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裏路,丁汝成走了整整一夜。當他到窯灣鎮的時候,天已大亮。之前,棉紗商人曾經不止一次帶兒子到窯灣,但當時丁汝成不是坐轎就是騎馬,養尊處優的少爺不知道步行的艱辛。逃亡的這天夜裏,幾十裏路程把他的腳底磨起了好幾個大水泡, 到了後來每挪一步都是鑽心的疼痛。
一跛一拐地從北門橋進了窯灣鎮,丁家大少爺形單影隻來到北門大街上, 像一個華麗的乞丐。靠近月牙橋時,他看到有十多個穿青灰色洋裝的年輕人站在橋頭, 有好幾個人手中提著剪子。丁汝成當時還留著長長的辮子,看到他過來,那些年輕人的眼睛立即發亮。讓丁汝成記憶深刻的是,那群年輕人中,竟然有穿學生裝的姑娘。這個從馬陵山來的少年暫時忘卻了內心的恐懼,他滿眼新奇,東張西望,發現這個地方與父親之前帶他來時完全不同了。過去,寫著“北門鎖鑰”的碉樓上,掛著的是黃龍旗,現在黃龍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五色旗。
突然,有人從身後拉著他頭上的辮子,丁汝成心裏一驚,以為是大娘派來的人追來了,他拚命掙紮,嚇出一身冷汗。身後的人卻把他的頭發抓得更緊。他偏著頭,身體僵硬,眼睛的餘光瞥見了一個姑娘的腳。幾個人的交談聲、剪刀一開一合的摩擦聲,鋒利、刺耳,隨著哢嚓哢嚓的聲音,丁汝成感覺他的頭像是被誰從脖子上砍了下來。
發現頭上的辮子被剪掉,這個十二歲的孩子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他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辮子,雙手捧著,一路來到了鎮上的吳家酒鋪,這才發現酒鋪裏的所有夥計,包括父親要他找的吳老板,也都剪了辮子,丁汝成這才破涕為笑。
丁汝成就這樣做了吳家酒鋪的小夥計。他模樣端莊、聲音清脆,幹不動重活兒,就站在西大街的店門口,每當看到有人走過來,就脆脆地吆喝一聲:“好水好地好藥酒,運河窯灣綠豆燒啊!”聽過他吆喝聲的人都說, 這孩子有一副好嗓子,要是不唱戲,可惜了。
盡管朝代更迭,但一九一二年的窯灣鎮依然繁榮異常,運河上船來船往,風帆起起落落。每一天, 南哨門外麵的碼頭都會卸下大量的貨物:洋油、織布機、自行車、棉紗、裝在木箱裏的電池和火柴,堆在碼頭上用油布蓋著的食鹽、糧食、絲綢和各種山貨也會被運走。正對著碼頭,有一個木質結構的牌樓, 門楣上麵刻著鬥大的四個字:窯灣碼頭。兩側的牌柱上,雕刻有一副對聯:船中爭日月,水上度春秋。
緊靠著運河大堤,有一些狹窄的巷道通向窯灣鎮上喧囂的戲班與彌漫著脂粉氣味的妓院。偶爾, 有大型船隊停泊在鎮子外麵的駱馬湖上,就會有歌伎抱著琵琶、月琴、二胡等樂器上船演奏。
夜幕降臨,商船的燈光映射在水裏,一上一下的光亮隨著水波晃動。偶爾,有清脆的唱腔隔空傳了過來,掠過水麵,驚飛了歇息在岸邊草叢裏的水鴨。
剛到窯灣鎮的時候,丁汝成時常迷路。按照“奇門遁甲”修建的古鎮,“S”形的狹長街道順著運河蜿蜒。太極生兩儀———窯灣鎮便建了南哨門和北哨門;兩儀生四象———大運河、沂河、護城河、後河,使得窯灣得以四麵環水;四象又生八卦———城牆上設了八方炮台,通向“S”形大街的十二條深巷,這建鎮構思中的“十二地支”是一個迷宮,讓初來乍到的人暈頭轉向。隻有生活的時間長了, 才會熟悉這座古鎮上的一條條道路,以及這些街道上的旅店、米鋪、作坊、飯館、酒肆、醫院、教堂、藥店……
棉紗商人在丁汝成離開土城的第三天一命歸西。消息一個多月以後才傳到窯灣的吳家酒鋪,年少的丁汝成躲在後院的糧庫裏哭了一個下午。悲傷像潮水般在心頭上漲,一直淹沒到了喉頭,緩慢降落之後又複襲而來。他看見太陽照在院子裏晾曬的糧食上, 紅色的高粱和黃色的玉米,酒坊裏的一個工友**著上身,每隔半個鍾頭,就用竹筢翻動一次糧食,竹筢的端頭像人的手指一樣,從地上拖過後,在晾曬的糧食上留下了道道溝痕。
丁汝成再也沒有回過土城。父親入殮他沒有回去,也不敢回去。就算到後來成了光明劇場的老板,他也沒有回去過。哪怕他後來回馬陵山上的寺院,或者去給自己的父母掃墓,他都有意繞開土城。當年,是古鎮的繁華衝淡了少年內心的哀愁。白天,他替吳家酒鋪幹雜活兒,夜晚,他就睡在後院馬廄的樓上。窗子外麵的狹窄巷道,一頭通向運河的大堤,一頭通向鎮裏最繁華的西大街。入夜,尋歡的水手和船主從碼頭下船,沿著這條巷道,消失在窯灣鎮的夜色裏。所以每天晚上,丁汝成都是在調笑聲中進入夢鄉的。而後,他又在晨市小販的吆喝聲中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