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個晴天,窗外滿天繁星,深秋時節的月亮最為漂亮,高高懸掛於天上。
而這絕佳的景色,屋中的二人卻是無暇欣賞。
如果隻用可憐二字就能概括,豈不是太會粉飾太平了?
滿腹怨恨無處宣泄,黎頌哭啞了嗓子,聲聲泣血。
唐竟遲心如刀絞,他從沒想過白赫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在他們二人的恩怨之間,黎頌何其無辜…
他和黎頌同一年歲,在他尚未病重,也曾有過鮮衣怒馬的歲月。
那時候他和黎頌同念一所私立高中,又或者更小的時候,在初中部二人隔著一個班級,就已經近在咫尺了。
那時候人人都喜歡黎頌,喜歡那樣爽朗、那樣明媚的黎頌。
唐竟遲也毫不意外的,成了其中之一。
她是如此的光彩照人,其實隻要見過她一次,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起初唐竟遲也不明白,覺得這些人莫名其妙,漂亮的女孩那麽多,何苦執著於那個黎頌呢?
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黎頌。
後來他始終也沒想明白這件事,但究竟是為什麽喜歡她早就已經不重要了,黎頌她是值得的。
又後來他病了,在與命運無數次的交手過後終於明白了一件事——人難勝天。
從此,唐竟遲的世界被畫上了暫停鍵,而在他凝滯不前的生命裏一直停留在那一個夏天。
那個與黎頌有關的夏天。
無法言說,隻是簡單的一句對不起何其敷衍,何其草率。
可是他又是如此可笑的,對這一切無能為力。
什麽才能夠彌補她呢?
在傷痛麵前,這個世界上真有對等的良藥嗎?
無人知曉,唐竟遲隻知道他錯了。
年少輕狂時欠下的債終於是連本帶利的還了回去。
他爬了很久才到床邊,女人長發散落,哭聲已經停了。
蜷縮在被子裏,能看到她聳動的雙肩,也和外麵的落葉一樣,似乎一碰就碎。
他喉中發澀,不知該如何去說,千言萬語講不出口,手伸出去不受控製的發抖。
許久,許久許久…
門落了鎖,男人蹣跚爬回他的輪椅上,沒有講那些光麵堂皇的鬼話。
當天晚上家裏起了槍聲,事後有媒體報道,把這個夜晚稱作“血色新婚夜”。
白赫做東,家中仍有賓客未散,唐竟遲出現在人群之外,麵沉如水。
才經曆過那樣的事,他的表情平靜到令人毛骨悚然,才有人開口寒暄,可是他的一句話卻沒說完。
電光火石間,一切隻發生在刹那,刺耳的槍聲穿透眾人的耳膜,耳中隻留下冗長的轟鳴。
連著三槍,對準白赫的胸口,穿透了他的肩膀、胸膛,還有一槍打在身後的巨大落地窗上。
碎玻璃落了一地,這一幕美輪美奐,天上星鬥終於灑落人間。
一時間屋中尖叫聲不斷,眾人四散而逃,撞翻了一旁的瓷瓶,碰落了牆上的壁畫,玉石俱焚。
而他靜靜坐在輪椅上,眼中殺意必現。
過了這麽多年,他還是沒變。
剩下的子彈飛出去,也落在白赫的身上,距離有些遠,他沒有崩碎他的腦袋,遺憾。
這時才有人來打落他手中的槍,唐竟遲卻心滿意足的笑了起來,十分癲狂的對著白赫講:“你想贏?”
我偏不如你的願!
口吐鮮血,他的身體四分五裂,意識逐漸消散。
耳旁腳步紛紛,眾人跨過他的身軀,想要活命的機會,白赫尚未來得及思考,又是幾枚子彈穿透他的胸膛。
快到讓人無法相信,血染紅了白衣,在他身上綻放的如此鮮豔,白赫呢喃著想要說話,卻被血封住了咽喉。
很快他就沒了意識,在閉上眼睛的前一刻,他聽見那癲狂的嘶喊。
他說你想贏?
我偏不如你的願!
我偏不如你的願!!!
這就是槍擊案的全部過程了,唐家人找了替罪羊,連夜公關,股票跌了一路,終於在最後關頭控製住了輿論。
傳聞鋪天蓋地,這種豪門醜文一向博人眼球,媒體大肆報道,講兄弟反目,手足相殘。
也有知情人爆料,說是為了一個女人。
至於那個女人是誰外界眾說紛紜,也有人借此炒作,想在裏麵撈油水,媒體的電話打過來來龍去脈全靠編。
為此愈發的撲朔迷離,關於這次的槍擊案,除了當事人以外的看客們始終不曾知曉答案。
白赫進了ICU,在裏麵住了半個月才醒,醒來後一天隻允許一次探視,他叫了自己的貼身助理進來。
當天夜裏,唐竟遲收到他貼身助理送來的一個文件:“白先生醒了,這是他叫我送給你的禮物,他還有句話要我轉告給你。”
“你說。”
“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
“也叫他好夢。”
說是這樣說,可是除了黎頌以外,那天晚上沒有人能夠睡著。
白赫中途醒來的一次被說成是回光返照,也有人說這是他想讓自己瞑目的手段。
幾次休克,幾次走過鬼門關,唐竟遲咬碎了牙,每一槍都直取要害,如今白赫身上插滿了管子,在這短短幾日迅速枯瘦下來。
油盡燈枯,看一眼腦中第一時刻想到的就是這四個字,重症室裏住了半個月,白天還醒過一次呢,唐越生的那一句菩薩保佑還沒念完。
等天黑了,太陽落山,心電圖居然拉成一條繃直的線。
眼前亮了紅燈,在尖銳的提示音中,唐越生心神恍惚,似乎聽見有人對他說話。
他老了,年紀大了,禁不住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傷痛。
“你說什麽?”
第一遍他沒聽清,所以那無比沉重的兩個字又重新把他淩遲一遍。
那人說——“節哀。”
深秋露重,女人略過了呢大衣,提前裹上了羽絨服。
老中醫砸著算盤罵她不愛惜身體,要按時吃藥,早睡早起!
黎頌怎麽能不聽老大夫的話,也不知道那些推進她體內的到底都是些什麽東西,總之毒的很,像是濃硫酸似的,從內而外把人給腐蝕掉。
今天心情好,老大夫劈頭蓋臉的罵人,她在這裏笑眯眯的聽著。
出了門,涼風撲人,可她深深吸氣,隻覺得神清氣爽。
走了沒幾步又接到王警官的電話,打開手機還來不及接,各路彈窗便逐一霸屏。
時隔多年她又上熱搜,從娛樂板塊直接跨到人命官司,唐家兄弟的風波還未平息,一棟老式居民樓裏居然驚現無臉男屍!!!
這是本和黎頌扯不上關係,但她是報案人,自然要被領回去做筆錄,從你和受害人之間的關係問到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黎頌一一交代,把她和梁岸之間的多年糾葛一五一十的說清楚。
她說我恨他恨的要死,所以趁他不在時在他家裏裝了監聽器。
她有我的把柄,我必須時時刻刻提防著他,要知己知彼。
所以在這沒有監控的老居民樓裏,黎頌提供出來的錄音成了偵破此案的關鍵性證據。
她也不是天天守在手機旁邊聽的,所以根本就不知道梁岸遇害的事情。
是法醫根據屍體的腐爛程度判斷出了男人的死亡時間,為此縮短了錄音的具體位置。
時間調回半個月前,黎頌四點半就起床了,窗外霧色茫茫,還沒亮天。
這幾日她心情都不錯,所以麵對林蔚的挑釁很寬鬆的不和她計較。
但是今天不行,起的太早女人莫名暴躁,林蔚對於她和裴知予之間的聯係始終耿耿於懷,像個怨婦一樣總是來騷擾她。
黎頌對於這種情況是很喜聞樂見的,她知道她的日子也不好過。
裴知予可是個沒良心的東西。
沒情緒的時候可以當做笑話看,有情緒的時候就不行了,有情緒的時候就要選擇玉石俱焚,破罐子破摔。
林蔚給她發小視頻,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挾她遠離裴知予。
黎頌也有樣學樣,發一些模糊不清的視頻截圖。
截圖中能看清梁岸的臉,剩下的還有一個女人,被他用身體遮住,模模糊糊的看的不太清楚。
這就和恐怖片是一個道理,這世界上哪有真的妖魔鬼怪,電影裏那麽逼真的效果也都是一幀一幀做出來的。
很多時候人都是被自己嚇死的。
所謂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林蔚和梁岸之間不清白,這些桃色視頻她可以威脅黎頌,黎頌當然也能拿出來鉗製她。
黎頌勝在爛命一條,但是林蔚不行,這裴太太的位置…她有一些坐不穩。
收到了截圖,她幾乎崩潰,歇斯底裏的打過來電話質問,黎頌卻隻回答她五個字:“你去問梁岸。”
火苗熄滅,一切又是萬籟俱寂的空茫,窗外大霧彌漫,逐漸的把萬物籠罩。
站在這一方土地之上,每個人都是稱霸天下的主角,畢竟畢竟…此時此刻天地渺小。
望著窗外的茫茫大霧,女人咬著煙,輕輕的笑。
手段拙劣,就連毀屍滅跡都做的如此潦草,梁岸被她砍碎了骨頭,那把刀居然被她帶回家,藏進了自家床下。
隔年裴知予底價出售了二人的婚房。
林蔚被捕的時候神情憔悴,所謂夜長夢多,不做虧心事還真是難體會。
夫妻一場,裴知予為了社會影響,公司發展,選擇大義滅親,在媒體上門時神情悲痛的說著欠債還錢、殺人償命的鬼話。
真真是半點良心也沒有。
黎頌作為證人和她在庭上見過一麵,她精神萎靡,在看見黎頌的那一刻突然癲狂起來,發了瘋一樣的向她撲來。
黎頌神情自若,站在人群中看著她。
看她癲狂癡傻,時哭時笑,大喊她和裴知予的名字,咒罵不斷。
黎頌平靜的回她:“好好改造。”
一審下來後林蔚不服,再一次上訴,最終殺人罪名成立,維持原判。
殺人償命,她被判死刑,緩刑兩年執行。
後麵黎頌去探視過她一次,她告訴她:“梁岸要的價錢太高,我沒有裴知予這個提款機,根本付不起他的漫天要價。”
“你說這個什麽意思?黎頌!!!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不是,我是來告訴你,那些有關於你的視頻,我根本無力購買。”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林蔚似乎是聽懂了,她雙目猩紅,惡狠狠的盯著黎頌,如果能,她要把她的骨頭一口口的咬碎!
看她這個狀態,黎頌怕她聽不懂,所以語速很慢的講:“我發給你的,都是你用來要挾我的視頻,我在裏麵截取了一些看不見臉的截圖,發過去嚇唬你。”
“我知道你會相信,因為你成功在梁岸手裏買到了視頻,我買幾張截圖自然也不是難事。”
“更何況你風聲鶴唳,比我害怕多了,咱們兩個都住過那間出租屋,同樣的環境,同一個男人,作為受害者很容易代入進去。”
“林蔚,我今天來是想讓你死的明白一點,我沒害過你,你是被你自己害死的。”
等你過了奈何橋,孟婆湯就不要喝太多了。
下輩子聰明一點。
不然你怎麽跟我鬥?
看看表,她說我得走了,裴知予還在外麵等我。
你的床好軟,我不喜歡,不過沒關係,你不會回來了,所以我換了一個。
下個月我們結婚,到時候發請柬給你啊。
咱們兩個姐妹一場,我時時刻刻都是要記得你的。
沒了我,這世界上誰還會記得你這個將死之人?
裴知予嗎?
她冷笑,看過去的目光帶著無限的憐憫:“你覺得裴知予他愛不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