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蘇忠的寫作,我是一個持續的閱讀者和追蹤者。我與蘇忠在現實中接觸不多,更多時候,我是通過文字走近他這個人,並以此體察他的真性情,還原他的真麵貌。他基本上不掩飾自己內心的矛盾與分裂,因此,用情至深處,皆帶著衝突感,那些刻有其靈魂印跡的文字,都是嘔心瀝血之作。貌似隨手拈來的心得,我們看起來可能覺得簡單輕易,殊不知,那裏麵所蘊藏的智慧和玄機,皆是他長久的日常曆練所得,是他在人世經驗的鋪墊中轉化生活的結晶。

當然,很多人看蘇忠的散文詩,可能第一印象是他下筆溫和諧調,禪意篤定,幾無撕扯,這是一種假象嗎?他還是有著自己內在的幽暗,但這種感覺微妙神秘,如不細察,難窺深刻之意。也就是說,雖然很多時候他直白其心,尋求個人精神與自然世界之間的那條秘密通道,這是明晰的,不遮掩的,可他分明又很節製,注重情緒的把控,不讓書寫過於浪漫化和**化。以此來看,他究竟是在封閉自己,還是在解放自己?當我們認定他是在解放自己時,其實他又是在將那條放出去的風箏線往回收,不讓它飄得太高太遠,以至於杳無蹤影。蘇忠的這種“退守”,並非完全地向古典回歸,這也與他的個性和氣質有關。敏感會促使他向內轉,而向自我的內心探尋寫作真理,這是有難度的,不僅是形式和修辭上的難度,更是精神與思想上的難度。但對此,他終究還是通過文字來表達和呈現,而文字作為載體,它承受並支撐著作者幾乎全部的思維重心,相應地,他在文字上的用力也就不言而喻了。

在我看來,蘇忠散文詩的魅性,或許首先還是在於他的文采和修辭——這種語言創造,甚至可能就是他寫作的主要動力。至於情感宣泄、精神釋放和思想言說,則都是在文字創造前提下的自然延伸與拓展,它們作為某種終極目標,其在語言轉換中通達的文學之道,更顯自然與率真。這或許就是蘇忠經營自己文學王國的理念,他要在繁雜的事務性工作中覓得一份雅致,靠近文學也就最符合他自身的氣質。於是,他寄情山水,有時也將自身托付給心靈的私語,“把夜色抬一點,再高一點,許多童年,就溜了進來。”(《剪月》)由自然到內心,從現實到記憶,這種轉換就在方寸之間,連過渡也顯得順理成章。在這種簡短的起承轉合裏,他寫出了一種綿密的味道,好像詩意就在那將說未說的一刹那,此乃他注重留白的結果,因為這樣不至於讓表達那麽滿溢,真正的意蘊也就暗藏在那些留白裏,它可抵達心靈的高地。

在呈現意蘊處留白,可能是散文詩與散文最大的區別之一。它還在邏輯與反邏輯、闡釋和拒絕闡釋、清晰與混沌的博弈中追求一種飛揚之感。它可能是輕逸的,生動的,但帶著生命感的書寫終究會沉下去,以經受歲月的淘洗和時間的檢驗。蘇忠雖然注重散文詩留白的技巧,但定是基於現實經驗的提煉。比如,午睡起來,半夢半醒之間,最易得佳句,“想起來,越走越遠的路途,遇見的行人都說迷茫,上山也好,下山也罷,一生中走神的時間居然占多數。沒有人擔心酒後的舌頭打結,似是而非是真實的存在,亢奮或親熱都是偽命題。那些越走越昂首的人基本不低頭看路,清醒地麵對迷茫終究還是迷茫。”這是否陷入了一種人生的悖論?在這樣的審視裏,生活也出示了它的真理。“吐與納,醒來或睡去,大概與生死的樣子沒什麽區別。隻有黑夜與黑夜的夾縫地帶,夢徒步在夢中的靈魂與肉體,才和人間的是非曲直無關聯,這大概是迷茫的真實存在模樣。”(《迷茫時分》)這可能是夢醒時分的經驗表述,那靈光一閃的隻言片語,看似生活的偶得,實為長久感悟與切身體驗的靈魂獨白。

對於蘇忠的散文詩,我們初讀可能會覺得是他冥想而得,其實多取材於自然,這是生活給他的饋贈,也是他追求的寫作之大道。冥想隻是一種途徑,可蘇忠的方式更寬泛,他要讓自己的文字既符合內心的真實感受,又必須能夠直麵現實的驗證,這才可讓文字經得起不斷閱讀與轉化,以保證其恒久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