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年以前,窯灣鎮沒有人知道湘記百貨店的老板朱廷湘是日本人, 原名叫伊藤正夫。
他多年前來到了窯灣, 在中寧街上開了湘記百貨。店麵雖然不大,卻是五髒俱全,除了賣搪瓷盆、口缸、刀剪、洋皂、洋火等日用百貨,還賣綢布。他賣的綢布,色澤鮮豔,布上的那些海棠、月季、荷花以及玫瑰,看上去就像真的一樣,引得窯灣有錢人家的女人,做夢都在逛湘記百貨店。當然,價格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消費得起的。朱老板的百貨店,不二價。他告訴窯灣人,他有渠道,能從當時上海最大的先施百貨公司進到各種流行的東西。
朱老板的生意紅火,他雇的幾個店員也特別敬業,所以百貨店也不要他操太多的心。平時,他胸前掛著一個徠卡相機,在窯灣周邊遊**,偶爾抬起相機來拍幾張照片。幾年時間,他摸清了窯灣鎮上每一家商號、酒肆、糧行、錢莊的營業情況,掌握了數以百計各種作坊的產出,了解了窯灣鎮以及周邊張樓、王樓,運河對岸胡圩、黃墩的各種物產。舉個例子,鎮上最有名的趙信醬園店,它在南京和鎮江兩個分號的收支,他甚至比店主還清楚。此外,他還成功地為丁汝成買到了一台西門子發電機,帶回來的那天,鎮上的人都來看稀奇,尤其是夜晚,發動機轟鳴,劇場台子上懸垂著的那隻燈泡,可比馬燈亮得太多了。那是一台一千瓦的小型發電機,專供電影放映用。那是一九三三年,窯灣鎮商業繁榮,每天都有數以千計的人沿著運河而來,像魚群一樣,消失在窯灣這座聲名遠播的溫柔鄉。丁汝成的光明劇場開設在戒賭橋的那一邊,位置比較偏僻。但是這個稀奇的玩意兒還是讓窯灣人趨之若鶩。唯一的遺憾是,幕布上的圖像與幕布下那個開著巨大喇叭花的留聲機裏發出的配音, 總是很難完全同步,但是好奇心讓絕大多數的人忽略了它的不足。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 歌舞升平的窯灣,人們認為朱廷湘是個脾氣溫和的生意人,他會說武漢話,還是個戲迷,熟悉窯灣十七家戲班裏的每個老生、小生和旦角,當然也熟悉另外十多家妓院的營生。一九三八年,日本人進入窯灣後,他還做了一樁在當時引起轟動的皮條生意。為此,他的湘記百貨店受到日軍的特別保護,在許多商人關門逃走之後,湘記百貨店仍然正常營業,而且生意越發紅火,成為日軍當時在窯灣鎮試圖建設“大東亞共榮圈”的典範。
江蘇整體淪陷的那一年,日本人沒有費一槍一彈就占領了窯灣。幾乎是一夜之間,運河大堤北邊的青色磚牆上刷滿了標語:“天皇萬歲”“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短暫的動**之後,這座古鎮又恢複了往日的平和,並且呈現出一種虛假的繁榮。日本人有意將這個水陸碼頭建成治安典範,盡管生意相對之前已經冷清不少,往來窯灣的商賈也驟減,但主政窯灣的日本人大垣一雄少佐要求,不管生意如何,每一家戲院都要照常營業,偶爾,他還會帶著他的日本兵去捧場。
占領窯灣的日本人,征收王家的當鋪做了維持會的辦公地點,而五十多個日本兵的營房,與丁汝成的光明劇場就隻有一牆之隔。都說衙門口無生意,窯灣本地有人過來看剪影戲的時候,碰到幾個喝得醉醺醺的日本兵,他們抬槍就打,所幸酒喝多了,沒有打中。自從日本人來了之後,光明劇場的生意日漸慘淡。盡管如此,為了討好大垣一雄,日本人剛駐紮過來的時候, 丁汝成還專門給他們放了專場,放的自然是剪影戲《馬陵道》。
第一次看剪影戲,那些臉上稚氣未脫的日本兵看得津津有味, 東方大國發生的古老故事,一些受過教育的日本兵偶有所聞。尤其是大垣一雄,他迷戀上了剪影戲,不時就會摸過光明劇場來聽戲。門票,丁老板自然是不敢收,還得給他專門騰個雅座,配些瓜子、點心和茶水。
大垣一雄對《馬陵道》拷貝上的剪紙讚歎不已,稱讚這是他見過的最為精美的紙藝傑作。尤其在得知那些剪紙出自丁汝成的妻子之手後,大垣一雄抱過來一厚遝紅紙,讓赫如玉給他剪《三國演義》和《水滸傳》裏的人物。逢到元日,也就是中國的春節, 他還會要求赫如玉給他剪窗花,一副入鄉隨俗的樣子。因此窯灣鎮上,人們都說湘記百貨的朱老板、光明劇場的丁老板,兩人都是“皇軍”的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