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雙修的成果就是:我開始喝珍珠奶茶,而她開始喝二鍋頭了。
——《朱世寶回憶錄》
宋品仁向朱世寶詢問了小岑的事,朱世寶沒想到,宋品仁處理得很簡單:小岑可以休假,也可以隨時回公司上班,一切照舊。
朱世寶很感動。
根據我們以往對宋品仁的判斷,他的權威、原則和規矩都是很嚴厲的。
任何人能承擔的責任隻有那麽多。宋品仁經常對公司幹部這樣講。他有一種“完美主義強迫症”,最喜歡愛因斯坦說過的一句話:天堂是細致入微的。
小岑的事,隨著電視新聞的播出,已經傳遍S市,如果按照通常的理解:這件事,等於在挑戰宋品仁的權威,給他臉上抹黑,讓他下不來台,成為廣告界的笑柄。
換了別家公司的老板,肯定會清理門戶,悄無聲息地趕走小岑。
宋品仁不僅沒有趕走小岑,還給了她額外的帶薪休假期。
朱世寶感慨萬千:“宋總真是宅心仁厚。”
“老宋還說了什麽?”我問。我坐在朱世寶的辦公室,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他說小岑受到很大傷害,這件事大家不要再議論了。”朱世寶喝著茶水,“特別是現在的戰爭狀態,我們更要保護自己的員工。”
“那你跟他提程輝了嗎?”我問。
“提程輝幹什麽?”朱世寶顯得有些驚訝。
“我拷,程輝逼得小岑去跳樓……”
我的話還沒說完,朱世寶擺了擺手:“辣椒,情緒化的東西,不要帶到工作中來。”
“又來教訓我?”我拍著桌子,“我在給你提建議,不想讓豬油蒙了你的心。”
“程輝和小岑的事,那是私人感情,難道你讓我把這一切,都告訴宋總?”朱世寶反問我。
我怔一下。那當然不好了。可我什麽都沒說。
朱世寶笑了。“所以啊,事情這樣解決,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小岑去休假,暫時脫離這個環境,幫助她冷靜思索,重新關照自己的感情。”
“要是她想不通呢?”我問。
朱世寶攤開雙手:“那什麽辦法都沒有。辣椒,幫助一個人也是有限度的,你能承擔的責任,隻有那麽多。有時你過於急躁,反而容易出問題。”
我點了點頭。我當然不是無理取鬧的女人。
“老朱,今天晚上去我家吃飯,小岑、小歐都去。”
“還有誰?”朱世寶笑眯眯地問。
“羅成。”我瞪他一眼,“噢,還有馬同。”
“哦?馬經理也去?”朱世寶興高采烈,“做客戶做成了朋友,這就對了。”
“不是一般的朋友。”我笑起來,“馬同在電話裏拐彎抹角,跟我流露過好幾次,想和小岑進一步交往。”
“那要注意啊,咱們公司沒有潛規則的。”朱世寶敲了敲茶杯。
“吃屎的規則,”我瞪著朱世寶,“人家是純潔的感情。我很希望他們交往,但是還不能和小岑明說,我盼著馬同能感化小岑,把小岑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
朱世寶豎起大拇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辣椒,還是你們二組厲害。客戶能變成朋友,朋友能變成同事的戀人。”
“馬同那家夥,的確是好人。交往過幾次,發現他的本性很淳樸,而且很重感情。”
朱世寶點了點頭:“好吧,晚上去你家吃飯。哎?又讓我炒菜啊?”
“我姨媽下廚。”
“那就好。”朱世寶隨口說,“你表姐炒的菜也不錯。”
我用意味深長的眼神打量朱世寶。
“看什麽?”朱世寶摸摸自己的麵頰。
“老朱,你是不是想打雪菲的主意?”我直接問道。
朱世寶一怔。男人突然被問到這種話題,總是很奇怪的表情。“我……不是吧?怎麽……”
我笑了:“別緊張,我隨便問問。我提醒你,雪菲那棵白菜,你別想拱了,人家的男朋友很快就從法國回來。”
朱世寶急得直擺手:“我可沒想過對雪菲怎麽樣。大家都是朋友,雪菲的知識麵很廣,跟心理學博士談話,長本事。”朱世寶抹了把額頭的汗,“哪像你這麽狹隘,談得來就一定是談情說愛。”
“你看你,緊張什麽啊?”我樂了,“你隻要別動歪念就好。哎,你老實交代,你心裏是不是還思念著當年那個校花?”
朱世寶皺著眉頭:“私人感情不要談了,我現在心裏隻有工作。”
“工你的大鬼頭。你沒從那段感情走出來,想用工作麻痹自己,真可悲。”
“你管好自己的事吧。”
“我很發愁,你這孩子怎麽就不省心?也是二十大幾的男人了,怎麽還是走不出童年陰影,怎麽還尿炕呢?”
“神經。說著說著就不靠譜了。”朱世寶看看手表,“時間差不多了,該上樓開會了。”
現在是下午3點15分。再過15分鍾,宋品仁要在他的辦公室召開小組會議。
我和朱世寶到了23樓,其他人已經坐好了。
唐娜挨著羅成,程輝孤零零坐在對麵的沙發裏。朱世寶走過去,跟程輝坐在一起,我坐到盆景右側的單人沙發裏。
我掃了唐娜一眼,感覺心裏十分憋氣。唐娜紅光滿麵,剛喝了酒似的,眼神**漾。我一直很好奇,她是怎麽和張偉談話的?那件事好像不了了之了,抽時間我得問問朱世寶。
羅成在翻看一份資料,根據現場情況判斷,那份資料是唐娜提供的。
宋品仁從拚圖玩具旁轉過身,走到地板中央:“開始吧。”
我們都把臉轉向宋品仁。宋品仁對羅成說:“資料傳給陳辣椒和朱世寶,讓他們也看看。”
我接過資料,翻了翻,是地平線公司最近的市場動向。
圖表排列得很整齊,一共分作三欄,詳細注明了地平線最近的行動策略。
宋品仁開口說道:“大家也都看到了,地平線一方麵擾亂客戶端,從價位上破壞我們與客戶的關係,這是外部;另一方麵,擺明了要挖我們的員工,要在我們後院放火,跟我們打心理牌,這是內部;內外夾擊還不算,還有第三個方麵,他們把目標對準了我們的媒體資源,從電視台、報社、電台下手,正在想盡辦法,搶奪我們的版麵和時段。”
宋品仁的總結,讓辦公室的氣氛變得凝重了。
廣告公司原本就是兩隻手,一隻手對著客戶,另一隻手,對著媒體。現在,他們不僅想斷掉我們的兩隻手,撕碎我們的生存空間,不給我們喘息的機會,還要往我們的心髒砸進一顆釘子。
宋品仁環顧辦公室:“你們有什麽想法?”
我看著羅成,眼神有點發癡,想起在醫院的**熱吻,還有他身體的感覺,兩腮不禁飛起紅雲。我突然打個愣怔,驚醒過來,還好,時間短暫,沒人注意到我。
我心裏暗暗責怪自己,恨不得掐著自己的脖子,罵自己幾句。
現在集中注意力,投入到會議中。他們的討論已經全麵展開了。
程輝正在說話:“他們挖我們的牆腳,我們也可以挖他們的牆腳。戰爭狀態,手段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怎麽挖?”朱世寶反問。
“高薪吸引。”程輝說。
一直沉默不語的邵秘書,此時接過來說道:“薪資水平,不是我們的競爭策略。對手就是想從資金上,與我們耗下去。如果我們一味跟他們拚金錢,正好中了他們的圈套。”邵秘書欲言又止,看了看宋品仁。
宋品仁不動聲色。不過大家心裏都明白,目前的深藍,最缺的就是錢。
街邊賣菜的老婆婆都明白,打仗,就是打錢!
宋品仁說:“這兩天我聯絡了S市的幾家大公司。我提醒他們,如果地平線這樣鬧下去,他毀掉的不僅是深藍,而是整個市場。其實那幾家大公司也在關注這件事的進展,畢竟,一個潛伏三年的公司,突然從身旁浮出來,誰都會多一份猜忌。那些老總仍在觀望,不知道地平線真正的目的是什麽,我告訴他們:地平線就是想踩著我們的肩膀,搶占整個市場。”
邵秘書說道:“宋總說得對。S市的廣告市場一直比較平穩,誰都不願看到一條鯰魚,變成一條鱷魚。”
宋品仁點點頭:“所以局勢對我們還是有利的。我們占據‘地利、人和’兩個重要因素,而地平線繼續猖狂下去,隻會換來更多的反感情緒。誰都不願生活在混濁惡臭的水溝裏。”
“如果S市的廣告公司結盟,共同對付地平線,那我們勝算的把握更大了。”朱世寶說。
羅成說:“根據我的分析,結盟的事,目前還沒法落實。其他公司雖然對地平線充滿猜忌,不過隔岸觀火,也是商人的一種本能。他們不斷權衡利弊,局勢沒有徹底明朗之前,他們不會倒向任何一邊。”
我突然靈光一現,脫口而出:“或者,我們可以爭取幾家中型公司和更多的小公司。”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我。
辦公室靜默片刻。宋品仁點點頭,笑著說:“辣椒提醒了我們。”
唐娜立刻補充:“對啊,這麽簡單的事,我們怎麽沒想到?”
羅成也說:“我們都把目標放在大公司上,忽略了那些中型公司和小公司。地平線的惡意競爭,對他們的利益,會造成更大損害,很多小公司必將垮掉,現在給他們一個生存機會,與深藍結盟,他們一定求之不得。”
“對啊,”程輝撫掌說道,“辣椒真聰明。”
朱世寶嗬嗬笑著,臉冒紅光。
一群馬屁精。本姑娘隻不過吹了一小口仙氣,你們一個個全都活過來了。辦公室沉悶的氣氛被我打破了,我給丫們帶來了光和電,帶來了希望和宇宙。
“這件事要優先處理。”宋品仁說,“兩個中型公司便相當於一個大公司,我們再團結一批小公司。隻要更多的中小型廣告公司環繞在我們周圍,我們就能創造一個環境、一種氛圍,在S市形成新的氣候。”
“好,危機便是機遇。”朱世寶興奮起來,“隻要我們謹慎操作,原本的壞事,就會變成好事。深藍很可能借助這場戰爭,一躍成為S市廣告界的龍頭,真正形成深藍的氣候。”
“那我們的宋總,就是S市的帶頭大哥了!”程輝大聲說。
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還好,宋品仁比較冷靜。他將悠遠的目光投向窗外,喃喃地說:“謹慎、大膽、抓住機遇,這就是我們要做的。”
他轉過身,從桌上拿起自己的咖啡杯,透過濃香的熱氣望著我們,繼續說道:“你們知道巴西咖啡舉世無雙的秘密嗎?”他環顧辦公室,“那源自一場災難。1956年,科學家從非洲引進幾十隻殺人蜂,不慎流失到巴西的叢林中,與當地蜜蜂**,繁殖出比殺人蜂更為凶猛的新一代蜂種。它們常常成群結隊,從天而降,在城市上空橫行霸道,幾千人因此喪生。”宋品仁說到這裏,停頓片刻,讓我們回味這段話,然後他說,“巴西人采取各種措施,想要滅絕殺人蜂,但它們已經繁衍到幾十億隻,無法控製了。”
“真是一場災難。”我不禁喃喃自語。
“是啊,真正的災難。”宋品仁微微一笑,“然而漫長的時光之後,意想不到的好事出現了。由於殺人蜂驚人的產蜜能力,授粉的咖啡仿佛種在上帝的花園,充滿奇異的濃香。無數的巴西人,因為殺人蜂,擺脫了貧困,富甲一方。更有無數人——比如我們,享用著殺人蜂用生命釀的美味。”宋品仁舉起杯子,仿佛祝酒一般,“所有的災難,其實並不像我們看到的那樣,真的很壞,也不會永遠壞下去。我們隻要付出一點勇氣、執著和信心,就會收到時光給我們的禮物。”
辦公室沉默下來。
掌聲響起。
唐娜在鼓掌。
“宋總講得太好了。這個故事給了我很大啟發。我們要適應時光,做正確的事,終會得到回報。”唐娜激動地說,“而且是意想不到的大回報。”
她說著話,目光卻投向我。
我不明白她為什麽看著我,難道她以為我是白癡,沒聽懂這個故事嗎?
這個故事,如果由大姨媽來講,一句話就OK了。
風水輪流轉,今天到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