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夠想象得到,維持會的朱會長,也就是日本人伊藤正夫被人暗殺以後,就有一把劍懸垂在丁汝成的頭上,讓他寢食難安。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丁汝成決定找個地方避上一段時間。之前的半個月,他做過一個奇怪的夢。夢裏,黑壓壓的蝗蟲像烏雲一樣,順著運河飛過來,遮天蔽日。那些昆蟲振動著羽翅, 密密麻麻落在了窯灣鎮上。
醒過來的丁汝成把噩夢告訴赫如玉,他擔心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做出離開窯灣的決定後,丁汝成開始秘密準備,他布下疑陣,放風說自己要去上海購買新式的電影放映機,又說準備搭船沿運河北上去北平學電影拍攝,而當丁汝成失蹤以後,赫如玉曾悄悄對孩子們說,他們的父親去了馬陵山上的泉潮律院出家做了和尚。
當年,為了迷惑日本人,丁汝成是動了點心思的。他在逃離窯灣時,選擇的是出南哨門,給人的印象是丁老板晚餐後出門散步, 不久就會返回。那是一九四○年四月一個平常的黃昏,丁老板吃過晚飯後,離開劇場,來到鎮裏的中寧街。途經顏家鐵匠鋪的時候,他還停下來,問店裏的夥計能不能打一根大門的插銷。鐵匠鋪寬闊的門楣上,掛著打製好的鐵器,有鐵勺、板鏟、鋤頭、鐮刀、耙齒以及船上用的鐵錨與鐵鏈。這些鐵器,有的是專門定製的,打好以後,顧客還沒來拿,就掛著當廣告。屋子的一角,風箱呼哧呼哧鼓著氣,極有節奏,爐裏的火舌一伸一縮,舔著炭堆裏的鐵器。
氣溫日漸升高,再過幾天就立夏了,鋪子裏的夥計們上身都隻圍了一塊圍腰,**的雙臂強壯有力,他們揮開手臂,叮叮當當,火星從鐵砧上四濺開來,明亮而短促,像流星。沒有見到鐵匠鋪老板顏家駒,他是剪影戲的老戲迷,每個月,都會來聽一出《馬陵道》,他最喜歡的唱腔是楔子裏的“腹隱神機安日月,胸懷妙策定乾坤”這兩句,得意的時候還會搖頭晃腦哼一哼。一個鐵匠,還“腹隱神機安日月”,丁汝成搖了搖頭,微笑著離開了鐵匠鋪。
落日的餘光從南哨門那邊斜射過來,陽光一點點往左邊的木牆上退縮。按照奇門遁甲設計的窯灣,街道走向有如迷宮一般,常常會把不熟悉窯灣地形的外地人引向原地。仰賴大運河上千年的庇佑,這座古鎮商賈雲集,店鋪林立,會館錢莊比比皆是,鼎盛時期,周邊的有錢人,常常乘船沿大運河來,在此逍遙幾天,又意猶未盡地離去。
偶爾碰到迎麵走過來的熟人,丁老板就與人家笑笑,問候一聲,沒有一丁點要失蹤的跡象。等他穿出南哨門來到窯灣碼頭時,幾百米外的天主教堂,塔樓上的鍾聲突然傳了過來。空靈,激越,向四周悠揚地擴散開去。站在碼頭上,丁老板注視著眼前蜿蜒千裏的京杭大運河,到窯灣這兒恰好半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泥土的腥味,此時,與運河融為一體的駱馬湖上波光粼粼,丁老板看到一些木船已停止航行,另外一些帆船,船工們正陸續將船靠在岸邊,他們降下船帆,將鐵錨拋在水裏固定船位,隨即,有炊煙在船上嫋嫋升起。
這是民國二十九年(一九四○年)農曆三月二十五的傍晚,也是窯灣鎮的人最後一次見到丁汝成的日子。
在碼頭那兒站了一會兒,丁汝成無限留戀地環望了四周。有幾個船夫說著話從他身後走過。
眼前的駱馬湖,湖對岸已經模糊。自從大運河開通,這裏便日過桅帆千杆,夜泊舟船十裏。夜裏三更後的“夜貓子集”,還得五六個時辰後才開始。
當太陽從運河流來的方向徹底隱沒,駱馬湖的水麵暗淡下來,依稀能見到湖麵的帆船上透射出來的點點燈光。等暮色像條厚重的棉被覆蓋了窯灣,丁汝成沿著運河大堤繞了個大彎,悄悄出了北門橋,消失在了通往馬陵山的驛道上。
他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