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遮住夜色,一絲光也透不進來,目光落上去,片刻後覺得荒唐。

這一次是他先開口,卻還裝腔作勢,率先發問:“非見不可?”

起初黎頌沒有回他,男人麵對著手機屏靜靜等了一會,片刻後覺得離譜。

自嘲的笑,才合上手機便在裏麵傳來聲響。

無聲,靜靜的望,逐漸皺緊了眉。

所以又傳來第二聲、第三聲,勾著人的好奇心,非看不可。

黎頌:“也不是非見不可。”

黎頌:“但我隻有今天有時間。”

黎頌:“我很想你,你呢?你不想我嗎?”

那天夜裏他怎麽回的?

好像是說——“開好酒店等我。”

——“開好酒店等我。”

他這麽說,她卻沒有這樣做,裴知予看到她的時候,黎頌穿著一件肥大的羽絨服,蹲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正在拆一盒煙。

攏住火光,眉目短暫的清晰,刹那後又歸於沉寂。

沒有走上前,他在街的對麵,黎頌帶著鴨舌帽,在這樣的夜裏叫他看不清眉眼。

這個季節的京港依舊很冷,昨天夜裏還下了雪,今日一早照了太陽才不情不願的離去。

風聲瑟瑟,她攏了攏身上的羽絨服,人顯得孤獨又寂寥。

站去她麵前,她便由下而上的看過來,嘴中還咬著半截煙,對視的那一刹揚起嘴角,他看見的是她玩世不恭的笑臉。

依舊是一蹲一站,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低低念了一聲她的名字。

黎頌…黎頌…黎頌…

輕飄飄的兩個字,卻重重的落下去,她仰著頭看,半截煙燒到了底。

無所謂的在地上撚了撚,黎頌站起來,雙手插進他的大衣裏:“你怎麽才來,我要凍死了。”

幫我捂捂手。

這樣做,她整個人像是在他懷裏,偏偏又沒有,不遠不近的,中間剩下微妙的距離。

她的眼睛那麽亮,說話時在嘴巴裏嗬出一團朦朧的白霧,這畫麵如夢似幻,是如此的不真實。

裴知予問:“怎麽不進去等?”

“林蔚在你身邊,我不確定你會不會來。”女人的鼻尖都被凍紅,弱化了五官的綺麗,看起來有一些可憐:“我沒有準備,到時也不至於輸的太慘。”

離得好近,偏又說這種理智疏離的話,喉中幹澀,他想說什麽,下一秒見她更近了一些,整個人躲在了他的大衣下:“幫我擋下風。”

女人仰起頭,在懷裏看過來。

如此清明的目光,他的卑劣、齷蹉無處躲藏,卻也有本事坦**,毫不畏懼的和她對視著。

片刻,懷裏的人踮踮腳,主動吻了上來。

並非蜻蜓點水,她的吻如此炙熱、如此主動,她在他懷裏卻沒擁著他,二人親密無間又相隔萬裏。

一切都回不去。

過程中又看到黎頌肩上的那輪彎月,裴知予伸手去摸,她僵了僵,下一秒躲過。

嗓音嘶啞,男人的衝撞不曾停歇,問她肩上的紋身以及與之有關的一切一切。

可是黎頌抿著嘴,避而不答,在裴知予又要詢問之時勾著他的肩湊過去吻他。

為此,男人更加好奇。

除此之外還有什麽?

還有她的眼淚,和她的追問:“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呢?

她沒說。

他做錯了太多事,禁不起刨根問底,逐一盤問。

所以模棱兩可的,隻在意亂情迷時才肯問。

裴知予沒有回答她,將人放在**,一上一下,黎頌和他近在咫尺。

夜是一望無際的黑,男人的神情複雜莫測,凝望著身下嬌軟婀娜的女人。

片刻後俯身,落下輕輕的吻,繾綣柔情,卻又冰冷萬分:“不要自討沒趣。”

那一瞬間眼淚流下來,少了這些遮擋視線的東西,她似乎將他看的更加清楚了一些。

是萬分心痛的,不管他信不信,反正她是這麽裝的。

等人一走,衛生間裏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女人麵無表情擦了擦眼角的淚,目光冰冷。

點一根煙,黎頌平躺在**,任長發散落下來。

安靜到有些壓抑,裴知予推開門,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這樣的黎頌…

望向他,黎頌伸出手無聲喚他,待人走近了才聽見她的輕聲呢喃:“我好累,過來抱我一會再走。”

沒想到她會這麽說,這一切的一切都帶給男人一絲恍惚,時常分不清今夕何夕,人在何處。

站在床邊,他說:“裝的有些過了。”

女人沒有反駁也沒有生氣,一隻手還抓著他呢,身體慢慢的蜷縮。

不知是哪一秒,那緊抓著他的手便鬆開了,黎頌蜷縮在**,骨瘦伶丁的。

這是她家破人亡後,他第一次直觀感受到她的孤苦無依。

屋子裏沒開燈,夜色之中更顯她身影蕭條,呼吸間輕輕的起伏著身體,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聲響。

裴知予站在窗邊凝望她片刻,一條腿跪了上去。

扶著肩膀把人翻過來,黑夜之中那眼中的死寂怎還能如此明顯,幾乎將他燙到。

靜靜的,起初黎頌沒有說話,是有一些狼狽的。

開口才聽見她的哽咽,幾乎是央求著說:“請放開我。”

他沒有像她希望的那樣,抱一抱她。

他也沒有按照計劃,立馬就走。

他的煙抽完了,便開口問她要了一顆。

坐在遠處的沙發上,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滿室寂靜。

似是過了很久,總之這段讓他焦灼的時光是有些難熬的。

有些話是深思熟慮後才開口的,那句再也不要聯係了在此時講出來,顯得有一些無情。

也是無人回應的。

想了想還是回頭,站在門前看,她安安靜靜的,依舊保持著剛剛的姿勢。

還以為她是故意回避,走近了才看清,小姑娘帶著滿臉愁容睡著了。

望著她,裴知予心緒複雜,被子滑落的那一刹,他的心都跟著跳了跳。

黎頌那麽高的姑娘,怎麽蜷縮起來後就隻有這樣一點大。

他真是分不清了,這到底是何年何月,耳畔說愛他的人是她還是她…

手在空中停頓,那落下來的被子他終究還是沒有替她蓋上。

轉身離去,關門的那一刹,有人在黑夜中睜開雙眼。

目光清明,神情冷冽,哪裏還有剛剛的歲月靜好?

騙小孩的。

滿嘴謊話,但有一句是真的——“我隻有今天有時間。”

天還沒亮她就已經妝發整齊的在片場裏等戲了,雖然反複告知了,可情欲上頭的時候裴知予還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

有一些窩火,不過想想也沒關係,她也不需要和誰解釋,但是他不一樣,他可有白月光,有未婚妻。

也不知道他要用什麽樣的借口來搪塞林蔚,下次見麵她要問問,是心情不好時的一劑良藥。

路過金焰的院子,黎頌腳步逐漸放慢,最終停靠在那處拱橋上,輕輕倚靠著欄杆。

倒也沒想什麽,卻還悠悠歎息。

她如果直接去問,你認不認識那個說話帶有口音的男人,可能金焰會罵她一頓。

何況人來人往,太多泛泛之交,隻這一個特點太過籠統,一時半會他也未必想的起來。

眼下處境不好,可這是黎頌唯一的辦法了。

她要到他身旁去。

但是不能。

金焰在這裏住了沒幾天就走了,那棟房子空了下來,剩下的隻有那個不斷遙望的女人。

她在雲穀鎮的日子安逸,蘇娃粘著她,有事沒事就來找她。

她不喊她姐姐,小姑娘一本正經的,連名帶姓的叫她。

黎頌長、黎頌短,奶聲奶氣的,這兩個字在她嘴裏念出來格外可愛。

黎頌沒辦法不喜歡她,小姑娘長在她懷裏走哪都要帶著。

她沒出過雲穀鎮,黎頌就許諾要帶她去京港玩,一起拉勾勾,拍手手,照片拍下來,她拿到手裏一陣恍惚。

照片裏蘇娃有些施展不開,抿著小嘴笑的靦腆,她用臂彎托著她,大大方方的看向鏡頭。

從容、恬靜、淡然,被定格住,一切都恰到好處的展現。

是膠片機,畫麵有些泛黃,似乎在飛逝的時光裏,她與自己對望。

更多的還是震驚,這照片…和從前的那張好像。

那時的裴知予青澀、稚樸、幹淨,懷中抱著一個目光怯懦的可憐小孩。

那一年伸手去指,問這照片裏的少年是誰。

心慌的厲害,黎頌頭疼欲裂,猛地合上劇本,把照片夾在了裏麵。

有常駐綜藝,劇組理所當然的要給她放假。

間隙又回了一趟京港,和白赫見了一麵暫且不提,比較有意思的是她買了一輛捷達,是和她一個歲數的老車了。

能不能走起來、能走多遠要看運氣,有幸打著了火,引擎聲轟隆隆的像是拖拉機。

她是在路邊偶然看見的,車子停在哪裏有些年頭了,車漆泛白,上麵有灰塵、積雪、以及落葉。

在遠處路過,黎頌隻是無意間看過來一眼,隨即腳步就停下來了。

她說她要把那輛車買下來。

師琪回頭看一眼,眼珠子快要掉出來:“不一定有輪椅跑得快。”

被她這個說法逗笑,黎頌跑過去繞著車子看了看,看到車後麵那被追尾時留下來的痕跡還在,那一瞬間瞪圓了眼睛,萬分欣喜。

懶洋洋的靠著車身,她說:“給我拍張照。”

她還穿著那件鬆鬆垮垮的黑羽絨服,鴨舌帽往上抬了抬對著鏡頭露出一口白牙,笑的滿心歡喜。

師琪搞不懂她,買了輛快報廢的破車怎麽還這麽開心。

拍了拍車身,她隻是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