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七十多年前丁汝成離開窯灣前往馬陵山避難的情景,沒有當事人的口述,一切隻能通過想象去還原。
月亮升起來了。殘月,消瘦、冷清,第一次獨自從這條古道上走過的時候, 丁汝成隻有十二歲,從馬陵山腳的土城倉皇出逃,帶著他父親彌留之際寫的一封信函,投奔幾十裏開外窯灣鎮開酒鋪的老板吳子期。
逃亡前,丁汝成的母親突然暴病而亡。唱柳琴戲的母親,十裏八鄉聞名的“二角梁子”,相當於京劇中的花旦, 最後選擇嫁給了丁汝成的父親。不是正室,是做妾。“浣香齋”的當家花旦婉轉的唱腔,讓走南闖北的棉紗商人難以忘懷。麵對豐厚的聘金和聘禮,“浣香齋” 的班主無法拒絕。
再說了,唱到二十八歲的玉香枝還是個破了身的老姑娘,再不嫁,也許此生最後的歸宿將是某個尼姑庵。不過,最讓玉香枝動心的,是棉紗商人家裏雖然有正室,但隻生了三個姑娘,沒有兒子。雖然做妾,但萬一提前給棉紗商人生個兒子,在丁家,玉香枝就能夠母憑子貴了。
玉香枝的肚子也的確給自己爭氣。嫁到丁家的第二年,她真給棉紗老板生了一個兒子,也就是丁汝成。那一年天下不太平,先是義和團在運河以北殺洋人和教眾, 後來是八國聯軍進攻北京,老佛爺不顧顏麵,帶著光緒帝倉皇西逃。受惠於“東南互保”協議的簽訂,當北邊一片血光時,棉紗商人的生意依舊興隆。長子的出生讓他大喜過望,滿月的時候,他在家中大宴賓客,還專門請了窯灣江西會館的“蓼風軒”戲班來慶祝。當天唱的戲就是《馬陵道》。看戲的時候,繈褓裏的丁汝成被大娘抱在懷裏,他的生母卻隻能空著手偏居一隅。一直長到記事兒時,丁汝成都弄不清楚,大娘二娘,誰才是自己的親娘。
真是有招弟的命。過了幾年,大娘再次懷孕,竟然給他生下了一個弟弟,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丁汝成敏感地意識到大娘對他的冷落。
丁汝成年少的時候,棉紗商人一年中有大半的時間在外麵做生意,回到馬陵山下的土城時間很少,每當娘兒倆受了委屈,娘就會坐在馬燈下,給他唱《馬陵道》。元曲裏的《馬陵道》,講的是孫臏與龐涓同在鬼穀子手下學藝、手足兄弟最後反目為仇的故事。小的時候,丁汝成不明就裏,他是後來發明了剪影戲,第一次演出《馬陵道》時,才體會到母親內心的悲苦和不安的。
想起母親, 她臨死前的模樣像烙鐵一樣,在丁汝成的大腦裏留下深深的印跡。聲音婉轉的母親突然失聲,她沙啞著聲音告訴兒子,她的脖子那兒像是卡住了一塊燒得通紅的火炭, 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等她開始嘔吐的時候,整個屋子裏彌漫著一股爛大蒜的味道,令人窒息。母親是被人下了毒,許多年以後,他在參加完吳家大少爺的婚宴,與窯灣鎮上懸壺堂的諸葛醫生一塊兒散步時,才從對方嘴裏知道,母親當年的症狀極似砒霜中毒。此後,每當他的戲院演出《馬陵道》,當小生郭長河唱道“我飲過這香噴噴三盞兒安魂酒,則被你閃殺我也血淥淥一雙腳指頭。刀落處鼻痛心酸,皮開肉綻,筋骨相離,鮮血澆流”,丁汝成就會想起母親臨死時的表情。
母親暴病而亡,父親癱瘓在床。母親安埋的當晚,丁汝成連夜出逃的情景,的確與古時孫臏從龐涓的掌控下逃到齊國有幾分相似。隻是丁汝成當年沒有想到,二十多年以後,在他不惑之年,他又不得不離開窯灣,遠走他鄉。
從窯灣通向馬陵山的道路隱約可見,晚春的蘇北,田野裏的麥苗已長有尺餘高,夜幕籠罩,道路兩側的楊樹影影綽綽。古驛道,與二十八年前丁汝成從這條路上走過時沒有太大變化。此後,丁汝成在這條路上又走過多趟,但再也不是在夜裏行走。尤其是做了光明劇場的老板後,他每年都要去兩次馬陵山的泉潮律院,順便他也會去律院旁邊的碧霞宮。一次是農曆三月十五,三天的廟會,碧霞宮外築台唱戲,丁汝成和他的戲班會受邀前來,在馬陵山上唱《馬陵道》。
低矮的平原,隆起的馬陵山算是可以俯瞰方圓百裏的一處高地,碧霞宮的位置最高,站在戲台上的丁汝成一如既往地唱孫臏:“想當初在雲夢山中把天書習,定道是取將相能容易。誰知有這日,生把俺七尺長軀打滅的無存濟。哎喲! 天哪!甚日得遂風雷?也吐出俺這三千丈虹霓氣。”
憤懣、淒婉、悲愴,他是唱給天地聽,也唱給兩千多年前的龐涓與孫臏聽,更是唱給山下土城裏逼他出走的大娘聽。自從十二歲離開山下土城老家,他就再也沒有回去過,隻有聲音回去,他的委屈與詛咒回去。
當然,丁汝成的《馬陵道》還唱給碧霞宮裏的比丘尼聽,唱給宮裏的住持淨塵聽。“暑往寒來春複秋,夕陽西下水東流。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閑花滿地愁!”丁汝成的聲音清越,穿過了寺廟裏重簷疊柱的阻隔,傳到了淨塵的居堂。容顏像秋霜一樣暗淡的淨塵,閉著雙眼,左手立掌於胸前,右手則敲打著椿木雕刻的木魚。有一會兒,她從眼前的情景中遊離出去, 仿佛又回到二十多年前,在窯灣“秋霞閣”的戲台上,她替代虞姬唱出的絕望與無奈:“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淨塵手中的木魚槌突然一用力,敲偏,從木魚側身滑下,禪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丁汝成其實很想與當年的小桃紅再唱一次對手戲。淨塵皈依之前,他在唱孫臏之餘,曾悄悄學唱西楚霸王,但他的聲音行家聽上去還是帶了幾分稚氣,缺乏項羽的那種雄渾。唯一的一次,西大街的天主教堂落成,德國神甫早幾天就貼出告示,說星期天一早,可以去領聖餐。戲院裏的人都看好奇去了,丁汝成去到“秋霞閣”,換上了西楚霸王的戲服,與小桃紅在戲台上唱了一出《千金記》,秋水為神,小桃紅的眼波不時**來,柔腸百轉的丁汝成唱得結結巴巴,惹得悲悲戚戚的虞姬也忍不住用長袖掩嘴而笑。
那是丁汝成第一次著妝唱《千金記》,也是最後一次唱。
夜裏的馬陵道上靜寂無人,由南而北,當年的孫臏逃出龐涓的掌控, 也正是讓人偽裝出西門,他卻從東門潛逃成功,方才有馬陵山裏一雪前恥。丁汝成的這一招,學的也是孫臏,想象大垣一雄派兵圍住他的劇場, 抄個底朝天也找不到他,丁汝成就覺得那個日本人倒像是惱羞成怒的龐涓。丁汝成忍不住笑了,他停下腳步,對著黑暗的夜空唱了幾句:“一聲喊將征塵**起,急颭颭搠旌旗,撲冬冬操畫鼓,磕擦擦驅征騎……”丁汝成的唱音戛然而止,他思忖,自己一個唱戲的人,隻能在戲台上想象領兵百萬,現實中卻拿大垣一雄沒有一點辦法。
如果丁蠟梅所說的接近丁汝成失蹤的真相,那麽當年她父親離開窯灣去馬陵山的泉潮律院躲避,隻是丁汝成的又一次金蟬脫殼。自從做了光明劇場的老板之後,除了農曆三月十五,每年九月十九他也來,觀音菩薩的生日,他來進香祈福,也帶來布施的米和油。他與泉潮律院的當家住持登善是多年的好友,聽他說要來律院靜修一段時間,登善自是表示歡迎。
那一年,參加完碧霞宮農曆三月十五的廟會回到窯灣,丁汝成就已經準備離開窯灣。隻身出走並不難,難的是自己走了之後,如何安排劇場裏的人應付接下來的麻煩事兒,為此他傷透了腦筋。
每一天, 從運河上往來的帆船數以百計,任何一艘,都能帶他遠走高飛。但丁汝成還是耐心等到夜幕降臨,等到西河街的巷道裏傳來妓女與客人的調笑聲,他才踏上北去的驛道。那是先秦時期就開通的驛道,順著它前行,天亮前,丁汝成就能抵達馬陵山。
許多年以後,丁蠟梅告訴我,她的父親當年逃到了馬陵山的泉潮律院,但隻住了短短的幾天就離開了。至於他離開之後去了哪裏,丁蠟梅說也許隻有她的母親赫如玉清楚。
不過,有一個信息也許值得重視。當馬陵山上的泉潮律院以及一旁的碧霞宮遭到日本人焚燒之後,有消息傳回,說丁汝成葬身於大火,但赫如玉並不怎麽悲痛, 她甚至連火災現場都沒有去,理由是她已身懷六甲。到了第二年春天,那時丁蠟梅已經半歲多,她後來聽人說,整個夏天,她的母親赫如玉每到夜晚就傷心哭泣,然後沙啞著嗓子唱《馬陵道》,唱腔淒楚。
在白紙黑字的曆史書裏,一九四一年一月六日,離窯灣數百公裏外的安徽涇縣發生了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丁蠟梅說,她懷疑父親當年一定是離開了馬陵山,而且很有可能在第二年發生的皖南事變中犧牲了。
這個秘密,我如今無法向赫如玉求證。遙想她當年在夏夜的垂淚,我猜測,也許是事變過去幾個月, 丁汝成犧牲的消息才輾轉傳到她的耳中。
“孫臏機謀不可當,龐涓空使惡心腸,兩個刖足之仇何日報,少不得馬陵山下一身亡。”
我仿佛又聽到七十多年前的那個夏天赫如玉悲憤的聲音傳了過來。也許在她看來,丁汝成不是死在日本人手裏, 而是死在皖南事變中,相當於活生生又演繹了一遍《馬陵道》,而且這種喪夫的痛苦還無法訴說,隻能夠借唱《馬陵道》來抒發心中的悲傷。
因為丁汝成失蹤,大垣一雄想用改編的《馬陵道》為天皇慶生的念頭也隻能打消,也許那個時候,他才真正意識到伊藤正夫的死與丁汝成有關。既然伊藤君能夠以朱老板的身份在窯灣潛伏多年, 丁汝成未必就不會是新四軍的諜報人員?
他當時以為隻要抓住丁汝成,他心中的疑問就能解開。
這是掩埋在時間湖底的秘密。多年以後,丁汝成的身份到底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但我沒有想到,當年作為侵略者的大垣一雄,戰爭結束以後回到日本, 竟然會惦記著丁汝成發明的剪影戲,惦記著《馬陵道》的拷貝上粘貼的那上萬張剪紙作品。
遺憾的是,丁汝成發明的剪影戲最終沒有被列入蘇北地區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沒有了實物,也沒有傳承人,曾經在窯灣紅極一時的剪影戲消失在歲月的風塵中,幾乎沒有留下什麽有價值的痕跡。幾個月的調查與采訪,丁汝成這個人在我記憶的水麵時沉時浮。感覺就像是灰雲密布的天空,突然被誰拉開了一道口子,讓人短暫瞥見雲層後麵的藍天,但還沒有看清晰,撕開的雲層就迅速合攏,留下似是而非的傳說,以及破碎而難以捕捉的往日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