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隆冬,滿室冰涼,黎頌仿佛感覺不到冷,嘴中咬著半隻煙枯坐在這軟椅上。
許多時刻那煙蒂上的星火都快要黯淡隕落,可是她麵無表情,卻總能捕捉到它黯淡的時刻。
輕輕吸一口,火光乍現,她百無聊賴的吐出一口煙霧,凝望著天。
枯枝切開月光,隻有這一處是亮著的,照亮她的寂靜和頹然。
離春節還有一個月,許多地方就已經有了節日氛圍,黎頌腳步匆忙,帶著一身寒氣去了又回。
起初真被白赫給嚇了一跳,剛剛走的時候他還不在呢,前前後後也就兩三個小時的功夫,他居然從國外空降到此。
聞聲回頭,男人挑眉:“不歡迎我?”
“我…我隻是很驚訝。”女人脫了大衣掛在門上,手和腳僵硬的不聽使喚,也始終回避著白赫的目光,沒有抬頭看。
白赫問她:“幹什麽去了?”
黎頌心中咯噔一下,沒有講實話:“去試鏡。”
隻是隨口一問,男人沒有放在心上,他回國有幾天了,隻是今天才有時間來看他豢養的這隻小鳥兒。
把人喚過來,她身上的寒氣逐漸散了,隻有一雙手是冰涼的,白赫扯了她的褲子,果真在她眼睛裏看見懼怕。
她還沒來得及為自己辯解,就已經被恐懼摧殘到站不穩身子,人虛虛搭在白赫的手臂上,聲音輕的像是呢喃:“對不起…”
“你對不起我什麽?”
她實在是怕,死死咬緊了牙:“對不起…我沒有聽你的話…”
聽他的什麽話?
自然是那些不入流的汙言穢語,前些日子女人收到一箱包裹,還是翻洋過海的跨境快遞。
起初她沒反應過來,拿著剪刀把東西拆開後便轟一下的漲紅了臉。
合上箱子把那些個器具都給捂住,被剪碎的膠帶又被她粗蠻的摁了回去。
也隻是自欺欺人而已,很快她就收到白赫的消息,這些日子他工作繁忙,他們兩個聯係不多,他沒有打視頻電話,隻打了一行字過來——“不知道你喜歡哪個,就叫店員挑了幾個熱賣款給你。”
別忘了謝謝我。
這當然不是全部,白赫總有閑下來的時候,兩個人有時差,男人向來不顧及這些,半夜一點多給她在夢裏揪了出來。
黎頌半夢半醒的,接了電話後沒好氣的質問,說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電話裏的人倒是沒生氣,但莫名就能聽出一種笑裏藏刀的意味:“哦?我打擾到你了?”
如此,她好似被人潑了一盆涼水,一瞬間汗毛炸立,在黑暗中瞪圓了眼。
拍亮床頭燈,她試著讓自己平靜一些,對著白赫若無其事的說了一聲晚上好。
他笑,眼睛裏看不見半點凶光:“東西收到了?”
“收到了。”黎頌早有準備,可在此時仍有一種大事不妙的悲戚之感。
她笑不出來,整個人都落寞萎靡,白赫好像看不見,他一定是享受這些的,繼而又問:“不謝謝我?”
抬眸看他,女人不情不願,為此這一聲謝謝變得格外動聽。
他的意圖那麽明顯,黎頌根本就躲不過去,對麵還亮著天呢,白赫西裝革履的坐在辦公室裏,一切都是那麽的讓人心煩。
要她把那箱“禮物”拿出來,他問她用過嗎,明顯就是故意讓她難堪。
黎頌搖頭,這是意料之內的答案,可是男人卻倏然沉下了臉。
那一刻女人的呼吸都慢了一拍,在這一刹出了一身的涼汗。
她不敢再說什麽,隻當著白赫的麵慢慢脫了衣服,箱子裏琳琅滿目,每一件東西都叫她苦不堪言。
黎頌把自己填滿,整根沒入之後才敢出聲:“原諒我一次…”
可以嗎?
她小心翼翼的,人在昏暗的光裏顯得異常柔軟可憐,目光期待的看過來,多像一隻可憐巴巴的、吃不到骨頭的小狗。
除了這樣基礎的器具之外包裹裏還有許多其他的東西,白赫叫她把東西一個一個試給他看。
試到了可以入體、方便攜帶的“玩具”,一直在工作的白赫才突然抬頭。
那天他說什麽了?
黎頌記不清了,她太痛苦了,模糊了許多的記憶,渾渾噩噩的好像個瘋子。
但是眼下她知道大事不妙,她沒有聽白赫的話,沒有和那些玩具日夜相伴、形影不離。
如今白赫的手在她腿中遊離,如此親密曖昧的場麵卻叫她顫抖不止。
“我已經原諒過你一次了。”注視著她,男人很溫柔的出聲,嚇得她一瞬間白了臉色,眼睛裏鋪滿驚懼的淚。
她的哀求聲都帶著顫意:“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做,不…不可以太狼狽的…”
“哦?”
那你跟我講講,我們的大明星什麽時候才可以狼狽一些呢?
哆哆嗦嗦的,黎頌講著現在。
現在能,現在就能。
她把自己脫個精光,在白赫的注視下把那些猙獰的器具塞進身體裏,期間哭的不成樣子。
白赫也不知道包裹裏到底有什麽東西,他隻是支付了一筆錢,讓售貨員照著這個金額自由發揮。
把箱子踢翻,琳琅滿目的東西散落一地,期間還有鈴鐺的脆響打破了屋中的壓抑。
他的目光落到上麵去。
食不知味,一頓飯黎頌吃的食不知味。
她不管不顧,裹著大衣蜷縮在沙發裏,耳旁的喧囂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她無心理會,把頭垂低。
緊攥著手,指尖由紅轉白,有人講白赫領來的小姑娘不懂事,白赫不幫她說話,她就裝傻當聽不見。
離得近,她這樣的姿態好像是蜷縮在男人的懷裏,他不像她那樣小心,偶爾挪動身子會撞到她的手臂。
點一根煙抽,再把大衣裹緊,今夜的風不合時宜,一根又一根很快就被吹散。
指尖被凍紅,她好像沒有察覺,抬頭凝望著天。
白霧升空,女人癡癡的看,片刻後笑了起來,悠悠的說了聲……難。
難。
家裏如今都是他的東西,黎頌再也不能在那裏獲得到絲毫的安全感和庇護了。
附近就有酒店,在她察覺到冷之前隨便找了一家進去。
身心俱疲,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黎頌感覺到久違的放鬆和愜意。
把自己埋進黑夜,這樣波折一晚終究過去。
迷迷糊糊的,她夢到了許久之前的事情,那時候她親人尚在,無憂無慮。
彼時才和林蔚大吵一架,同樣挨罵的還有她那個不要臉的媽,林蔚哭的梨花帶水,許冉華也解釋自己沒有惡意。
“頌頌,阿姨不知道這是你媽媽的東西,阿姨隻是覺得漂亮。”
那時候黎老爺子病重,這一大家子人都在膝下盡孝,她也無法避免的和林蔚朝夕相對,並且碰到以探望女兒之名三番五次來打擾人的許冉華。
黎頌父母曾在這裏生活過,為此這裏有她母親留下來的許多印記。
那些瓶瓶罐罐、裝飾擺設也就罷了,許冉華動的是她的私人首飾。
對著鏡子眉飛色舞,那婦人講著這麽漂亮的首飾不該被放在這裏冷落,她還知道林蔚住在這裏不夠資格,嘴上不說心中難免自卑,講著講著便在鼻子裏哼出一口氣,毫無感恩之心。
當年時她們母女欺騙眾人在先,被趕出家門時竟也敢厚著臉皮談情分,說起黎頌那個英年早逝的叔叔滿臉都是真切的眼淚。
黎老爺子年紀大,心也不如從前那樣狠了,思慮片刻真把林蔚留了下來。
這不,留下兩個白眼狼,一個比一個惡心人。
黎頌推開門時她快把自己裝飾成一顆聖誕樹,從頭到腳都散發著璀璨的光,也…滑稽的不成樣子。
黎頌怔了一秒,下一瞬突然暴怒,撲過去撕扯著她身上的珠寶首飾。
幼時無畏,口出惡言,她大罵許冉華是個不要臉的東西,林蔚過來勸架,也順便拉扯著黎頌,免得母親吃虧。
黎頌下一秒矛頭一轉,狠狠地把她推開,指著她怒發衝冠的講:“還沒輪到你呢,你以為你是什麽好東西!”
她怒吼著,命令許冉華把身上的東西都給放回去,並扯著衣服連拉帶拽的給人扯了出去。
砰的一聲把門一關,眾目睽睽之下她大喊:“今天開始誰也不許她們母女兩個再進黎家的大門!”
這話說的決然,黎頌眼中怒氣不散,氣急之下把手旁的瓷瓶打碎,同一時刻高聲大喊:“從今天開始這個家裏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扯過外套她就往外走,黎萬江不放心自己的女兒,開車在後麵跟著她。
到最後黎頌也不清楚這事情究竟是怎麽解決的,但她的確沒在家裏再見過林蔚。
魚目混珠,黎家人沒有誰是老糊塗,餐桌上的碗筷多一副也行,少一副也行,沒所謂的。
那天她怒氣衝衝出門後在網球場打了許久的球,而後裴知予兼職下班,騎車來找她。
此時此刻黎頌依舊怨氣不散,她從來沒要求過他什麽,但是在那天,她被情緒影響著,如同命令一般的講:“裴知予,你以後不要再和林蔚見麵了。”
裴知予並不意外,他和林蔚不清不楚的,該是她心裏的一塊心病。
此前她也問過,他和林蔚怎麽總在一起有說有笑的,放學的時候你究竟是等我還是在等她?
諸如此類,一係列的麻煩事不斷,裴知予沒有講明,隻說兩個人在孤兒院一起長大。
心中雖然明白,可他還是想問一句為什麽,砰的一聲打飛了網球,她把拍子扔到一旁咕咚咕咚的喝水。
喝夠了才有力氣回答他,很是平靜的說:“不為什麽。”
我會安排她轉學,離開華寧,以我父親的性格還會給她一筆安家費,叫她離開京港。
裴知予,我對你沒有別的要求,隻需要你和她再也不見。
那夜她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都鏗鏘有力,長久的注視著他,等他的一句回答。
那天晚上裴知予沒有拒絕她,隔年春天,黎萬江慘死,黎家百年基業隻在一夜之間分崩離析,黎頌從雲端墜落,跌入穀底。
猢猻皆散,無處可依,有半年的時間他們都生活在一起,他陪她走過人生至暗的時刻,經曆了喪父之痛、宗親分離,那時那日天地間似乎隻剩了一個黎頌,伶仃孤淒。
遇見梁岸不是偶然,他們在街角的一家網吧見麵,開門見山,他和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用黎頌去換林蔚的下落。”
如果你同意,今晚八點她會路過這裏。
年前下了最後一場大雪,浩浩****的在空中飄落,整個京港被按下了暫停鍵,叫這風雪困住了腳步。
如此閑暇無趣的日子,最應約上三五好友一起小聚,白赫有要見的人,黎頌自然也是。
眼下可不愜意,因為她要見的人…是那殺千刀的裴知予。
落了霜雪,她風塵仆仆,帶來一身寒意。
男人以在這裏等了她片刻,此時此刻耐心所剩無幾,偏偏她裝不知道,臉上掛著燦爛的笑意。
落了座,她不講來意,而是十分熟稔的問:“怎麽不幫我也點一杯?”
“不知道你喜歡喝什麽?”
“你不知道?”黎頌反問,隨即她笑了,兀自講著:“沒所謂了,你變了很多,我又何嚐不是呢。”
合上餐冊,她要了一杯薄荷水,這樣涼的天氣不適合喝這個,入喉像是吞刀片,細細密密的每一寸都不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