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正當我在窯灣尋找剪影戲線索的時候, 幾十公裏外的新沂市區,“大運河之春”非物質文化遺產特展正在一個新建的城市綜合體裏舉行。冥冥之中有種暗示,我總覺得會在特展上獲得剪影戲的線索。我去的時候是中午,稍顯安靜的四樓, 被隔成一個個麵積大小不等的展區。七巧燈舞、草橋柳編、東路柳琴、新沂剪紙、窯灣綠豆燒……總有一些東西穿越數千年的曆史頑強存活,但它們中沒有剪影戲。

紙藝展區門口,一個穿白地藍花長裙的年輕姑娘坐在桌子後麵,專注地看著手機。她身後的牆上,是一排排鬆木製作的展示台,上麵放著大大小小裝框的剪紙作品。黑色的塑料框,中間是黃色的襯紙,右上角有“中國剪紙”字樣,下麵則是剪紙師特製的印。那些精美的剪紙作品夾在襯紙和玻璃之間,有造型各異的十二生肖,有農耕時代的勞動場景, 有婚喪嫁娶的地方風俗展示,也有馬陵山的自然風光。讓我意外的是,在那些剪紙作品裏,我還看到發生在這塊土地上的曆史故事:馬陵之戰、霸王別姬、梁紅玉擂鼓退金兵……剪紙的右下端有個篆刻,湊近一看,發現剪紙師的名字叫馬冰清。我原以為她一定是個曆盡滄桑的老人,我以買剪紙作品的借口向坐在門口的姑娘打聽, 才知道馬冰清其實隻有三十多歲,剛結婚不久。

幾個小時以後,我按約定的時間去了人民路的“香韻”茶室。還沒有進茶室,就有鋼琴的聲音像湖水一樣從屋子裏彌漫出來。是我熟悉的《水邊的阿狄麗娜》。進門,見到一位年輕姑娘坐在茶室裏靠窗的地方,應該就是馬冰清。打過招呼以後,我在她對麵坐了下來,這時我注意到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隻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身材修長,有著這個年紀的姑娘才會有的緊致。在我既往的印象中,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人,大都和文物一樣蒼老。但馬冰清不是,她皮膚光潔,看上去很精致,眉毛修剪過,如同兩片柳葉從眉骨向兩翼舒展開,眼睛明亮、有光,穿著一件紫色的高領薄毛衣和絳紅色的棉布長裙,胸部的輪廓圓潤而飽滿,容易讓人想入非非。

“我在展覽上看到你的剪紙作品,很棒! ”

“與我曾外祖母比,我十分之一都不及! ”馬冰清靦腆一笑,“老人家要是活到今天,她才應該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人! ”

“你是跟你曾外祖母學的剪紙? ”

“嗯,”馬冰清點了點頭說,“我小的時候在老人家那裏住了一段時間,曾外祖母去世前,寒暑假我都跟著她。”

茶室外麵,車來車往。西下的陽光照耀在對麵的那排建築上,我當時並不知道,有一扇門,正在為我徐徐打開。回過頭來,我盯著馬冰清的手仔細看,想象著那些構圖繁複的剪紙,是怎樣在眼前這雙手中漸漸成形的。我眼前這雙捧著青花瓷杯的手,纖細、潔白,指甲上偶爾會晃過亮光,那是指甲油在燈光照射下特有的效果。茶童偶爾過來,揭開碗蓋,手中的茶壺放在身後,用一招“蘇秦背劍”,往盅裏加滿水,出水收水一氣嗬成,有極強的形式感。

交談中,當我得知教馬冰清剪紙手藝的曾外祖母,竟然就是剪影戲創始人丁汝成的妻子赫如玉, 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這麽說丁家騏是你……”

“是我舅爺爺!”馬冰清的聲音裏有早春的涼意,“我曾外祖母生有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那女兒就是我的祖母。”

“前幾天我還去花廳村找你舅爺爺了解剪影戲的事兒呢,可惜他什麽都不願意說,總是把話題岔開。”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當然沒有臉說。”馬冰清低頭看了一眼茶杯。

那個下午,馬冰清對我查找丁汝成的事兒很好奇,眸子深處有光透了出來。

“很遺憾, 剪影戲沒有作為一種特殊的藝術形式保留下來,可惜了! ”我說。

“你問吧,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 ”馬冰清異乎尋常地坦誠,“我才不會像我那幾個舅爺爺那樣掖著藏著! ”

真是柳暗花明。也許我從花廳村返回那天的祈禱起了作用,從馬冰清這兒開始,我對剪影戲的調查變得順利起來。馬冰清告訴我,早在二十多年前, 一個叫大垣峻實的日本人曾來過馬陵山, 找到了她的大舅爺爺丁家騏了解過剪影戲。

如果馬冰清所說屬實,那麽二十多年前,那個日本人到花廳村的時候,丁家騏並不回避自己是剪影戲的傳人,他甚至私下決定,要把母親保存完好的剪影戲拷貝賣掉。為此,他們幾兄妹發生過嚴重的衝突,以至於後來幾乎沒有什麽往來。

二十多年前,是否因為花廳古文化遺址被發現,才讓那個叫大垣峻實的日本人尋跡而來? 馬冰清說,日本人來是要購買剪影戲《馬陵道》唯一拷貝的。那是一份相當特殊的拷貝,透明的膠片上,粘貼了上萬幅精致的剪紙。

時間要返回到一九九六年夏天,馬冰清被父親送曾外祖母家。暑假,那個時候的假期作業少,父親樂意見到女兒跟她的曾外祖母學習女紅,但老人在教馬冰清女紅的同時,也教她剪紙,從剪最簡單的花鳥魚蟲學起。馬冰清有悟性,很快就能上手。正是在曾外祖母的家裏,馬冰清見到了那個叫大垣峻實的日本人。

“三十多歲的樣子,理著個短發,人顯得很精神,” 馬冰清微笑地偏著頭說,“當時他想出一百萬元,買我曾外祖母檀木箱裏裝的拷貝。但那筆錢即使到手了,他們也不會分給我奶奶,因為她是嫁出去的人。”

“二十多年前,一百萬元,是筆大錢呢! ”我說。

“所以我的幾個舅爺爺才迫不及待想賣嘛,他們想錢想瘋了!”提起往事,馬冰清的言語中依然有一些情緒。

“我去過花廳村你大舅爺爺家,”我坦誠地告訴馬冰清,“我感覺他家的經濟情況並不寬裕,不像是掙了大錢的人。”

“最後沒交易成!”馬冰清開心地說,“本來一切都談妥了,還交了定金,可生意最後黃啦! ”

“怎麽,是你大舅爺爺反悔啦? ”

“他才不會反悔呢! ” 馬冰清的表情有些不屑,“是我曾外祖母不同意, 我奶奶也不同意,但在當時,她們都阻止不了。”

一九九六年的馬冰清隻有九歲,大垣峻實來購買剪影戲拷貝的那幾天, 馬冰清恰好在花廳村,她也因此見到了此生最匪夷所思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