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街道上,隻有我們兩個人的腳步聲。我們牽著手,越走越快。
“雪菲姐,真不好意思,跑這麽遠的路,讓你見了個怪人。”我說。
“我覺得很有收獲啊。”雪菲溫柔地笑著,“不僅認識了李稟福,而且他還告訴我們,談專欄應該找誰。”
“奇怪,他為什麽不願和我們談?”
“報社的分工不同,他讓我們找總編室的同事,這就對了。感謝他給了我們手機號碼。”
“嗯。”我想起那張紙還在包裏放著,心裏卻還是感覺怪怪的,“我說的倒不是這個,他的態度很奇怪,下午打電話說得好好的,怎麽一見麵,就好像換了個人。”
“其實是李稟福的表達方式有點問題。”雪菲說。
“他一提起‘真身’我就想笑。”我說。
“我在法國遇到一個谘詢者,自稱是拿破侖附體,每天都要跑到公園去坐旋轉木馬。”
“天,還有這樣的人?”
“他是控製不住自己,坐到木馬上,假裝自己在沙場馳騁,嘴裏喊個不停。”雪菲輕柔地說,“他並沒瘋,隻是生活壓力太大了,用這個辦法釋放自己。”
“那就是裝瘋賣傻了。”
我們說著話,已經快要看到十字路口了。街道仍然一片死寂,不過有了一些淡淡的光線,朦朦朧朧的,夜風拂動地上的落葉,發出淒涼的聲音。
對麵忽然走來兩個人,影子在地上扭動著。我們抬起臉,仔細辨別,一高一矮兩個人出現在視野中。
我們本能地緊張起來。雪菲握著我的手,我貼著她的肩膀。
那兩個人搖搖晃晃走過來。我們繞到路的另一邊,他們竟跟了過來,一看就不是什麽好鳥。
矮胖的男人穿著灰色風衣,長著一對鬆鼠式的眼睛,眼珠鼓起來,借著微弱的燈光辨別,他的眉毛居然是紅色。
旁邊那個禿頭穿著夾克衫,長著一隻鷹勾鼻,腦門上亮晶晶的。
“哎,兩個性感大美女。”鷹鼻禿頭**笑著。
紅眉胖子吸溜著口水,瞪著眼珠打量我們:“真是啊,咱兄弟賺到了,一人一個,好好爽一下。”
“我要那個長頭發的,我喜歡野食……”禿頭朝我們逼近。
我們想往後跑,但胖子已經堵在我們身後,我們轉身的時候,他正好敞開了風衣,裏麵什麽都沒穿。
“來,小妹妹,看看哥哥的大寶貝……”胖子扭著腰,在我們麵前表演著。
竟然遇到了變態露體狂!
我一陣惡心。
“滾開!”我厲喝一聲。
他倆發出**猥的狂笑。
“還沒幹,就開始叫了。叫啊,我喜歡聽美女叫,叫的聲音越大,越爽。”胖子朝我們逼近。
他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直瞪著凸出來,幾乎掉出了眼眶,表現出一種極其貪婪**猥的神色。
雪菲靠在牆上,摸索著手機,準備報警。我護在她前麵,朝兩個色狼喊道:“滾開!警察來了!”
胖子已經衝了過來。我抬腳,朝他的**踢去,他早有防備,一把抓住了我的腿,一陣**亂捏。
“肉乎乎的腿……”他嘶聲說。
我感到一陣窒息,一隻手伸進皮包裏,胡亂翻找著。
胖子的力氣越來越大,我快要被掀翻了。雪菲使勁抱著我,顧不上拿手機報警了。我從包裏抓出一個東西,也不管是什麽,使勁朝胖子掄去,胖子怪叫一聲,捂住了眼睛。
我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拿著一張紙,更讓我想不到的是,那張紙無意間劃傷了胖子鼓起的眼珠!
胖子跪在地上,像野獸一樣號叫著。
我虛弱地靠在牆角,看著這張救命的紙,紙邊像一支刀片,滲著一層淡淡的血跡。我把紙翻過來,竟是李稟福給我的那張紙,紙的正麵寫著他們報社同事的手機號碼。
禿頭快步走過去,檢查同夥的傷勢:“老大,要不要去醫院?”
“媽的,搞死那兩個小娘們,搞死!搞死!”胖子捂住眼睛,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幾次又跌倒,顯得更加狂怒。
禿頭咬牙切齒,再次凶惡地朝我們撲過來。他一把抓住我的頭發,用力往下一扯,我悶哼一聲,頭皮好像被撕裂了。
胖子伸出另一隻手,掐住我的脖子。雪菲使勁摳挖胖子的腦袋和胳膊,不僅毫無作用,反而加重了胖子的邪欲。
就在這時,一陣尖利的刹車聲傳來,羅成趕到了。
車子沒有停穩,羅成便衝了出來,旋風般卷到牆邊,一拳砸在禿頭的耳朵後麵。
禿頭怪叫一聲,捂著耳朵跪在地上。
羅成揪住禿頭的脖領,把他擰過來,照著禿頭的胸口又是一拳。禿頭兩處吃痛,翻倒在地,身子扭作一團。羅成抬腳,正要踢出去,我攔住了他。
羅成用力抱著我。他很緊張,我感覺出來,他瑟瑟發抖,以至無法控製自己。如果剛才不是我攔住他,他很可能把禿頭打死。
“沒事了,沒事了。”羅成吻著我的頭發,“都怪我,來晚了。都怪我。”
我伏在他懷裏,抽泣著。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羅成停車,到打翻禿頭,前後不足兩分鍾,但我又覺得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良久,羅成才想起什麽,歉意地看了看雪菲:“對不起,你沒事吧。”
“沒事,幸虧你趕到了。”雪菲掏出手絹,擦著我臉上的淚水,她自己也在哭。
那兩個流氓還趴在地上。羅成已經恢複了平靜,他穩步走過去,掐住禿頭的脖子,把他的臉抬起來。禿頭哭叫著:“饒命啊,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羅成鬆開手,禿頭重新滾翻在地。羅成又走到胖子跟著,把他翻過來,胖子的左眼緊閉,殺豬一般哼哼著。
羅成直起身,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拿出手機,開始報警。
警察趕來後,一直折騰到淩晨。我始終暈乎乎的,警察問什麽,我回答什麽,可到底說了什麽,自己又全都不記得了。雪菲在一旁補充著。
我用紙劃傷胖子的事,負責調查的警官感到費解,他從警二十多年,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紅眉胖子已經送到醫院了,我永遠不會忘掉那張惡心的臉,還有那對紅眉毛。
錄過口供,鷹鼻禿頭被警察押走了,臨走還朝我冷笑一下,我恨不得敲爛那顆王八腦袋。
羅成送我和雪菲回家,把我們安頓好,起身朝外走去。
雪菲睡著了,我卻睡不著,頭很痛,聽到羅成要走,我掙紮著從**爬起來,踉踉蹌蹌追到門口,低聲喊住他。
羅成一隻手搭在門上,回身望著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縮緊雙肩,透骨的寒意使我瑟瑟發抖。
羅成走過來,把自己的外衣搭在我肩膀上,裹緊了。
“別怕,都過去了,好好睡一覺。”他擁著我,胸膛有力,能聽到強勁的心跳聲。
我以前沒有這麽柔弱過,也許麵對羅成,讓女人真實的一麵完全釋放出來了。有種被守護的感覺,並且深深地依戀這種感覺。在辦公室叱吒風雲成了一場舊夢,而隻有此時此刻,聽著他的心跳,嗅著他的呼吸,才是最真實的,才是自己能擁有的一切。
“那我留在客廳吧。”羅成說。
“好。”我輕輕地說。
我慢慢走回臥室,在門前,轉身看他,他站在沙發旁邊,望著我:“沒事了,去睡吧。”
“嗯。”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後來睡得很好,居然沒有夢魘。醒來時,陽光已透過窗簾,灑滿了半間臥室。
廚房有忙碌的聲音,雪菲的生物鍾照常運轉,真讓我佩服。
我揉了揉眼睛,看看床頭的鍾,居然是上午10點半。
雪菲端著餐盤走進來。她穿著睡裙,修長的腰身很柔軟,隻是眼泡浮腫,原本秀麗的臉龐也變得憔悴蒼白。
“辣椒,吃點東西。我給你們公司打過電話了,幫你請了假。”
“雪菲姐,你怎麽不多睡一會兒?”我把被子擁到下頦。
“習慣了,沒辦法,一到時間怎麽都睡不著,我也痛苦啊。”雪菲笑著說。
“噢,羅成呢?”我忽然想起來,淩晨那一幕仿佛一個夢。
“我出去的時候,客廳沒人,桌上有張紙條。”雪菲把餐盤放到床頭,我轉臉去看,牛奶杯旁邊折著一張紙。
我把天藍色的便箋打開——
辣椒,我去上班,你好好休息,我處理完手頭的工作,來看你。成。
我把紙條貼在臉上,很花癡的樣子。雪菲笑起來。我臉一紅,急忙從失神狀態掙脫出來。
“吃飯吧。”雪菲把牛奶杯遞給我。
我坐起來,端著杯子。
“姐,昨天晚上讓你受驚了。”我說。
“哪的話?”雪菲嗔怪地看著我,“你怎麽跟我說這些啊?”
“真是出行不利。”我喝了口牛奶,“應該翻翻老黃曆。”
“其實還是你厲害,給了我很多勇氣。”雪菲說,“你朝流氓大喊的時候,我看得出,他們心裏也怕的。”
“可惜手頭沒有趁手的家什,要不然廢了那兩個王八蛋!”
“要說起來,還多虧那張紙救了咱們,為咱們爭取了時間。”
“對啊,你不說我還忘了,那張紙呢?”
“留在公安局了。”雪菲笑著說,“鬧不好,會當做凶器處理的。”
“啊?那上麵還有手機號碼呢!”
“放心,我已經記住了。”雪菲舒了口氣,“有驚無險,當做一次人生曆練吧。”
“下次再遇到流氓,咱們就知道怎麽對付了。姐妹聯手,打遍臭狗!”
我連吃帶喝,胃裏充實了,心情也好了很多。
我去媽媽的房間看了看。護工已經來過了,媽媽安詳地躺著。我默默看了一會兒,退出來。
雪菲從自己的衣架上幫我挑了件新衣服,讓我穿上。我們倆去小區散步。
陽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衣服是淡淡的米色,陽光的顏色。我們繞過草坪,有個小男孩正在遛狗,小狗撒歡打滾,可愛極了,我們走了幾步,它居然跟上來,追著我們的腳後跟。
“姐,咱們也養個小狗吧。”我盯著那條狗,十分憧憬。
“我也正想說呢,家裏真需要個小玩鬧。”
“現在就去寵物市場!”我大聲提議。
我們到了西郊的小樹林,這裏每逢周二、周四召開寵物大會,各種小貓、小狗、小鳥、小魚全都聚在樹林中間的空地上。
我們正在轉悠,天氣忽然變了,剛才還晴空萬裏,這時候飄起了細雨。
我和雪菲相中了一條雪白的小狗。
“這小家夥會什麽本事?”我問狗販子。
“本事?”狗販子是陝西人。
“會數數嗎?會跳舞嗎?”我問。
狗販子咧開大嘴笑了:“你這女娃呀,狗咋會數數嗎?咱這狗可好玩了。”
“我們喜歡智慧型小狗。”我把狗抱起來,它一直盯著我,十分熱切。它的毛很漂亮,沾了雨,晶瑩閃光。
“不說啥了,天又下雨,我也想走,260塊,你抱走。”狗販子直奔主題。
“260?搶錢啊?”我高呼。
狗販子又笑了:“你這女娃,一看就是寫字樓的高級白領,還在乎這點錢嗎?”
“便宜一點吧。”雪菲搭腔。
狗販子顯得很憂愁:“沒法便宜了。你看,往下降10塊錢,250;再往下降10塊錢,240——都是難聽得很。”
我和雪菲大笑起來。
最後決定,不買。
我們繼續轉悠,雨越下越大了。我們跑到一處廢棄的房簷下避雨。
這時候,我聽到一陣低弱的叫聲,像小孩子在咳嗽。雪菲也聽到了,我們疑惑地轉過臉,尋找聲音發源地。
屋門破敗,裏麵很黑。我看到門裏有兩個亮晶晶的光點,瞪大眼睛,終於辨別出來,角落裏居然臥著一條狗。也許饑餓、也許病人,它一直在發抖。它望著我們,又叫了兩聲。
我們推開門,“吱嚀”一聲,灰塵撲簌簌灑在我們肩頭。小狗退了幾步,跌跌撞撞的,又發出小孩一樣的咳聲。
我試著靠近它。它抬起前爪,搖擺著作出防守的姿態。我蹲下來,與它對視。我猜了出來,它可能是被遺棄的。這座屋子,或許是拆遷後留下的廢墟,而它回到舊居,等著主人接它走。
它看著我,緊張地瞪大眼睛,立刻又低下頭舔舐後腿,原來它受傷了。
它再次望著我,眼裏充滿憂鬱。我跪在地上,向它伸出手。它猶豫片刻,把爪子搭在我的手指上,那麽輕、那麽溫柔,十分清涼的感覺,隻是,一直在顫抖。
我掏出手絹,為它綁住傷口,它溫順地伏在我懷裏,瘦得可憐。
“跟我們回家吧。丟丟。”一瞬間,我給了它一個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