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總經理秘書冶芳的開會通知,各個部門的部長、廠長、經理陸陸續續來到公司會議室。人們悄悄議論:今天不是業務例會日,不知有什麽重要事情?也許總經理助理有什麽事兒宣布安排?突然,人們意外地看見很少出席會議的總經理夫人邵鳳蘭走進來,她徑直走到橢圓形會議桌的最裏端——正麵總經理座位坐下,一副冷臉流露出令人心縮肌緊的寒氣。人們詫異地私語:總經理出國已經委托總經理助理代理處理公司業務,今天怎麽老板娘親臨坐鎮?

楊帆走進會議室,見總經理夫人邵鳳蘭坐在總經理座位上,怔了一下,繼而從容地走到橢圓形會議桌最裏端和邵夫人點頭問候後在左手第一把圈椅坐下,這是他就任總經理助理以來和總經理出國後他主持會議時一直坐的座位。當冶芳通知他開會時,他問冶芳開什麽會,冶芳說是總經理夫人讓通知開會,她也不知道會議內容。他想,也許總經理從國外給家裏打來長途電話,讓夫人向公司全體幹部宣布或傳達什麽重要信息?或許總經理夫人遇到了什麽難題要全體幹部協助解決?

“現在開會!”邵夫人嚴肅地大聲宣布,然後展開會前準備好的講稿說:“在坐的各位都是通達公司的棟梁,我希望大家都能謹慎為公司做事,不希望哪個人因為自己的過失給公司帶來巨大損失!很遺憾,我們的總經理助理作為公司的領導者竟然有負總經理的重托,近日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擅自將石英管材賤價賣給長城廠,給公司帶來十幾萬元的巨大損失!下麵,請楊助理將錯誤事實向大家做一交待,請大家認真討論並引以為鑒!”

楊帆愕然,但很快便鎮定下來,從容不迫地說:

“各位同事,總經理出國時委托我代理公司的一切事務,因此,第一,召開公司全體幹部會議應由我決定,第二,處理公司各種業務我完全可以做主。我所做的一切僅對總經理負責,總經理回來以後,我會向總經理如實匯報全部工作的,如果有錯誤,將聽便總經理處理!”

邵夫人一聽,頓時心頭火起,怒衝衝地責問:“你說什麽?難道說我就無權召開幹部會議?我就無權過問公司業務?你將三十噸石英管材賤價賣給人家,這麽大的事,也不問問我?”

楊帆心平氣和地申辯:“平時召開公司會議都是由總經理決定,處理公司業務都是由總經理負責,總經理做什麽事兒還要問問夫人麽?現在,我代理總經理,自然由我做主。不對麽?”

邵夫人一股怒火從心中往上衝,整個臉都紅脹起來,倏地從圈椅上彈起,拍著桌子說:“你不要忘了,通達公司是私營企業!公司是我們連家的,不是你楊家的!”

楊帆覺得邵夫人概念糊塗,按捺著心頭氣忿,耐著性子申明:“不錯,在所有製方麵,公司是連家的。但是,在公司行政管理事務上,我受總經理之托代理總經理工作,我認為對公司有利的該做的,我就做。而您,作為公司一個部門的幹部應當服從和支持公司領導,配合我把工作做好,而不是拆我的台!”

反啦!真是反啦!竟然沒有把我總經理夫人放在眼裏!邵夫人怒目圓睜地指著楊帆:“什麽?我服從你的領導?你也太狂啦!”

楊帆絲毫不讓,理直氣壯地說:“當然,我代理總經理,是公司的領導!再說,我所想的、做的,也都是為公司!”

邵夫人覺得心肺都要炸裂開來,怒不可扼地指著楊帆嗬斥:“你為公司?你讓公司損失一大筆錢!你不配作公司的領導!你趕快滾蛋吧!”

“怎麽,您想攆我走?您沒有資格,懂不懂?您沒有資格辭退我!辭退,要等總經理回來,他要是覺得我代理總經理工作失誤或不適合做總經理助理,可以辭退我,我會欣然離開的!”楊帆站起來,說聲“失陪”便大步走出會議室。

“滾!滾!”邵夫人衝楊帆的背影氣急敗壞地吼叫。

聽說楊帆辭職,連莉深為驚詫。

楊帆辭職的信息,第一個告訴連莉的是人事部劉部長。當初,楊帆到通達公司自薦,劉部長因為沒有招聘人員計劃而將楊帆拒之門外,不知道楊帆怎麽找到總經理而獲得總經理的親批安排工作,後來才知道楊帆得到了連小姐的引薦。現在,連小姐引薦的人辭職走了,不能不告訴連小姐一聲。

連莉問劉部長發生了什麽事,楊帆為什麽辭職?劉部長將總經理夫人召開全體幹部會議的情況,根據自己的記錄講述了一遍,然後說:“會後,楊助理交給我一封辭職信,讓我轉給總經理。我勸他想開些留下,他說謝謝我的好意便告辭了!”

楊帆辭職的信息,第二個告訴連莉的是公關部周部長。周部長以帶有幾分驕傲的口氣說:“當初,楊帆來到通達公司首先選定了公關工作。他很有眼力,很有才能,我很希望他長期與我共事。總經理很有魄力,提拔他重用他,我也很高興。”沉默了片刻,周部長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唉,很遺憾,通達公司從此失去了一位極其寶貴的人才!他向我告辭時,我再三勸他留下來,可他堅決要走!”

其實,連莉一直密切注意楊帆的動向。自從楊帆走進通達公司那天起,她就無時無刻不在關切楊帆的情況,即使在疏遠的日子裏,她也時時刻刻在留意著楊帆的所做所為。是愛?是恨?是情?是怨?還是像所有對楊帆懷有好奇心的人們一樣?弄不清楚。她覺得楊帆著實可惡,倒不是說他給公司造成多少多少損失,也不是說他對總經理位置懷有如何如何野心,不,這些對她都無關緊要,她所看重的是楊帆為什麽——既然已有未婚妻,還要跟她“要好”,玩弄她的感情,欺騙她的純真……盡管如此,但是……

連莉一回到家裏便大發脾氣:

“媽!你為什麽把楊帆趕走?”

“他使公司損失一大筆錢,你知道不知道?”夫人正在為楊帆辭職而高興——她無情地揭露了楊帆,讓公司全體幹部認清了他的真麵目,沒有誰再會聽他的領導,他沒臉在公司呆下去了,不得不自己找台階下——辭職!連莉進門就大聲吵鬧她並不在意。

“那又怎麽樣?賠了賺了是生意人常有的事兒!據說,楊帆為了留住客戶有意地讓利!”

“胡說八道!”夫人瞪了連莉一眼說:“做生意多賺一分錢是一分錢,哪兒有怕錢咬手的?”

“錢!錢!錢!你隻認得錢!不認得人!”連莉輕蔑地撇撇嘴,心裏說:你就認得老爸的錢才嫁給了他。

“就你認得人!你認得人,怎麽還讓他騙了?”夫人也生氣了,一針見血地質問。

“不!楊帆沒有騙我!他為什麽要騙我?”連莉矢口否認。

“嗯?沒有騙你?那為什麽他有未婚妻還要跟你談戀愛?”夫人覺得這可抓住了連莉的**,以為逮住了反詰的極好機會,便窮追不舍地責問。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連莉最討厭談這個問題,氣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瞪著眼睛橫道:

“我們沒有談戀愛!我們隻是朋友而已!一個男孩子也好,一個女孩子也好,有幾個異性朋友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

“朋友?他企圖利用你,一步一步地爬到通達公司的領導位置,最後看準機會好奪取公司大權!他是我們身邊的一顆定時炸彈!”

“你這是杜撰!毫無根據!”

“什麽肚鑽?我不用鑽他肚裏就已經看透他的狼心狗肺了!誰說毫無根據?別的不說,通達公司是我們連家的財產,他卻說一切由他做主,連我都無權過問,還讓我服從他的領導,根本沒把我這個總經理夫人放在眼裏!你瞧,他多麽狂妄!一有機會,他還不把通達公司吞嘍!”

“如果像你說的那樣,他要奪取公司大權,那他今天為什麽又離開通達公司呢?”

“那還用問?他的野心陰謀已經敗露——他披著那張人皮已經被我撕下來,還有什麽臉麵在通達公司賴著不走呢?”夫人十分得意地說。

“哼!我說市場上牛肉大降價呢——牛都給吹死了!”

“喂!你這是怎麽跟你媽說話呢?”夫人怒目嗬斥。

連莉覺得麵前這個女人實在可悲,心想:跟她這樣沒有文化修養的家庭婦女式女人能講出什麽理兒表來?出席公司幹部會的人都看得清楚聽得明白:她企圖通過突然襲擊的幹部會議,以“擅自做主賤價賣石英管材給公司造成巨大損失”為由,在會上將楊帆搞得無臉麵呆下去“滾出通達公司”,可是,沒曾想楊帆鎮定自若平心靜氣地以理服眾,她反而在會上弄得很被動很狼狽,像個潑婦似的大發雷霆,現在卻把不是當理說,竟然以勝利者自居!

“我就這麽說!你隻會杜撰!吹牛!哼——”連莉一甩袖子噔噔噔跑上樓。

連莉回到臥室裏,仰靠在沙發上生悶氣兒。辛姐上樓來請她去餐廳吃飯,她說:“不餓!不想吃!”於是,辛姐隻好用方盤將菜飯端上樓來,送到她的臥室裏,一樣一樣地擺在她麵前的茶幾上。無法推拒辛姐一片好言相勸,她隻好抓起筷子好歹吃一點兒。

她心裏鬱悶難耐,像河水被枯枝敗葉阻塞了一樣,終於憋不住而拿起電話話筒來“泄流”了:

“喂!楊帆嗎……我是連莉!”

“連莉,你好!好些日子沒見了,你好吧?”

“謝謝,我挺好的!我問你:你幹嘛不告而辭?”

“總經理出國未歸,我已將辭職信交給人事部,請劉部長代轉。如果有必要的話,總經理回來,我會當麵向他解釋!”

“當初是誰引薦你的?”

“哦,你是說我‘不告’你‘而辭’嗎?不是不告訴你,是你這些日子一直不理我嘛!你總是回避,連個電話也不接,要我怎麽辦呢?”

“你還記得我嗎?”

“連莉,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我也沒有出車禍失去記憶,怎麽會不記得你呢?告訴你:我離開通達公司時,連一張紙條也沒帶走,但是,有一樣東西我帶走了,因為它是你送給我的,我把它捧回家來了!它是什麽?你記得嗎?”

“……”連莉沒有吭聲兒。

“它就是你放在我辦公桌旁的那盆茉莉!現在,我把它放在我的寫字台上了。每當看見它,就想起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愉快的日子,就覺得那是生活中的一種需要,像陽光、空氣和水一樣!說實在的,很想跟你再會一會聊一聊!”

“你還需要我,還有時間和我會麵聊一聊嗎?你不是有……好啦,不談這些啦!我想,我爸爸不會願意你離開通達公司的,我勸你、希望你回到通達公司來,也希望你把沈小姐也帶回通達公司來!”

“謝謝你的好意!請你轉告總經理:我會永遠記住他知人善任、對我的關心和愛護的!”

“那……你有什麽打算呢?”

“也許到另一家公司去打工,也許自己創辦一家公司試試,我現在還沒想好。以後,我會打電話告訴你的。我會永遠記住我們的友誼,希望日後常聯係!”

“……”連莉手拿著話筒,一時不知說什麽。

“連莉,再見啦!祝你睡個好覺,做個好夢!Bye-bye!”

“……”連莉仍然手握著話筒不言語地愣著。

“連莉,你怎麽啦,還有事兒嗎?如果沒有事兒,你就放下話筒吧!我們以後再見!Bye-bye!”

連莉突然醒悟:楊帆出於對她的尊重,以往每次打電話都是等她說完話先放下話筒,待聽到她放下話筒的喀噠聲之後才放下自己的話筒。此刻,她的話筒還舉在耳邊,對方是不會先放下話筒的。於是,她輕輕地說聲“Bye-bye”慢慢地將話筒放在電話機上。

她躺在**望著天花板出神:楊帆這些日子還想著我嗎?他真的想跟我再會一會聊一聊嗎?為什麽要再會,聊些什麽呢?為什麽說和我在一起是他生活中的一種需要,什麽樣的需要,需要什麽呢?真的像陽光、空氣和水一樣嗎?

“想起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愉快的日子,就覺得那是生活中的一種需要,像陽光、空氣和水一樣!”這熟悉的聲音在連莉的耳畔回響,“那些愉快的日子”又回到心頭,那些美好的情景重現在眼前……

——“連莉,今天,我們OK一把,高興高興怎麽樣?來,我們倆一塊兒唱!”他和她肩並肩麵對那寬大的投影屏,一個洪亮圓渾的男嗓音,一個柔和甜潤的女嗓音,時而一段男聲,時而一段女聲,時而對唱,時而合唱,時而楊帆情深意長地看看她,時而她春花初綻地衝他一笑,時而兩對眼睛的目光熱烈地交織在一起……

——“連莉,我們跳個舞吧!”楊帆左手輕輕地捏住她的右手手指,他的右手輕輕地攬住她的纖腰,兩人隨著音樂的旋律移動著腳步。她從來沒跳過交誼舞,盡管楊帆教她,還是一個勁兒“碰車”。起初,她眼睛盯著腳尖兒,跳了幾圈下來就熟溜了。於是,兩人隨心所欲地跳著,快四步,慢兩步,或進或退或旋轉,邊跳舞邊談心……

——“連莉,今天我請你……”四個菜上來了,她拿起筷子夾了點兒嚐嚐,味道不錯,覺得這四個菜仿佛都是她熟悉的。“你怎麽知道我愛吃這幾樣?”她問。“剛才,我把菜譜本子推給你、你又推給我的瞬間,我給你相麵相出來的!”他答。她不相信相麵,也深信楊帆這樣一位滿腹科學的人也決不會相信相麵。不管他是通過什麽渠道搞到的情報,這表明:他在設法了解我連莉,很在意我連莉,很看重我連莉……

——“瞧,多好的茉莉!”楊帆從那眾多的盆栽花中一下子看到了幾盆茉莉花,好像發現了珍寶似的拉著她走過去看。他左右端詳彎腰聞聞,用手指輕輕地碰碰那白色的小花兒說:“我最喜歡茉莉,花兒不大不豔,但它潔白馥鬱!”她從楊帆的眼神情態中領悟到了什麽,愉悅地折了一小枝茉莉花插到他左胸前的小兜口中……

哦,楊帆喜歡茉莉,將她給他的那盆茉莉捧回家裏去,放在他的寫字台上了!他每天都看見它給它澆水,想起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愉快的日子——那是生活中的一種需要,像陽光、空氣和水一樣!楊帆啊楊帆,我連莉也需要那些愉快的日子,和需要陽光、空氣和水一樣!你還需要我嗎?我還會再得到那樣的“陽光、空氣和水”嗎?

楊帆會永遠記住我們的友誼嗎?

楊帆就這麽一去不複返了嗎?

連莉胡思亂想著,糊裏糊塗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