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窗戶變得混沌模糊,有一種煙霧繚繞的日落景象。
關於程輝的話題,讓我心裏很不爽。
看羅成的神情,他比我還要緊張,看樣子想好好調查一下。我有種本能的逃避心理,似乎隻有這樣,才能遠離危險。裝作一無所知,總比惴惴不安好受一些。
我回過身,坐在雪菲床前,沉默著。雪菲從被子裏伸出手。
“辣椒,不要緊,這件事很偶然,現在還看不到必然規律。”
我擔心看到規律的時候,已經晚了。但我什麽都沒說。不能再給雪菲施加心理壓力了,自從她回國,日子就沒平靜過。
而且我預感到,更大的波折還在後麵。
直覺這種東西,很麻煩,想把它甩掉,它卻像狗皮膏藥一樣貼在屁屁上,有時還會硌得人很疼。
“姐,不說這個了,說說你的計劃吧。”我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溫暖了許多。
“明天出院後,就到晚報的總編室找楊同誌,商量專欄的事;然後呢,我想在電台開設一檔談話節目,通過電波與聽眾互動;當然還有,在適當的時機,早點把心理谘詢室建立起來,麵對麵與人交流。”
“雪菲姐,你這一套組合拳厲害哇,報紙、電台、專家坐診,三點一線。我們廣告公司能出的主意,也隻有這麽多。”
雪菲笑了:“心理學很廣泛,如果僅僅隻有一間工作室,接觸的人太少了,而且國內的人,對心理谘詢還有偏見。”
“很多人隻注重物質需求,對精神需求根本不在意。”
“心理方麵出了問題,更會影響到物質生活。自殺率越來越高,其實很多人原本隻是心理上的一點點困惑,因為沒有及時控製,最終走上絕路。”
雪菲說到這裏,轉臉朝小岑看了看。小岑仍在昏睡。
我和雪菲對視一眼,都沉默下來。片刻後,我說:“姐,根據你的觀察,小岑發展下去,會不會無法控製?”
雪菲輕輕搖了搖頭:“她是暫時性的。在樓頂平台,她哭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眼神,並不是一片死灰,她還有希望,但需要我們幫助。”
“嗯。她是一下鑽了牛角尖,”我恨恨地說,“不知道程輝那坨臭狗屎,對小岑做了什麽。”
“想辦法從小岑這裏解決問題,比較直接,也比較有效。”雪菲說。
小岑忽然在病**動了起來。她終於要醒了。
我和羅成走過去,守護著小岑。她的腦袋在枕頭上擺動著,眼皮顫抖,青灰色的眼圈慢慢蠕動。她睜開眼睛,眼神是空茫無助的,焦點散亂。她在辨認我們。
“小岑,你醒了。”我俯身看著她。
她逐漸認出了我。
“辣椒。”她低聲呼喚著,聲音沙啞,嘴唇抖個不停。
“醒了就好。”我說。
“頭好痛……”她呻吟一聲。
“沒事,你受了風,身體虛弱,感冒了。”我撫著她的額頭,微微發燙。
“很難過……”她低弱地說。
“嗯。沒事了。”
“好像心裏灌了滾燙的油漆……”她又閉起眼睛,再睜開,“辣椒,我現在是不是很醜?”
我笑了:“待會兒我用手機拍下來,以後你再不聽話,我就用照片修理你。”
小岑的嘴角牽了牽,沒有笑出來。
“休息吧。”我對她說。
“我想吃點東西。”
“好啊,想吃東西太好了。”我激動地四處打量,還好,馬同送來的點心還沒吃完。我抓過盒子,從裏麵翻出一塊**酥,“這是馬同送來的。”
“馬同?馬經理?”小岑有些意外。
“啊,就是賣馬桶的那個。”我笑著說,“他來看你了。”
“麵子丟光光。”小岑歎口氣,“連客戶都知道了。”
“沒事,馬同是大好人,你以前不是也說嗎?他是心底善良的馬桶男。”我把**酥泡在茶杯裏,用開水化開,慢慢攪拌著,“小岑啊,其實我現在回想起來,心裏很內疚。我不能因為第一次和他談生意的時候,人家盯著我的胸,我就在精神上摧殘虐待人家,真是誤解馬同了。”
小岑臉一紅,笑起來:“你呀,什麽時候都敢亂說。”
“這是事實啊,不信,你下次問問他。不過這也沒什麽,男人嘛,對不對?”
小岑朝身後的羅成掃了一眼。羅成正看著窗外,好像沒聽見。
小岑朝我吐了吐舌頭,壓低嗓門:“羅成怎麽也在這裏?”
“來看你呀,你魅力多大啊。”我說。
“我還驚動哪個帥哥了?”小岑憧憬地問。
“老朱已經走了。”我把**酥——現在應該叫“**酥茶”,端到小岑嘴邊,用勺子一點一點喂到小岑嘴裏。
“好吃。”小岑咂著嘴。
我用餐巾紙揩掉她嘴角的湯汁:“可惜,我姨媽搬回家了,要不然讓她給你燉一鍋至尊無敵的‘象拔蚌北菇雞湯’。”
雪菲接過來說:“給媽媽打個電話,讓她做一鍋吧,你們一說,我也饞了。”
“好,我打。”我拿出手機。
我沒敢說雪菲住院的事,隻告訴姨媽,明天晚上我要請同事吃飯,大家強烈呼籲,要求喝姨媽做的湯。
姨媽收到我的江湖告急,立刻就要出去買鍋,買一口更大的沙鍋。
收線之前,雪菲在病**坐起來,把手機拿過去,跟姨媽說了幾句話。我擔心姨媽聽出什麽,不過還好,雪菲的聲音很有精神。
打過電話,護士進來摘掉了雪菲手腕上的輸液管。雪菲想下床。
“行不行啊?”我攔住她。
“可以。我已經好了。”雪菲用腳勾著鞋,“你陪我去趟洗手間。”
“嗯。”我扶著雪菲,回頭朝小岑說,“你安心躺著,我馬上回來。”
羅成忙問:“要不要幫忙?”
雪菲搖搖頭。我們離開病房,慢慢經過走廊。光線昏暗,天花板上的燈沒有全部打開,傍晚的濕氣彌漫在頭頂,感覺身上很不舒服。
“辣椒,你們說的那個程輝,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原來雪菲想和我談這個。
“怎麽說呢?反正一見他就特別惡心,屬於狗屎一樣的貨色。”隻要想起程輝,仿佛就看到森林裏遍布的動物糞便,真他媽嘔吐。
“小岑和他在一起多久了?”雪菲又問。
“反正從我進深藍,直到成為企劃二組組長,兩人一直黏在一起。開始他們還有所顧忌,注意回避著,後來可能‘情到深處、無法自禁’,越來越無所謂了。”
“程輝有家庭嗎?”
“有啊,小孩都四歲了。”我歎了口氣,“小岑的性格變得太多了,我幾乎都不認識她。一段孽緣真能改變一個人,反正我是領教了。”
“你們平時和小岑談過嗎?”
“我也旁敲側擊勸過她,可是屁用沒有。剛開始,小岑還口口聲聲說,她隻是遊戲,隨便玩一下,還說她玩膩了,就找個人嫁了,然後她自己也找個情人,補償一下。結果呢,全是自己騙自己。”我不由得提高語調,“女人陷到情沼裏,真能到愛火焚城、肝腸寸斷了。她不僅在挑戰道德,簡直是在挑戰王母娘娘的權威。”
雪菲說:“我看出來,你為她著急。”
“我不僅急,我氣死了快。”
“著急生氣都沒用,要從根本上解決。”
“我真恨不得閹了程輝那個王八蛋,直接讓他去東廠當提壺太監得了,免得禍害人間。”
“有人就有這種本領,所謂‘情魔’,指的就是這類人。”
“可他哪點兒像情魔的樣子啊?要素質沒素質,要品位沒品位,更像色鬼,還是盜版的,一毛錢三斤的臭東西!”
到了洗手間,我在水管旁邊等著雪菲,她進了小隔檔。我朝四周看了看,洗手間沒有別人,我繼續說道:“我猜還有一個原因,也許程輝那個王八蛋的性功能比較強,小岑離不開他,可能跟這也有關係。”
雪菲從隔檔出來,一邊洗手,一邊說:“你說的也有道理。這在心理學上有分類的。從情感到身體,女人一旦進了魔障,真的很難逃開。不過小岑是不是這種情況,不好說。愛情——就算最好的心理醫生,恐怕也要發愁的。”
“反正我覺得要從‘根本上解決這件事’,就是一剪刀下去,哢嚓一下,全解決了。”
雪菲笑了:“心病還需心藥治。我會重點關照小岑的。”
“其實我跟她說過,想找機會讓你們談一談的,結果她今天給你來個下馬威。”
“反正總要見麵的,今天在樓頂見了,隻是特別一點。”雪菲慢慢甩掉手上的水珠,我們往回走去。
病房裏,小岑似乎又哭過了。
我用目光詢問羅成。羅成輕聲對我說:“小岑問起程輝了,我隻好說,他來過。”
“為什麽哭啊?”我小聲問。
“不知道。”羅成搖搖頭。
我走到小岑的病床前,握著她的手。她已經平息下來,眼角還留著淚痕。
“不要再難過,明天早晨一切都好了。”我不會勸慰別人,能說的就是這樣。
“嗯。我想好好睡一覺。”小岑縮進被子裏。
我回頭對羅成說:“有點晚了,你也回去吧。”
雪菲說:“我恢複得差不多,我和辣椒一起陪著小岑。”
羅成看著我,低聲說:“你也很累了,我還是留下來吧。”
“不用。”我把他往外麵推。
“那我去買點夜宵。”羅成說,“給你們送回來,我再走。”
“那也行。”
雪菲忽然問:“羅成,你車裏有沒有電腦?”
“有個筆記本。”羅成說。
“借我用一下吧。我一整天沒看東西,心裏感覺特別空。”雪菲有些不好意思。
“姐,原來你也是工作狂。”我崇拜地看著她。
“你們等一下,我把夜宵和筆記本一塊兒帶上來。”羅成轉身朝外走。
我雙手合十:“真好,有物質食糧,還有精神食糧,我們就是祖國的小花朵。”
半小時以後,羅成提上來兩大盒小湯包,三瓶飲料,腋下夾著筆記本電腦走進病房。
“真香啊。”遠遠聞到味兒,我流著口水。
羅成替我們把東西整理好。我用筷子夾了個湯包,喂給小岑,但她不想吃,眼睛閉著,迷迷糊糊又睡過去了。
雪菲吃了起來,她的胃口還不錯。
羅成在門口徘徊。雪菲笑著說:“辣椒,去送送羅成吧。”
我放下筷子,低頭走出去。
我們一前一後慢慢走著,到了樓梯拐角處,他停下了腳步。我忽然開始瑟瑟發抖,控製不住的顫栗,預感到會發生什麽。
人們都從走廊對麵坐電梯,這裏很暗、很靜,空中飄著淡淡的福爾馬林氣息。
羅成忽然攬住我的腰。
我似乎就在等待這一刻,就這樣蜷進他懷裏。
他的嘴唇在我臉上輕輕觸碰,很快貼在我的嘴唇上,用力吮住。
我從鼻子裏發出輕輕的哼聲。他的吻越來越灼熱。我們的舌頭糾纏在一起,舌尖碰撞著,他的牙齒輕輕咬住我的舌尖,一陣酥麻的感覺,電流一般從舌尖傳遍全身,在脊椎尾端發出“劈劈啪啪”的震顫聲。
羅成鬆開牙齒,我用力吸著他的舌頭,仿佛要把五髒六腑都吸出來。我用一生的力氣在掠奪他,同時又顯得柔弱無力。
我向後退,帶著羅成一直退到牆角,我把自己置於堅實的牆壁中間,這一刻,我像一隻沒有安全感、充滿饑渴、強烈期待愛撫的貓。
我將全部身體都貼在羅成身上,一隻手伸進他的衣服。他吻著我的耳垂。
感覺他的手指,涼涼的,立刻又變得滾燙起來。他緊緊擁著我。我伏在他身上喘息。
“辣椒,我愛你。”羅成在耳畔低訴。
“愛我……”我沙啞地說。
我拚命咬著他的肩膀,在那裏留下深深的牙印。
外麵院子飄來的車燈,映射在瞳孔裏,燃燒著我們的愛情。
在瘋狂迷離的邊緣,我猛地抓住他的手,抗拒他的深入。他在顫抖。我把他推開一些。
“怎麽了?”他喘息著問。
“不行……”我低吟。
他變得溫柔起來,體貼地擁抱著我。我們逐漸平息了。
“我留在醫院陪你吧。”他又說。
“不用了,你回去吧。”
“那……晚上給我打電話。”
“嗯。”
我轉身到了走廊,我們隔著黑暗對視著。然後又走到一起,擁抱著,吻著。
我喜歡親吻的感覺。我們就像兩條接吻魚。
我回到病房,雪菲正埋頭於電腦,GPRS無線上網。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仰起臉,臉上的表情很愉悅。
“怎麽了?”我沒有直視她的眼睛,以免被她看到我眼裏的春色。
但她一點兒都沒注意我的表情。她沉浸在自己的喜悅中。
“辣椒,Johnny在MSN上給我留言了。”她的聲音發顫。
“Johnny?”我還沒有回過神。
“我在法國的男朋友啊。”
“對對,想起來了。怎麽?”
“Johnny昨天晚上給我留言了,可惜我才看到。”雪菲有些不知所措,“他要來中國了。他說自從我離開以後,他很思念我,終於明白什麽對他才是最重要的。”
“天哪,天大的喜事啊!”我撲過去,擁抱著雪菲。
“是啊,我太高興了。”雪菲顫聲說。
對我們姐妹來說,今天晚上,真的是雙喜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