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剪影戲,一切都得從馬冰清的曾外祖父丁汝成十二歲那年出逃時說起。

一九一二年,中國曆史的風雲正在古老的大地上激**。年初,清朝皇帝黯然退位,繼而孫中山辭去臨時大總統一職, 一代梟雄袁世凱粉墨登場。而在馬陵山下的土城,也許是由於命運的咒詛,兄弟相殘的悲劇再次上演。

丁汝成的出生地土城, 位於馬陵山一側,乃是春秋時期鍾吾國的都城。公元前五一五年,吳國王族發生內亂, 公子光在伍子胥的策劃下,以“魚腹劍”的方式刺殺了吳王,這讓出征在外的燭庸有家難歸,隻好避難到北方的鍾吾國。公子光如願以償登上王位,即吳王闔閭。為了斬草除根,他派兵攻打鍾吾國,殺了自己的親兄弟燭庸。

年少時,丁汝成對發生在土城的故事耳熟能詳, 但他沒有想到這樣的悲劇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十二歲那年,做棉紗生意發家的父親不幸中風,從此躺在**,再也沒能下床。也就是從父親病重的時候開始,敏感的丁公子已聞到彌漫在家中的不祥氣息。成親以後,丁汝成告訴自己的妻子赫如玉,說他在出逃之前的那段時間,總覺得天是陰的,時時刻刻都像是生活在黃昏裏。

對於一個十二歲的少年來說,那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日子,就像是等待著村裏關聖宮大殿外的那口鑄鐵大鍾有一天會掉落下來。每天,當母親前去照看父親的時候,丁汝成就獨自跑到後院坐在樹蔭下。石板鑲嵌的院子裏,左右有兩個種滿**的方形花台。圍牆邊的陰影裏,將軍草瘋狂生長,蟋蟀和壁虎爬進爬出。偶爾有一兩隻鳥快速掠過空中,身影倉皇,丁汝成聽見寂靜的深處傳出一種奇怪的鳴叫,仿佛是去年槐樹上的蟬鳴傳到今天。

就像是一團血掉落在宣紙上洇開一樣,發生在土城丁家的血腥殺戮從棉紗商人中風摔倒在天井的當天就開始了。丁汝成的父親被人抬進臥室,醒來之後,左邊身子失去了知覺,感覺像是有一半身子永遠浸泡在冬天的冰水裏。每一天,他都覺得自己的身子又向土裏埋進了一截,直到離世,他再也沒有離開過那張床。房間外麵,妻妾之間的爭鬥早已展開,最終還是大娘的手段更高一籌———她買通家中的廚子,將自己刺向對手的刀子掩蓋得沒有一絲痕跡。結果,棉紗商人還沒有去世,他寵愛的小妾如同陪葬一般,在他前麵暴斃而亡。在丁汝成的記憶中,離家出逃前的那段時間, 他已經嗅到了丁家大院裏彌漫的死亡氣息。每一天,都有成群結隊的烏鴉飛臨丁家大院的上空,那些嗅覺敏銳的大鳥就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信使,它們盤旋、翻飛,傳來的啼鳴讓人毛骨悚然。

母親死後,父親又不能動彈,也無法言語,丁汝成束手無策,隻能聽人擺布。他母親的葬禮是大娘操持的, 她給自己的對手用了最好的棺木,請了泉潮律院的和尚做法事超度,葬禮隆重而熱鬧, 丁汝成的大娘也因此為自己掙得了好名聲。

但是,走南闖北的棉紗商人見多識廣,已從小妾突遭的橫死中發現端倪,商人的精明讓他意識到當家的大娘不會放過丁汝成,但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訴兒子趕快逃命。

丁汝成記得逃亡的那天夜裏,父親讓下人把他悄悄叫進臥室, 抖動著手遞給了他一封信,上麵隻有短短一行歪歪斜斜的字:“去窯灣,找開酒鋪的吳子期伯伯!”之後,父親試圖伸手摸兒子的後腦,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把手放在丁汝成的頭上。像是祝福,又像是不舍的告別。

“跑吧,兒子! ”棉紗商人沙啞而含混的聲音不是從他嘴裏發出, 而是從他嗓子裏擠出來的。

之前一直懵裏懵懂的丁汝成一夜之間就醒了,懂事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殺氣像夜幕一樣,從他的頭頂令人膽寒地罩了下來。

他想起幾天前,母親出喪的時候,是他舉著靈牌,跟隨著送葬的隊伍去的墓地。他的身後,八個壯漢抬著母親漆黑的棺木,引導著送葬的隊伍緩緩地出了土城。每逢路口和橋頭,背著紙錢的阿貴就會扔出一遝紙錢,圓形的紙錢在空中突然散開,再紛紛揚揚灑落下來,白色的紙錢在泥地上觸目驚心。周家喇叭班吹的喇叭, 聲音淒涼……隱隱約約,丁汝成仿佛聽見一種奇怪的唱腔回**在自己的腦子裏,帶著哭音,就像是有人在一個極遙遠的地方,獨自唱著《馬陵道》。他太熟悉這出戲的唱詞了, 從在母親肚子裏就開始聽。但這一次,他從《馬陵道》的唱詞裏,聽出了隱藏其中的殺氣。

此時站在床榻麵前,丁汝成與父親驚恐的眼神對視,明白了其中的緊迫和深意。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短短的幾個月,父親像是變了一個人,身體浮腫,蒼白的臉上色斑醒目。看到他的嘴唇不停翕動,丁汝成把耳朵湊近,卻隻能聽見父親的喘息聲。不過丁汝成心裏明白,他必須像孫臏那樣,連夜從眼下的土城逃走,卻沒有想到這次出逃,竟成為他這一生的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