咬桑葉。

“稟福,我們來了。”我打個招呼。

李稟福背對我們,隻將左手擺了擺:“陳辣椒,坐下,我先寫完這段。”

我明白,他被命運強暴一次不容易,可能三四天的光景,才盼來這麽一次,為了尊貴的靈感,我們不要打擾他,我和雪菲默默坐下來。

與一般設想的作家工作室不同,屋裏看不到什麽書,很簡陋,而且屋裏沒有電器設備——案頭沒有電話,牆上沒有空調,屋角沒有冰箱。

我最感興趣的,是大桌上的琉璃瓶,還有一座香案,一大串帶珠子的藏族飾物。桌子上方掛著一張國畫作品,看不懂,像是很多字組合起來的,雲山霧罩的樣子。桌子旁邊有隻破沙發。

雪菲一直在觀察李稟福的背影。李稟福奮筆疾書,肩膀抖個不停。有時他會突然歎息一下,嘴裏發出“嘖嘖”聲,有時突然一笑,有時又低聲咕噥,好像在罵人。

我十分敬佩李稟福忘我的工作態度。這樣持續了半個多小時,李稟福終於扔掉鋼筆,轉過身來。

他的臉龐被身後的台燈遮住了,正麵是一片影子,看不到表情。

他似乎在辨別我們,怔怔的。

“陳辣椒,這個陌生女人是誰?”李稟福木然地問。

“我表姐吳雪菲,剛從法國回來。”我急忙介紹。

“你好。”雪菲站起身,主動伸出手。

李稟福看也沒看,慢吞吞走到那隻破沙發前,坐了下去。

他穿著大褲衩,蹺起二郎腿,姿勢很誇張。右腿彎過來,腳腕橫在左腿膝蓋上,整個身子向後撇,靠在沙發背上。棉布拖鞋掛在腳趾上,抖個不停。

雪菲隻好又坐下來。

李稟福呆板地問:“陳辣椒,你來幹什麽?”

“啊?我們……我們在電話裏約好了呀。”我說。

李稟福抖了抖腳腕。我這才發現,他的右腳穿著墨綠色的襪子,而左腳卻是一條花襪子。

“我跟你約了什麽?”李稟福神情恍惚。

“我們想跟你談點事兒。”我說。

“我答應一定要談了嗎?”他說。

“哎?你這人……”我有點急躁。雪菲扯了扯我的衣襟,然後她又站起身。

“你不要動,就坐在那裏。”李稟福忽然提高了語調。

“李先生,我想和你談一談專欄的事。”雪菲溫柔地笑著,沒有被李稟福的情緒感染。

“你坐在那裏,不要動。”李稟福重複道。

“李先生,看來你對我有誤會。”雪菲坐下來,依然微笑著。

“我預先不知道陳辣椒帶的人是誰。我預先應該了解一下的。”李稟福語調越來越呆板。

“你覺得我什麽地方有問題嗎?”雪菲耐心地問。

“問題。問題。嗯,嗯,你們有問題。”雖然隔著一定的距離,我仍能看到,燈光下,李稟福的眼珠左右擺動著,如同木偶的眼眶裏裝了兩顆玻璃球,“你們之間……嗯哈,你們……”

“別狗扯羊皮放那些拐彎屁,什麽問題,直接講!”我大聲說。

雪菲又扯了扯我的衣襟,小聲提醒我:“辣椒,別衝動,我和他談一談。”

“媽的,電話裏都說妥了,怎麽一見麵變成這副德行。”我咕噥著,“雪菲姐,他會不會是被你的美貌弄神經了?”

“噓,別刺激他。”雪菲低聲說。

李稟福在沙發裏換了個姿勢,現在把左腳的腳腕橫在右腿膝蓋上,那條花襪子觸目驚心。

李稟福發現我在注意他的襪子。他木然地說:“這是我的寫作幸運襪。我穿上這條襪子,就能感應到命運的粗暴呼吸。”

“那恭喜你啊。”我笑著說,“你終於懂得怎樣色誘命運了。”

“竅門。對不對?竅門。生活需要竅門。”李稟福自顧自地說著。

雪菲說道:“李先生,我想在晚報開辟一個心理專欄,與讀者互動,回答讀者的提問。請你提一些建議,好嗎?”

李稟福掃了雪菲一眼,呆板地說:“我為什麽要給你建議?你是誰?”

“她是我表姐吳雪菲。李稟福,你腦子讓狗熊拍腫了?”我大喝一聲。

李稟福沒料到我突然而起的喊聲。他撩起眼皮,看看我,又指了指雪菲:“陳辣椒,我不和這個陌生女人談話。”

“為什麽?”我瞪起眼睛,“我表姐跟你前世有仇,還是後世有冤?”

雪菲再次示意我不要衝動。她溫柔地笑著:“李先生,我聽辣椒說過,你的真身是賈寶玉。”

“是啊,賈寶玉。我愛我的真身。”李稟福深情地說著,仰起臉,注視天花板。

“純玻璃啊。”我咕噥一聲,“還是自戀型玻璃。”

“其實我的專欄也想討論一下‘真身’與‘軀殼’的關係。”雪菲說著,從包裏拿出一疊打印紙,“這是我在法國做過的研究,請你看看。”

李稟福忽然從沙發裏起身,慢吞吞走過來,一直走到我們麵前,停下腳步。他彎下腰,長久地注視雪菲。我們沉默著,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他身子往下,以半蹲半站的姿勢麵對我們。

他把臉往前湊,幾乎挨到了雪菲的鼻子。

“哎,你想幹什麽?”我怒斥一聲,“耍流氓啊!”

李稟福不動聲色地研究雪菲的臉龐。雪菲沒有躲避,也沒有慌張,看來真是曆經風雨了。

“你叫吳雪菲。”李稟福喃喃地說。

我一把推開李稟福。他沒防備,翻身跌到地板上,居然還滾了兩圈,大褲衩掀起來,露出了大腿。

我側過臉,不去看他。

他在地上趴了一會兒,顯得很無奈。我忽然有點同情他,因為他滾翻的樣子,實在很虛弱,也很難堪。

我走過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攙起來。他胳膊上沒多少勁兒,看來他把力量全都用在了文字裏。

“對不起啊,稟福,本來我是來道歉,結果弄成了這樣。”我拍了拍他身上的土。這才發現,他工作室的地板積滿灰塵,至少有半年沒清掃過,桌子腿上的灰塵都結了成串兒。

李稟福用小拇指頂起眼鏡框,輕輕撣了撣頭發上的塵土,微微喘了幾口氣,說:“你推倒和玷汙的,隻是我的軀殼,我的真身依然潔白如玉。”

“好好,你潔白,那我們告辭了。”我朝雪菲使個眼色。

遇到李稟福這一款型,完全是兩個星球的人在對話,多說無益,扯呼!

雪菲隻好站起身,看她的神情,似乎因為沒和李稟福溝通好,而感到很遺憾。

“吳雪菲,你會失去一個你愛的人。”李稟福忽然說道。

雪菲靜默片刻:“謝謝你的提示,可我已經失去了。”雪菲安靜地笑著。

我白了李稟福一眼。每次都來這一套,遇到誰都一樣,一點新鮮感沒有。不過李稟福給雪菲的,隻有半句。五折贈送啊。

我忍不住又打量李稟福幾眼。他站在燈下的影子裏,整個人像根竹竿,衣服鬆鬆垮垮耷在肩膀上,大褲衩輕輕擺動著,還有那雙蒼白的小腿,以及腳上套的兩色襪子,實在讓人哭笑不得。

我們朝門口走去。

李稟福忽然追出來,把一張紙遞給我。我接過來看了看,上麵潦草地寫著一個手機號碼。

“這是什麽?”我疑惑地看著他。

“你們要談報紙專欄,去找這個人,總編室的楊三八。”

我怔了一下,突然爆發一陣大笑。李稟福居然用這種方式談話,我笑死了快。

“你笑什麽?”李稟福頂起眼鏡,鏡片後麵那雙浮腫的眼睛慢慢眨動著。

“我靠,你也會罵人,你把你們報社……”我笑得肚子痛。

“她的名字就叫楊三八,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獻血證,還有所有TV的登記表上,都是這個名字:楊三八。”李稟福注視著我,忽然換了一副語調,喃喃地說,“邪氣,真邪氣。”

“什麽邪氣?”

“你,太邪氣了。”

“你才神經呢。”我挽著雪菲的胳膊,“姐,不跟他玩了,咱們撤。”

李稟福站在原地沒動。我們轉身朝門口走去,聽到李稟福在後麵咕噥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們穿過院子,出了大門,快步朝巷口走去。

巷子兩旁仍然一片死寂,沒有行人,沒有燈光,沒有鳥叫。我們走到巷口,路上沒有車輛,路燈投下的光芒顯得十分遙遠。

我朝路兩邊望了望,對雪菲說:“我打個電話,讓羅成接咱們。”

“好。”雪菲也不喜歡這樣的場景,“咱們盡量往前走,在十字路口等羅成。”

我一邊跟著雪菲,一邊掏出手機,撥通了大妖怪的號碼。

“羅成,我們在青石巷這邊的十字路口,你快來接我們!”

“好,你們別亂跑,我馬上過去。”羅成說。

我掛斷手機,牽起雪菲的手。我們加快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