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一直疑惑蘇忠何以能在文學這條道上如此執著,現在看來,這或許源於他的個人氣質與真性情,還可能源於他生活裏某種潛在的孤獨感。所以,他必須通過這種與自我心靈對話的方式,來完成對現實的抵抗。現實的旅途中並不都是快樂時光,更多的低迷其實預示著某種艱難,就像他不斷地超脫於形而下的糾葛,卻又不得不一次次回到地麵,以那種飛蛾撲火般的姿態來麵對上升飄揚的時代美學。
蘇忠可能就是在上下交替的轉換中試圖靠近自己的內心,而靈感就是經驗的觸動,情緒不過是起到了凝聚力量的作用。在這樣一種背景下,蘇忠散文詩的底色仍然是基於對現實的提純,這裏有精神的推演,還有對人生困惑的自我拷問。當那些散落在世間的命運碎片被詩人一一拚湊時,它們組合而成的並不是人生的防火牆,而是一條伸向更廣闊視野的通道。在《慢筆》中,他一直處於行走的途中,無論是大的地理位移(從南到北的漂泊),還是小的空間置換(在城市內部的遊走),似乎都帶上了移步換景的印跡。以此觀之,蘇忠的散文詩,也可以說是他“在路上”的省思和感悟,其中有敘事,有抒情,有議論,有見聞記錄,有人生慨歎,也有哲學思索。人生之花原來可以在這樣的記錄與創造中,獲得它如此精彩的綻放。
——我願意在這樣多元的對照中走進蘇忠的散文詩世界。他首先以文字美感引領我們去探索感悟背後的深意,這種美感很大程度上在於他氣場上的古典性,體現在文字上,則簡短、幹淨,於整體美學的架構裏又留下了無限的韻味。“從南到北,又從北到南,見過了非典,見過了沙塵暴,見過了霧霾,見過了巨型風暴,一路上有人同行,有人走丟了,有人近了卻遠了,有人見了是為了從此不見。”(《繁花問》)他由一路行走和觀看的經曆,聯想到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無論是親近還是疏離,乃至於最後的消失,似乎都是命定的結局。這是蘇忠的感歎,它聯結著人生的悲劇性,可就是這種殘酷的現實,在文學上被賦予魅力。蘇忠散文詩裏那份淡淡的憂鬱,可能與他的氣質和趣味相關,這很大程度上還在於他對傳統的擁抱,深沉的,低姿態的,仿佛來自另一個“慢”的世界。
唯其慢,蘇忠才在那些看似隨意的情感流露中堅守著一種意誌,這種意誌是命定的力量,或許它們早就存在於那裏,隻等著詩人去認領,去體驗,去感化。以這種標準來衡量,他的散文詩不是那種跌宕起伏的喧鬧之作,他追求的是一種禪意的內斂與安寧。“當世界驚濤駭浪時,我走回內心,說禪是一枝花,其實隻是走出四季,在永恒裏蒼茫地燃。”(《說禪》)僅就如此表述而言,這簡潔之語裏竟暗藏多少內心苦澀,才會讓詩人淡然地對待這些集體記憶?此必為有經曆之人的言說,才可於那散淡的表達裏容納一生的思索。我覺得,蘇忠散文詩雖呈碎片化(這甚至是無可避免的),但有其天然的寓言性,因此,碎片於他也就成了匠心獨運的標誌。“鋒刃下,禪是蛇,百煉成鋼繞指柔,微涼;蓮花裏,劈開合十,蛇信洶洶,見性;吐與納,浮屠塔高,蛇悠遊,絕塵;涉水處,蛇珠如月,有風鈴,無心。”(《說禪》)這樣的筆觸,一方麵落實了佛禪精神;另一方麵,又不乏語言的韻味,它們匯集一處,恰似貫穿起詩人對傳統的理解,此乃會心之論,亦是入心之作。
雖帶唯美之意,但蘇忠並非沉迷於追求辭賦的華麗,他其實更注重內在的精神闡發,而且這精神闡發是有所指的,甚至是及物的,不是空對空的語言能指的滑動。他是在一點一滴的人生細節中領悟和提煉,終釀成這些精短的文字,既有著真誠的底色,也不乏燦爛的光暈。“這些年來,皺紋與白發此起彼伏,陰雨天多走幾步就心虛,骨骼裏的痛風,落葉像夢中的耳光。依然遇見那孩子,他咚咚走著,有一陣風,把眼神吹得像手勢,說該回家了。”(《或轉身》)在蘇忠的散文詩裏,我尤其鍾情於那些舉重若輕的部分,它們不是單純的敘事,也沒有高昂的抒情或說教,而是在敘事和抒情的交織中抵達一種詩性豐盈的維度。
從這個層麵上看,那些有著生命之重的人間碎筆,好像並不一定是那些洞明世事和洞若觀火者所能求得的文字,因為太清醒的人,雖能看穿一切,但隻可寫鋪敘的散文,難免會缺少美學上的靈動感;詩,還是需要有一點拙,有一點純粹,隻有存一絲敬畏,才可更接近富有命運感的存在。蘇忠的散文詩寫作,或許就是在這樣一條路上不斷地向遠方拓展、延伸……
(劉波,詩歌評論家,三峽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南開大學文學博士,北京師範大學博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