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飯的明星,是小狗丟丟。一屋子客人都被那條小狗吸引了,更要命的是,丟丟總是一副慵懶無聊的模樣,不太搭理人。
“辣椒,你撿了條傻狗吧?”朱世寶笑著。
“不許說我們家丟丟!”我把丟丟抱起來,它心不在焉地舔了舔我的手。
丟丟打過了疫苗,腿上的傷口也包紮了,眼睛比以前更明亮。
“咳咳,我瞧出來了,丟丟是比較羞澀的小狗狗。”馬同說,“就像宋朝的瓷器,內斂、簡約。”
這馬桶商人,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嗯,馬經理說得對。”小歐走過來,逗了逗丟丟的耳朵,“它是心熱、麵涼,不像一般的小狗,見到人就撲上去撒歡兒。咱們丟丟,是有性格、有風度的小狗狗。”
“對啊,狗有了貓性,比貓忠誠,這才是極品狗。”馬同說,“可我瞧不出來這是什麽品種?”馬同左看右看。
丟丟在我懷裏掙了一下,我把它放到地板上。
它跑到小岑腳邊,又跑到朱世寶腳邊,又跑到羅成腳邊,轉了一大圈,最後到了馬同腳邊,嗅著馬同的皮鞋。
我們都笑了。
雪菲從廚房出來,看到這陣勢,低呼一聲:“丟丟準備撒尿了!”
“啊?”屋裏的人驚喜交加。
我正準備過去,丟丟已抬起了一條腿,往馬同的腳邊尿了一泡。
“馬經理,你中彩了。”小岑說。
“嘿嘿,就是嘛。”馬同搔了搔後腦勺。
雪菲拎著拖把出來。我接住,開始收拾地板。
雪菲直道歉:“馬經理,真是不好意思,這幾天沒顧上給丟丟教規矩。”
馬同笑著擺擺手。
朱世寶以研究者的口吻說:“丟丟為什麽選中了馬經理的鞋子呢?是不是因為馬經理的鞋子顏色鮮亮?”
“狗看到的世界是黑白的。”馬同蹲下來,輕輕抱起丟丟,丟丟沒有反抗,也沒什麽熱情,懶洋洋地打量馬同。
“馬同,你會‘相狗’?”我問。
“就是啊,我覺得馬經理一定懂這些。”小歐說。
“相狗和相貓,都是一門學問。”羅成接口說。
馬同轉過臉,看著羅成:“羅先生說得對。古代有個徐無鬼的相狗師,講過一段話:相狗,要看三個層次。下等的狗,吃飽就算了,那種狗和貓一樣;中等的狗,眼神明亮,矯健不凡的樣子;上等的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狗。”
屋裏靜默一下,大家都在回味這段話。
朱世寶說:“真的很有道理。人類世界,差不多也是這樣。”
馬同憨憨地笑了:“其實‘相貓’比‘相狗’複雜得多。”馬同打開了話匣子,不咳嗽,也不結巴,說起來滔滔不絕,“我小時候常聽爺爺聊天,慢慢記住了一些。貓的毛色,以純黃為上品,所謂的金絲貓就是這類。其次,就是那種純白的,稱作雪貓,但自古廣東人不喜歡純白的貓,認為不祥,因此也叫它‘孝貓’。不管怎樣,純色貓都是入格的品種,通名為‘四時好’。”
我怔怔地聽著,忽然發覺馬同這男人越來越與眾不同。
我悄然掃了小岑一眼。她也顯得很有興趣,不過,以女人看女人的目光來判斷,小岑的眼裏隻有好奇和佩服,沒有其他內容,尤其缺乏電焊槍一般的燦爛火花。
別急,慢慢來。
我將視線投向馬同,問道:“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貓的眼睛,一定也有講究吧?”
馬同點點頭:“相貓,看眼睛很重要。貓眼要有金錢的顏色,所以古經說:金眼夜明燈。不過人世間的貓,能達到極致的,很難遇到,流傳於世的記載,隻有明朝嘉靖大內有那樣一隻貓。”
馬同又把丟丟抱起來,看來看去:“這隻小狗狗的品類,我怎麽看不明白呢?”
丟丟剛剛洗過澡,渾身散發著淡淡的香味。它的毛色是一種透亮的橙色,眼睛特別有神,不時伸出舌頭舔一舔鼻子。
“相狗有四句口訣:看家之狗樣樣精,兩眼深陷眼水清;金錢卷尾護家主,開門睡覺家安寧。”馬同看著大家,“也就是說,狗的眼睛要深,還要像清水一樣有光澤,這樣的狗,就算你打開家門睡覺,也會很安全。”
我們的討論越來越熱烈。丟丟打個嗬欠,看樣子是困了。
我從馬同手上接過丟丟,走到竹筐邊,把它放進去,用毛毯輕輕蓋住。丟丟的腦袋在毛毯外麵動了動,注視著我。我朝它笑了笑,它伸出舌頭,腦袋往我這邊湊過來,我伸出手,指尖放在它的嘴邊。它舔了舔,慢慢閉起眼睛。
我回到桌邊。
小歐朝竹筐看了看:“我們不要吵了,丟丟休息呢。”
“不要緊,”姨媽端著盤子走過來,“那小家夥睡著了,不怕吵。”
“對,聰明的狗就有這種本領,”馬同說,“隻要是它熟悉的聲音,它就能安心睡覺,一點不受幹擾,可如果是別的聲音,哪怕很輕的,它也能醒來。”
我看了看羅成。今晚他比較沉默,臉上始終帶著笑意,專注地傾聽每個人說的話。看到他,我心裏漾起一陣溫暖和體貼的感覺。
晚餐的桌子上,馬同仍然最活躍。我知道這是因為小岑在身旁,馬同總能找到各種話題,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愛情會讓人變得多彩多姿,我看得出,馬同是打心眼裏喜歡小岑。像他這麽寬容的男人,也真的不多見——試想,一個站在樓頂,麵對全市人民,想跳下去的女孩,不是每個男人都能接受的。
我甚至懷疑小岑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勁頭。我擔心的,也正是這一點。
真希望馬同能感化小岑,當然,這需要時間。就像宋品仁在小組會議上說的:隻要付出一點勇氣、執著和信心,就會收到時光給我們的禮物。
世間的事,大概都是這個道理吧。
姨媽繼續向大夥推薦她的“象拔蚌北菇雞湯”,說她對配方做了深入研究,並且加入了自己的創意,使這道湯變得不同凡響、驚世駭俗。
朱世寶建議姨媽申請配方專利,把此湯推向國際舞台。姨媽高興得直哆嗦。
羅成安靜地吃飯,不時將目光投向我。我們隔著桌子,麵對麵,視線糾纏。姨媽特意給羅成做了兩盤沒有辣椒的菜,羅成吃得很開心。
朱世寶和小歐坐在一起,朱世寶不時將豆腐夾給小歐——他不喜歡吃豆腐,不過據我了解,小歐也不是很喜歡豆腐,但小歐今天晚上吃得很痛快。
馬同喝著葡萄酒,身旁坐著小岑。他們有時小聲說幾句話,小岑不時笑一笑,每次小岑笑起來,馬同都顯得很激動。
雪菲在翻看手機短信,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那一定是Johnny從遠方發給她的問候。雖然天涯相隔,心靈卻在咫尺。雪菲的思緒已經飄到了浪漫國度。我真為她感到高興,她要與愛情重逢了,給她的祝福終於要變成現實。
我環顧餐桌,看著每一張麵容。我喜歡這樣的氣氛,我們就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互相關愛,互相體貼。
“咱們成立一個俱樂部吧。”我提議。
他們都把視線轉向我。
“什麽俱樂部?”小歐問。
“吃吃喝喝俱樂部。”我說。
“那我會胖得很快的。”小歐皺著眉頭。
“笨妞兒,胖了性感。”我指出。
小歐的臉變得像一塊紅布,趕忙低下頭,拿勺子的時候,不小心又碰到朱世寶的手腕,更緊張了。
小岑捂嘴笑了。接著滿桌人都笑起來。
羅成問小岑:“聽說你打算度假,想去哪裏?”
“我想去海南住一段時間。”小岑說。
我忙對馬同說:“馬同,你們公司在海南有分部吧?”
“有。”馬同點點頭。
“那你負責小岑的食宿和安全。”我發布指令。
“那是自然的,我求之不得呢。”馬同很激動,“我把這邊的工作交代一下……啊,我去分部檢查工作的時候,也能看看小岑的。”馬同不好意思地說。
“那怎麽行?怪麻煩的。”小岑低聲說。
小歐聽著我們對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她立刻配合起來:“小岑,這樣最好了,有朋友照顧才開心呢。我有空的時候,也請假去海南找你玩兒。”
“去吧去吧,幹脆把企劃二組搬到海南,美死你們了。”我說。
小歐看了看朱世寶:“嗯,隻要朱經理批字兒,我們就能去了。”
朱世寶專心對付一塊魚,沒空參與討論。
羅成的手機響了,他起身走到客廳的窗前,接聽電話。
小岑的手機也響了。她拿起來看了看,臉色一變,直接把手機掛斷了。我猜出是誰打來的。
不一會兒,小岑又低下頭,悄悄翻看手機。她接到了短信。
肯定是程輝陰魂不散,一想起他,我就直犯惡心,破壞了這麽美好的家庭聚餐。
果然,小岑開始坐立不安了。程輝施展的勾魂奪命法術,對小岑總有效。我看了看馬同,他也感覺到什麽,但是很無奈。
小岑終於站起身。“辣椒……我有點事兒……我先走了。”
“急什麽?”我穩如泰山,鎮靜地坐著,“晚飯還沒結束呢,誰都不許走。”
“辣椒……我真有事兒。”
“天大的事也不能浪費糧食。我姨媽和表姐辛苦這麽久,好不容易,朋友們坐在一起聊天,你可別破壞氣氛。”我不動聲色地說。
我隻要擺出階級鬥爭的臉,小岑還是怕我的。當然了,我是企劃二組的帶頭一姐,這點權威還是有的。
小岑隻好坐下來,但是如坐針氈。
她的手機又響了一聲,還是短信。她低頭看著,給對方回複了短信,然後繼續喝飲料。我不知道她說了什麽。
手機第三次響了。程輝催得這麽急?媽的,什麽玩意兒!
小岑看了看手機,然後看了看我。
雪菲輕聲說:“小岑要有事,就讓她先去吧,不會影響我們的。”
小岑感激地看了看雪菲。
“不行!吃過飯還要玩撲克,今天晚上不盡興,誰都不許走!”我提高語調,“今天就是大夥娛樂時間,每個人都要遵守組織紀律。”
小岑急得想說什麽,終於還是閉住了嘴巴。
姨媽看著我們,眼裏充滿疑慮,她想說什麽,雪菲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襟。
羅成已經打完電話,回來坐到桌邊,微笑著說:“唔,今天晚上東家立了規矩,那我也不能走了。”
朱世寶把一條魚對付光了,吮了吮手指:“你們吃啊。辣姨媽的手藝,不是一般的好,那是太好了。”
姨媽眉開眼笑:“還是小寶最懂烹飪,不過,這條魚是我女兒做的。”
“哦?”朱世寶的馬屁沒拍正,看了看雪菲,不好意思地笑笑。
小歐的神情一黯,低頭隻顧喝湯。
小歐的烹飪水平,我領教過,可以把方便麵煮得很香,僅此而已。不過這也不能怪她,雪菲的烹飪技術是跟姨媽學的,遺傳基因啊。
我能猜出小歐的心情,那是一種酸澀苦楚,還有一份賭氣,又伴隨著哀憐和不自信。即使雪菲和朱世寶沒有任何關係,但朱世寶無意中讚美了別的女人,這種刺激,對戀愛中的女人,也是很有殺傷力的。
餐室裏暗流湧動,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這也是一場無聲的戰爭啊,同誌們!
我將目光投向小岑。
“小岑,你好好吃飯,天塌不下來。就算天塌下來,有馬同頂著。”
“啊,吃飯吃飯。”馬同急忙招呼起來,他突然覺得自己十分高大。
小歐忙打圓場:“小岑,再吃一點兒,待會兒咱們一起走。”
小岑低頭喝著湯。
朱世寶端起酒杯,坐到羅成身旁,找話題聊了起來。屋裏格局發生了細微變化,無形中分作四個區:朱世寶和羅成一塊兒;小歐和小岑、馬同一塊兒;姨媽和雪菲一塊兒;我自己一塊兒。
小岑不停地看著手機,神情越來越緊張。
沒過多久,我家的對講門鈴響了起來。對講機連接著樓道口的大鐵門,我家是307室,紅色指示燈閃爍不停。姨媽打開可視對講機,朝外看了看。
“辣椒,這位是……”姨媽轉過身,朝我招手。她不認識外麵的人。
我走到屏幕前麵,往裏看了一眼,眼睛立刻瞪起來,憤怒的情緒淹沒了我。
程輝的身影出現在屏幕裏。樓道外麵的燈光很亮,對講機的攝像頭,照著程輝的全身,一道半圓形弧度,青灰色的背景,襯托著那張臉愈加醜陋。他的表情不是很清楚,但是冷冷的樣子卻能分辨出來。
“我拷,打上門了!”我朝對講門鈴大喝一聲,“程輝,給我滾!”
屋裏的人都被驚動了。羅成和朱世寶一前一後走過來,後麵是小歐、小岑和雪菲。
屏幕裏的程輝沒動地方,反而仰起臉,朝對講機湊了湊,扭曲變形的麵龐放大了,十分醜惡。
“小岑,出來!”他直接喊道。
“滾你的蛋,這是我家,你個吃垃圾塞屁眼的臭東西!”我低頭在牆角一陣掃描,尋找趁手的家具。
姨媽問:“那人是誰?”
“臭王八蛋,打上門來了,我砍死他!”我往廚房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