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發生之前,馬冰清從來沒有看過《馬陵道》的演出,她當時對幾千年前發生在自己故鄉的馬陵之戰也一無所知。她隻是一個九歲的小姑娘,與曾外祖母睡在一張**。時隔二十多年,馬冰清還記得賣拷貝的頭一天,黃昏時分,整個村子的蟬仿佛都飛了過來,停歇在她大舅爺爺家屋外的楊樹上。那些蟬不停地鳴叫,聲嘶力竭,讓人聽了心裏瘮得慌。夜幕降臨,蟬鳴聲才漸漸低弱下來。

“我們都不知道, 那會是我曾外祖母的最後一個夜晚。”馬冰清說。

氣候炎熱,大地像中了暑,直至午夜才漸漸退燒。那時的花廳村,八十六歲的赫如玉住在自己的瓦屋裏,裝有剪影戲拷貝的紫檀木箱,就放在她的床腳。那是隻大木箱,一米長,半米寬,兩尺高,是她十七歲嫁到丁家時,娘家的陪嫁。

“老太太舍不得。紫檀木箱明天就要被人抬走了,老太太晚飯後留在屋子裏,將那隻紫檀木箱摸了又摸,” 馬冰清說,“我記得當時她手背上的皮膚又薄又皺,上麵還有許多老年斑,血液在皮下滑動,像蚯蚓一樣。”

我們的交談讓馬冰清重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夜裏,她曾被驚醒,她先是聽見一陣陣狂風吹過,帶著囂叫,就像是置身於冬天的曠野裏。不是幻覺,也不是夢境,黑暗中,馬冰清看見睡在床那頭的曾外祖母披著衣服坐在枕頭上,一對眸子在黑暗中隱隱閃著光。

“炎熱的夏天,怎麽會有大風刮過,而且是在幾近密閉的屋內?”許多年以後,馬冰清一臉疑惑地對我說,“至今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那天夜裏,花廳村的丁家,大風刮過時淒厲的尖叫,馬冰清聽得清清楚楚。但她的睡意很快就上來了,等她夜裏再次醒過來時,風聲早已消失,靜寂中,她聽見有一個聲音在黑暗中傳來,那是《馬陵道》裏的唱詞:想著咱轉筆抄書幾度春,常則是刺股懸梁不厭勤。你今日踐紅塵,隻願你此去嗬功名有準, 早開閣畫麒麟……聲音清越,好像從屋裏傳出,又仿佛在極遙遠的地方。

“哪兒的聲音啊? ”馬冰清問。

“箱子裏的。”赫如玉說。

鼓聲在黑暗裏響起,二胡的弓在琴弦上短促滑動,由遠及近,傳來密集的馬蹄聲。曾外祖母在黑暗中幽幽地對重外孫女說,這用的是跳弓。那聲音聽上去, 就像是有千萬隻馬蹄踏在草原,踏在曠野,踏在通州達縣的馬路上,濺起的塵土遮天蔽日,遙遙無邊。馬隊漸漸遠去,突然,它們像是集體駐足,高高地揚起前蹄,馬的嘶叫聲傳了過來。“這是你曾外祖父的絕技,”赫如玉在黑暗中對重外孫女說,“隻要用左手手指快速滑向琴弦的高音處,再用顫指向上滑動,你曾外祖父就能讓二胡發出戰馬的嘶鳴。”

馬冰清那時還不太聽得懂。她隻是覺得馬叫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安靜一會兒之後,赫如玉又說:“拉弓的右手,要由重到輕,輕到隻有一根羽毛的重量,甚至更輕……這是你曾外祖父當年告訴我的。”

“唉,”過了一會兒,赫如玉長歎了一口氣對她的重外孫女說,“你曾外祖父一直嫌棄我不能上台和他唱戲,其實他哪裏知道,嫁給他之前,我常常去他的劇場聽戲,戲裏的那些唱詞,沒有我不會唱的! ”

馬冰清告訴我,那是一個奇特的夜晚,屋子裏時而喧鬧,時而寧靜,有時感覺千萬人擁擠在那個屋子裏, 有時她又覺得是置身於無人的曠野。馬冰清說她害怕極了,就爬過去與曾外祖母睡在一起,頭靠在她的大腿上。兩人就那樣依偎著聽箱子裏傳出的唱詞。

“我當時還聽不太懂, 有時候曾外祖母會停下來,對我做一些解釋,我就大體明白是一個叫龐涓的人陷害了一個叫孫臏的人,把他的兩條腿弄殘,後來孫臏逃到齊國,設下陷阱準備報仇。”

馬冰清說。

“會不會是你曾外祖母在那口裝剪影戲的箱子裏放了一台錄音機? ”我對屋子裏傳出神秘的唱詞表示懷疑,便提醒馬冰清。

“不可能! ”馬冰清說,“後來發生的事情,也證明了根本沒有什麽你懷疑的錄音機。”

在馬冰清的描述中,下半夜,那聲音變得急促起來, 好像有兩支軍隊在狹窄的道路上廝殺,有戰馬的叫聲、兵戈的碰撞聲、慘叫聲、咒罵聲、人跌倒的聲音,甚至長矛刺進身體裏“撲哧”的聲音也清晰可聞。馬冰清告訴我,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她甚至聞到了屋子裏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血腥味,直到這一切安靜下來,才聽見遠處傳來一個人的仰天長笑:再言語豁了這廝口,再言語截了這廝舌……

二十多年前發生在馬冰清曾外祖母屋裏的那一幕,好似一卷緊致的畫軸,在我的眼前緩緩打開來:

黎明時分,屋子安靜下來。曲終人散的劇場,所有人都離去了,隻有一個人還環視著滿地狼藉的劇場———丁汝成的妻子赫如玉。馬冰清困頓至極,她再次睡過去,夢裏風清月明,她一直睡到太陽高照才醒過來。

她的曾外祖母正打掃著屋子,盡管已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但赫如玉的身子骨依然健朗。屋門大開,陽光照射進來,在泥地上留下門板那麽大的一塊光亮,炫目,安靜。屋外的院子裏,馬冰清的三個舅爺爺已經聚齊,他們正在等候那位叫大垣峻實的日本人。

之前的幾天, 大垣峻實就曾在丁家騏家裏,當著赫如玉的麵,打開過那個顏色發暗的紫檀木箱。他屏住呼吸,輕輕地捧起一卷《馬陵道》拷貝,透明的膠片上粘貼的是當年赫如玉花了兩年時間才剪完的一幀幀剪紙,每一幀剪紙都是一寸左右長寬,剪紙的刀口幹淨、清晰、果斷,大垣峻實愛不釋手。的確像他祖父所說的,是紙藝裏的精品。

一早起來將屋子清掃幹淨,是赫如玉保持了數十年的習慣, 就好比一個人早晨要洗臉和漱口。收拾完屋子,她坐在床邊的木椅裏,等待著那個日本人來把陪伴她七十年的紫檀木箱抬走。就像是要送一送自己即將出嫁的女兒,赫如玉在那天早上特意打扮了一下自己,她銀白的頭發梳得溜光,往後攏了攏,在腦後綰成個發髻,並用一支銀簪固定住, 曾經裹過又放開的腳有些變形,包在一雙黑絨麵料的鞋子裏。身上,是藍布製作的新衣, 那是去年冬天馬冰清的祖母給她買來的布,她親手縫製的。新衣合身、熨帖。

大垣峻實進院子的時候, 提著一個皮箱,進來以後就與馬冰清的三位舅爺爺在院子裏交談。

馬冰清站在曾外祖母的身旁,看到她的三個舅爺爺微微彎著身子, 在那個日本人麵前不停地點頭。

“日本人嘰裏呱啦說些聽不懂的話, 我的三個舅爺爺像雞啄米一樣點頭,其實他們根本聽不懂! ”馬冰清說。

然後,丁家騏就領著他們,一道走進赫如玉的房間。

紫檀木箱被從床腳移了出來,放在房間靠門的陽光下,丁家騏哆嗦著手,掏出係在腰上的鑰匙。老式的銅鎖,原配,鎖體上有篆書“百年好合”

四個字,陽文微微凸出。也許是內心過於激動,費了好大勁才把鑰匙插進鎖孔。“哢嗒”一聲,銅鎖開了,丁家騏用手扶著箱蓋,慢慢打開。

當紫檀木箱的箱蓋完全打開,上午的陽光照耀著箱子裏靜靜躺著的拷貝,一卷又一卷,重疊著。大垣峻實的眼裏欣喜異常,他蹲在丁家騏身邊,看丁家騏小心翼翼從箱子裏捧起拷貝。突然,從屋外刮進來一陣旋風,紫檀木箱裏那些透明膠片以及上麵的剪紙紛紛碎裂,瞬間爭先恐後躥出木箱,像一條巨蟒試圖飛上高天,在屋子上空瓦解,零碎的屍骨飄灑在屋頂、院子以及附近的田地裏。

大垣峻實還有赫如玉的三個兒子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們站在門邊,驚駭地望著那些紙屑旋轉著飄向天空,又紛紛揚揚落下,張大嘴不知所措。那個時候,隻有馬冰清注意到自己的曾外祖母,她端坐在椅子上大睜著眼,突然身子往前一傾,嘴中噴出一口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