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二年春天的那個夜晚,丁汝成借著微弱的星光,打開丁家大院的側門,像一隻穿過陰影的野貓,悄無聲息地逃了出來。午夜的村莊靜寂異常,熟悉而又陌生。他沿著村裏曲折的巷道,從那個叫土城的村子穿過,瘦小的身子像穿過夢境。身後,狗的叫聲追了過來。
從馬陵山下的土城到運河邊的窯灣鎮,有很長一段路是過去馬陵山裏的古驛道,有的地方鑲嵌著兩千年前的石板,經過販夫、兵卒、僧侶以及馬蹄常年的打磨,石板變得光滑,在暗淡的星空下反射著微弱的亮光,就像塗抹上了桐油。從小聽母親唱《馬陵道》,丁汝成對孫臏與龐涓的故事了然於心,他甚至熟悉鬼穀子、魏公子、田忌等人的唱詞和獨白。正是因為對那個故事太過熟悉,以至於後來,當他對自己的妻子赫如玉說起逃亡路上所經曆的詭異之事,他都弄不明白究竟是想象中的故事,還是現實中的經曆。
一百多年前的那個逃亡之夜,丁汝成穿過土城村外的石板路, 穿過白天人來人往的大道,他能看見模模糊糊的古道消失在馬陵山的皺褶中。
夜幕深沉,身後的土城早已看不見蹤影,狗吠的聲音也遙遠得若有若無,這個世界隻有他一個人在孤單行走,焦急、倉促,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就回**在耳邊。
進入一條幽深的山穀之後, 突然就起了大霧,道路消失,周邊的樹木消失,視野裏山的輪廓也消失,一切可參照的東西都不見了。四周混沌一片,隻是回過頭去望了一眼,腳步晃動,他就無法判斷來時的方向。丁汝成伸出右腳,前後左右試探,觸及的地麵沒有一點暗示,他隻能摸索著在原地坐了下來。原來,安靜就像是沙粒悄悄滑落的聲音。過了片刻,隱隱約約地,他聽見遠處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響,密集而瑣碎,慢慢地,他聽清了,那是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像洪水一樣,席卷了過來。
人們傳說的“陰兵過”被丁汝成遇到了。之前,馬陵山的山穀裏有陰兵廝殺的傳聞已經流傳了多年。置身於兩千多年前的古戰場,丁汝成還是暗暗心驚。那該是一支多麽龐大的隊伍從附近經過啊, 無數的馬蹄敲打在驛道的石板和泥地上,有的聲音清脆,有的則實篤,感覺眼前的霧氣,是萬千鐵蹄濺起的泥土。丁汝成能夠清晰地聽見兵器碰撞的聲音、戰馬嘶鳴的聲音、人的呐喊聲,它們仿佛近在咫尺,卻又因這大霧帷幕的遮擋,蹤跡難尋。
突然,喧囂的聲音弱下去,卻有清晰的聲音傳了過來:
此處莫不有埋伏的軍馬麽? 不中,我隻索倒回幹戈,領軍去也。
龐涓,你哪裏去? 大小三軍,與我圍定了峪口者。休教走了龐涓!
兀的不唬殺我也! 高阜處說話,好似我孫臏哥哥。我是叫他一聲咱。孫臏哥哥!
叫我的是誰?
是您兄弟龐涓。
你叫我怎麽?
多時不見哥哥,我心中好生想你也!
這是兩個完全陌生的聲音。一個渾厚,另一個尖厲,與父母唱和的聲音完全不同。年幼的時候,丁汝成常聽父親母親唱《馬陵道》,土城棉紗商人的宅院,晚飯後時常響起二胡、皮鼓和鐃鈸的聲音。丁汝成的父親不隻是一個簡單的戲迷,他能開嗓唱,還能熟練地耍弄各種樂器。隻是棉紗商人肯定想不到, 他與小妾玉香枝的唱和,每一句唱腔以及家裏下人的叫好聲,都像是一片片飛刀,越過丁家大院靜默的瓦脊,傳到備受冷落的大娘耳中。
由於受困馬陵道無法行走,丁汝成隻能仔細聆聽天地間突然出演的這出戲。這出戲,他再熟悉不過,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唱腔和獨白,一直等他聽到龐涓說:罷、罷、罷,大丈夫睜著眼做,合著眼受。這也不必說了,隻可惜那六甲天書還不曾傳授……這時,狂風突然竄起,囂叫著從深穀中穿過,氣流帶來的樹葉、沙石打在臉上,感覺剛才在大霧中廝殺的兩軍,像潮水一樣從他麵前退了下去。四周再次安靜下來。無法看清道路,丁汝成寸步難行, 隻能等待著霧氣散去和黎明的到來……等他醒過來的時候,霧氣是散去了,天空卻依舊黑暗,道路模糊向兩頭延伸,一時不知道哪頭通向土城,哪頭通向窯灣,而夜裏所經曆的一切,經過睡夢的過濾,也變得似幻似真。
此後,丁汝成每當想起夜晚穿行於馬陵山的經曆,總覺得兩千多年前的那場廝殺,就是他記憶裏的一部分。他後來甚至能夠隱約回憶起那天夜裏龐涓的模樣, 也能回憶起孫臏夜宿的羊圈,麵對饅頭與汙穢時的猶疑,還有刖足的疼痛讓孫臏一臉扭曲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