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了很久,往事卻依舊曆曆在目,那被血浸濕的地毯,死不瞑目的眼睛,以及那兩個渾厚且帶著些口音的聲音。
她一次又一次的聽見看見。
似乎就發生再昨天。
似乎就是在昨天,那個人用並不流利的普通話向同伴確認:“死透了嗎?”
“腦袋都掉下來一半了,就是大羅神仙也該死透了。”
“屋子裏沒有別的人吧。”
“沒有了吧,你要不要翻翻看。”
是過去,是讓她刻骨銘心的對話,是讓她不敢忘記的日子。
很害怕,夢魘連連,卻也要她逼著自己,一次次的記起。
記起那天的血,聲音或者是印記。
他的父親在自己的辦公室裏遭人割喉,草莓被人踩碎和血融在一起,她咬著牙,眼淚燙過手臂。
那時十九歲,日子轉一個彎,頃刻間翻天覆地。
時隔經年,這樁沸沸揚揚的富商割喉案再沒有人提起,卻也沒有人忘記。
隻要她還活著,就沒有人會忘記。
黎頌坦言,說這是她的使命,是她活下去動力,是她踩在刀片上也要向前走的原因,更是一陣呼嘯卻也輕柔的風,無聲無息吹著一切向前而去。
無名碑,沒有刻字沒有相片,黎頌在這裏呆了許久,早已經很堅強的不再流眼淚。
燈火通明,京港的夜總是沸騰,燃燒著勇敢者的眼淚和愛恨,澆築出一把又一把生鏽的鐵劍。
穿過負心人的胸膛,有時也留不下半點痕跡。
仰頭望天,霓虹遮住了星空,一切都不璀璨,隻剩下廣闊的夜,蔓延成片,吞沒人海。
望著,望著天,久久後無聲的笑起來。
背對著墓園,靜默、無言。
不斷的,他不斷的夢到沈懸。
夢到他的那張臉,夢到他問她要不要和他一起離開。
那時候青雲直上,黎頌通過了劇組選角,經人介紹認識了唐越生。
也就是那天夜晚,站在明亮的街燈下麵,男人看著遠處的車輛,無聲的點一根煙。
他知道她是誰,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但是他問:“黎頌,要不要和我一起離開這?”
深秋,男人穿的不多,抽煙的手被風吹的格外紅,黎頌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前,接受審判,深受煎熬。
她和他一起走了嗎?
答案顯而易見。
那她們深愛過嗎?
好像是。
許多個時刻,千千萬萬次。
可沒有人提起過,從前嫌矯情,日後來不及。
公司給她簽了影視,這幾天離開京港,去戀綜裏麵和女人爭奇鬥豔,和男人逢場作戲。
工作室給黎頌編排的人設有趣,說她是獨立攝影師,行業內赫赫有名,有自己的工作室。
有點假了,但觀眾喜歡這種完美人設,要是說她抽煙喝酒傍大款,觀眾朋友們不買單。
同行的男女嘉賓中也有一個公司的人,私底下互相都熟的很,可攝像機一打開,一個兩個裝的人模狗樣,說你比我想象中還要高一點…
拍一張照片發給唐越生,在這樣縱情縱欲的時代裏,總是不見麵,一切都會被忘記。
一條兩條…發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直到有一天收工,閑來無事,女人打字問他:“唐先生,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他說有點。
“我怕你忘了我。”實話實說,老人都喜歡誠實的小孩,唐越生一把年紀了,應該也不例外。
事實也證明了,唐越生這老東西難搞的很。
那天他一句話也沒再回,又一次的,黎頌的消息石沉大海。
氣到半死,收了工一根接一根的抽煙,也不知道那個媒體這麽閑,那麽多明星大腕他不拍,黎頌一個十八線女藝人叫他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展示個遍。
黑紅也是紅,這一次在綜藝裏大翻車,一時之間罵聲一片。
一些難聽的、刺耳的話她不去看,夜裏睡不著去翻營銷號,居然沒有一個人是向著她的,氣的女人切了小號在各大營銷號下麵評論——大清亡國一百多年了,女人的裹腳布怎麽還沒徹底摘下來!
沒人理。
這回好,出師未捷、河裏翻船。
於是她抽更多的煙。
夜裏做夢,又一次的夢見裴知予,他還是少年模樣,略有沉默的出現在黎頌麵前。
黎頌是那樣好看的女孩,這個年紀總是高紮馬尾,爽朗又漂亮。
那時候談不上喜歡,她就是覺得裴知予這個人如果出現在她身邊,那簡直是錦上添花。
所以他轉到她的學校,轉到她的班級,轉到她的身旁。
日光充裕,草木青翠,生活還未在她的身上增添苦惱,她在這個時候遇見了裴知予,像是注定一樣。
彎腰去係鞋帶,聽見來往的人議論紛紛,說他是黎頌喜歡的男孩。
她喜歡他嗎?
這一刻尚未清晰。
但聽人這樣說,黎頌並不討厭。
她默認一切,突然有一天才問裴知予:“他們說我喜歡你,你覺得是真的嗎?”
他想了想,收起桌上的紙筆,不承認也不反駁,他隻是說:“我猜不透,你問你自己。”
問她自己,那大概是喜歡的,年少時的愛戀來的懵懂又突然,打的她措手不及,徹夜難眠。
徹夜難眠,無論何時裴知予都是紮在她心裏的一根刺,潰爛著不肯愈合。
年少時不懂得看人,被他完美的皮相、獨特的性格所迷惑,如今長大了幾歲,開始埋怨起從前的自己,愛上那種爛人!
真是不應該。
唐越生不在,屋子裏隻有黎頌一人,隔壁屋子就是佛堂,女人披了件衣服去哪裏虔誠的磕頭。
磕頭,一來祈求自己一帆風順,二來祈求裴知予不得善終。
不得善終!曝屍荒野也行!病魔纏身也行!
總之不能過的比她好。
半點也不做假,磕的地板哐哐的響,她閉著眼睛沒注意到有人過來,一心陷在自己的世界中無法自拔。
唐越生本來也無心打擾,看她磕的這樣認真再嚴肅的麵皮也撐不住,笑了起來:“什麽願望這麽難以實現,要你把頭磕的這麽響?”
突然的一聲,真給女人嚇了一跳,她慌慌張張站起身,嘴裏麵一句實話也沒有:“我當然是求大富大貴啦!”
“唐先生,你說菩薩能實現我的願望嗎。”
“我不貪心的,我隻是想打開門,屋子中有堆成山的錢。”
“我花也花不完,整日快活快遙,到時候我就不當演員啦,網友們不喜歡我,天天在我的微博底下罵我。”
“你摸我的鼻子,當年貸款整的,技術不過關,我要是掙錢了,第一個就給它下崗!”
還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麵前說這些,也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覺睡到一半,跑過來拜菩薩,他出去喝口水的功夫,屋中就找不到人了。
這時候唐越生才正兒八經的端詳眼前的女孩。
她有一張絕對明豔漂亮的臉,哪怕是在百花齊放的娛樂圈裏也能殺出重圍,叫人一眼就瞧得見。
大概是做了睫毛,眨起眼來忽閃忽閃的,月亮底下千嬌百媚的,像是才羽化成形的小狐狸。
真想不起來了,他到底是什麽時候遇見她的。
可黎頌卻記得清楚,說已經是一年前了。
“唐先生貴人忘事,我記得就好。”
“你叫黎頌?”
“是呢。”
笑,他講:“是就說是,別是呢。”
黎頌也笑,雙手上前勾住男人的脖頸:“唐先生,菩薩麵前就不要訓斥我了,給我留幾分薄麵。”
看著她,起初眼裏存有幾分疑惑,在她貼近的那一刻便又豁然開朗了。
身上的衣服輕薄,輕輕鬆鬆的垂落,黎頌把手搭在唐越生的小腹上,遊離向下時聽見他說:“我想起你是誰了。”
從前我和你父親的關係不錯。
從前我和你父親的關係不錯。
。
或許是吧,聽到這話她一怔,眼睛裏有片刻的錯愕。
但也隻是片刻,然後她的手慢慢的向下,隻穿了睡褲,因此可以輕而易舉的攻破。
然後真像個小狐狸似的狡黠的笑,還不忘得意的仰頭看他:“唐先生,現在是我和你關係更好了。”
剛剛已經做過一次,唐越生興致缺缺,更何況人在佛堂,提不起關於情事的半點欲望。
叫她老實一些,唐越生把地上的衣服撿起來丟過去:“叫菩薩看見你這樣,是保佑你的福利嗎?”
“唐先生,菩薩還沒給我實現願望呢,倒是唐先生你,我把你伺候好,你一定不會虧待了我。”
這話不假,他沒反駁,夜色無垠,窗外有明暗交錯的燈火,唐越生點一顆煙,身後的女人也要了一顆。
他有些驚訝的看一眼她,伸手遞過去煙火。
從前那些女孩在他麵前不是裝乖巧就是扮可愛,露出賢惠體貼的特征出來,還從未有人要求過這些。
唯有黎頌,特立獨行,說話做事都叫人無法預料。
想起她是誰了,唐越生不似從前那樣的疏離,主動開口提起過去。
他說他們見過,但是女人搖搖頭,苦思冥想後也沒在記憶力搜尋到他的模樣。
所以她說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也是正常,我十幾歲時也像你一樣輕狂。”
“輕狂?”黎頌意外,向男人看去。
見他不以為然的笑,撚滅了香煙,跟她說到:“有錢人的通病,你別在意。”
還真是幽默啊,從前她怎麽沒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