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艱難而漫長的尋找,直到二○一八年春天,我走遍馬陵山下那些大大小小的村莊,最終在一個叫“花廳”的村子,找到剪影戲創始人丁汝成的後人。在非物質文化遺產調查過程中,我發現,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窯灣一帶流行的剪影戲在曆史上是空白的,甚至在地方的文史資料裏也沒有什麽記載。一場大火後,當年在大運河沿岸讓人津津樂道的剪影戲每況愈下,以至於後來成為一個隻聽說過卻沒見過的傳說。時間的大風迅疾而猛烈,不但將剪影戲吹得無影無蹤,也將它的傳承人像紙屑一樣刮得不知去向。不過,說丁汝成的那些後人是剪影戲的傳人並不準確,因為他們沒有誰以剪影戲為生。讓我意外的是,每當提到剪影戲,他們都諱莫如深,仿佛那是需要他們整個家族共同維護的一個秘密。

花廳村離今天的新沂市隻有十多公裏,在馬陵山最高點五華頂的西北麵。三十年前的一次發掘,讓這個村莊在考古界聞名遐邇。一大批隨葬的玉器、陶器和骨器被厚土掩埋了五千年後重見天日,生命繁衍與消亡的秘密有一部分有幸被揭開,而花廳考古墓地,也因此被學界譽為“東方的土築金字塔”。

如今住在花廳村的丁家騏是丁汝成的長子,其餘的兩個兒子丁家駒和丁家驥分別住在馬陵山下的王莊和小餘莊, 還有一個女兒是遺腹子,現居住在新河鎮,隔著運河與窯灣遙遙相望。丁家騏所住的是一幢二層小樓, 牆體沒有粉刷,房前的院子雜亂, 進門左手邊有一口巨大的陶缸,半人高,裏麵裝著蘇北一帶用來過冬的醃菜。院子邊是紅磚砌成的圍牆,兩米來高,牆頂插滿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片。院子的一角,還有一棵掉光葉片的柿子樹,春天的大風刮過,一隻粉紅色的塑料袋掛在樹枝上獵獵作響。盡管小樓看上去隻有五六成新,院子卻給人一種衰敗遲暮的印象。

提到剪影戲,丁家騏的口風極嚴,讓我懷疑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被他刻意隱藏。為了讓他放鬆,我掏出一包重九煙,抽了一支遞給他。我發現丁家騏夾著香煙的手在我點火時抖得厲害,以至於我捧在手中的火苗差一點燎到他的眉毛。讓我感到意外的是, 與他身體反應遲緩形成反差,丁家騏的思維敏捷, 對我提出的每一個問題,他都有所防範,常常要深吸一口煙,想清楚了再回答。整整一個下午,我幾乎一無所獲。丁家騏說他從來不知道什麽剪影戲,是人們的謠傳。提及他的父親丁汝成,丁家騏說父親隻是早年在劇場扮過小生,後來做了酒生意,在窯灣開了個很小的酒鋪,賣當地產的綠豆燒。

我找到丁家騏的時候,丁汝成的這個兒子已經八十多歲, 看上去是一個貌不驚人的老頭兒,五官緊縮,布滿皺紋的臉警覺而多疑。在與我交談的那個下午,他一直心事重重,目光裏充滿了審視。我還發現,在我們交談的兩三個小時裏,院子裏除了我和他,再沒出現過其他的人。我問他,丁家騏回答說他的老婆前幾年過世了,而子女們都在外地打工,隻在春節回來住上幾天。也就是說,一年中的絕大部分時間,丁家騏都獨自一人生活。

花廳村的三月,大地一片蕭瑟,土地大多**在外,灰黑色,隻有少許的田地生長著綠色的麥苗。在丁家騏那兒,我一無所獲,這令我感到沮喪。離開丁家騏家時已近黃昏,西墜的太陽透過不遠處的一排楊樹照耀過來,帶著幾分溫情。此刻大地還沒有徹底回暖, 那些楊樹形銷骨立,還沒長出新年的葉芽。我站在村口,看到幾隻喜鵲在樹梢間跳竄,不時傳來喳喳喳的鳴叫。離開花廳村之前,我穿過村莊,看到村後有一塊麵積幾百畝的土地被剝開,露出下麵黃褐色的肌理。隔著幾十米遠,我還看到一塊石碑孤獨地立在道路一側,我當時就猜測那應該是發掘地。走過去一看,果真是,石碑上雕刻著“花廳遺址”幾個字,顏體,陰刻,用紅色油漆塗抹過。

那一瞬間,我感到時間其實就像是透明的泥土,隨時隨地以變形、扭曲和篡改的方式,對往事進行遮蔽和覆蓋。也許,有關剪影戲的一些秘密,也會像花廳村那些被泥土掩蓋起來的殉葬品一樣,等待著重見天日的機緣。那天下午,對丁家騏的采訪讓我備受挫折,但也激起了我一探究竟的決心。我隱隱約約感到,除了一九四○年的那場大火, 一定還有其他原因導致剪影戲日漸衰落。

早夭的孩子,生命短促,沒來得及留下痕跡,就在它的出生地銷聲匿跡。

離開花廳村返回縣城的賓館時,我駕著租來的越野車,先經過一段凹凸不平的泥路,最終才駛上寬敞平坦的柏油馬路。血色的太陽懸浮在遠方的山岡, 紅色的弱光像油漆那樣潑灑在大地上,寧靜而溫暖。車窗外,公路兩旁的柏楊樹一閃而過。我暗自祈禱,希望自己也能像發掘花廳文化遺址的那些考古隊員一樣好運,我渴望剪影戲消失的秘密,能夠重新浮出時間的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