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國,我回來了!”楊帆走出機艙站在舷梯上環視機場從心底裏迸發出一聲呼喊。
一晃就是五年。那還是在清華大學念書的時候,一連兩篇論文引起了國外科學界的注意,哈佛大學的貝奇教授邀請他到美國留學並一起搞科研。大學畢業後,他欣然接受貝奇教授的盛情邀請赴美深造。他在哈佛大學攻讀取得了博士學位,並和貝奇教授一起完成了一項重大科研課題。當貝奇教授提出繼續開展一項新的科研課題時,他覺得應當適可而止回祖國幹一番事業,便婉言謝絕了貝奇教授的熱情挽留,毅然決然地登上回國的飛機。
“楊帆——!楊帆——!”
楊帆走到機場出口,忽然聽到有人喊他,喜出望外地循聲望去,見一位穿藍條襯衫的年輕男子向他招手奔過來,定睛一看,他馬上認出來那是他的大學同學董偉。他和董偉在大學裏非但同窗而且同寢室,兩人一塊兒進飯廳,一塊兒到課堂,一塊兒去圖書館,一塊兒下遊泳池,一塊兒跑出西校門跑到頤和園再跑回來……就是他在美國逗留的幾年裏,兩人也是信函、郵包不斷往來。今天,他回到這座不大不小的北方城市來,一來因為這裏是他度過青少年時代的故鄉,要把自己的知識力量獻給這座城市和這裏的父老鄉親,二來是因為這裏有他的親密朋友董偉,要比去那些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好得多。歸國前,他特意寫信告訴董偉。此刻,終於又見到了闊別多年的老同學,他也呼喊著董偉這親切的名字急步迎上去。
“楊帆,你終於回來啦!”董偉一把抓住楊帆的手喜悅地說。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到達?”楊帆緊握著董偉的手問。
“你信中說本月中旬回國,這幾天一有班機我就來,我已經來接過你兩次了!”
“謔!這麽說,今天是第三次了!”楊帆將皮箱往地上一放,伸出雙臂將董偉擁住。兩個人摟肩捶背像久別的親兄弟。
“走吧!”董偉左手向前一揮,右手便提起了楊帆的皮箱。他引導楊帆走到一處停車場,在一輛黑色奧迪轎車旁停下,打開後車門將皮箱放進去說:“上車吧!”
董偉等楊帆鑽進汽車坐好之後砰地一聲關上車門,然後打開轎車左前門坐到駕駛座位上。
“這是你的汽車?”楊帆看著董偉發動汽車。
“不,這是外經貿委的!我有駕駛證,自己開車方便!”董偉從後視鏡中看了一眼楊帆說,“如今,中國的年輕人雖然不像外國人有自己的汽車,但不少人都有駕駛證、會開汽車,時髦!”
“唔——”楊帆表示理解。他雙目望著車窗外,看著馬路兩旁一幢幢高樓大廈,不無感慨地說:“這些年蓋了不少大樓哇,原來街道兩旁都是些平房,舊有的幾座樓房也不過三四層,現在可好,一座比一座高!”
“嗯,前些年高樓大廈和住宅小區如雨後春筍似的拔地而起,近兩年差點兒了。”
“街道兩旁門麵不少,可是這一家挨一家的不管是飯店、歌廳、美容院,還是汽車配件門市、家用電器商店、五金材料總匯,幾乎都是做生意的,怎麽看不見工業企業呢?”楊帆好像來到一個陌生國度,對這裏的事物感到有些疑惑不解。
“對,這叫第三產業——要不人們怎麽說‘全民經商’呢!”董偉一邊說,一邊腳踏刹車手搬離合器,將車停在一幢住宅樓前,回過頭來親切地笑著說:“到家啦!”
“這裏的環境還不錯!”楊帆下車後環視一下說。
董偉鎖好車,一手提過楊帆的皮箱,一手指著樓上的一個窗口說:“在四樓。”
樓梯不太寬,拐彎處還放有紙箱大缸什麽的,又不時有人下樓來,兩人隻好一前一後地上樓。自然,董偉走在前麵,快到四樓的時候,他將皮箱換到左手提著,右手則掏出鑰匙開門。
“請進吧!”董偉開了門之後側身站著讓楊帆先進,同時衝屋裏喊了一聲:“文華,遠方的客人來啦!”
屋裏走出一位身穿黑色長裙的年輕女人,白淨的橢圓臉蛋兒,黑亮的眼睛長眼梢,一看便知是一位賢淑溫情的女性。她微微一笑說:“您是楊帆先生吧?早就盼望著您來呢!快請進!”
“噢,你就是嫂子文華!可不要叫我先生,也不要稱呼您,那不是見外了嗎?你就直呼我楊帆吧!要不就叫老楊!”楊帆愉悅地說,看見屋門邊探出個小腦瓜兒,一對烏黑的大眼睛愣怔地看著他,便樂嗬嗬地招呼:“那是侄兒小勇吧?來,來,讓叔叔看看!你們一家三口,從董偉寄給我的全家福照片上已看過,今日終於見了麵!”
“小勇,過來!”文華走過去將兒子抱過來說:“來,這是楊叔叔!快,叫叔叔!”
“叔叔!”小勇怯生生地叫了一聲。
“來,讓叔叔抱抱!嗯,黑亮的大眼睛多精神,將來一定是一個英俊的小夥子!”楊帆抱過小勇,輕輕地在孩子的臉蛋兒上吻了一下。“來,看看叔叔給你帶來的小玩具!”
楊帆將小勇放在沙發上,打開皮箱取出一輛紅色小汽車放在地上,又取出一隻小小的遙控器讓小勇拿著,一按前麵的按鈕,小汽車便向前跑去,一按左邊的按鈕,小汽車便向左轉,一按右邊的按鈕,小汽車便向右拐,一按後邊的按鈕,還能後退,一按黃鈕,前麵照明燈亮起來,一按紅鈕,刹車紅燈閃爍,一按綠鈕便“嘀嘀嘀嘀”嗚叫。小勇咯咯咯樂個不住。
楊帆又從皮箱裏取出一隻小盒遞給文華說:“嫂子,見麵禮!”
文華接過小盒打開看了一眼,對楊帆一笑說:“看你,又買這麽貴重的東西!平常就給我們寄這個郵那個來,這回回來了,我們比什麽都高興,還能嫌你空手進門不成!”
“怎麽,不喜歡?”
“瞧你說的,這麽漂亮怎麽不喜歡!就怕我不配戴它呢!”
“嫂子,這你可就說錯了!”楊帆誠摯地說,“我從照片上就看出來,嫂子是一位既賢淑又漂亮的女性,我再三斟酌,覺得這條項鏈最適合你戴!快戴上讓董偉看看!”
“你真會說話!”文華嫵媚地一笑,把小盒合上了。
“哎,楊帆讓你戴你就戴上嘛!來,我給你戴上!”董偉說著就從文華手中奪過小盒,取出項鏈給文華戴上,麵對麵地欣賞了一下,樂嗬嗬地說:“楊帆說得沒錯,我媳婦兒這下兒更漂亮了!豬八戒打扮打扮還增加三分人才呢,何況我媳婦兒本來就是美人兒!”
“去你的!”文華嬌嗔地瞪董偉一眼,扭轉話題說:“你跟楊帆聊聊,我去做飯!”
“對對,今天給楊帆接風,一會兒,我也去露兩手!”董偉仍然那樣樂嗬嗬的。
“對了,見麵禮也有你的份——給!”楊帆取出一隻小盒遞給董偉。
“哇!這麽貴重的金戒指!”董偉打開盒蓋看了看,“楊帆,你買這個幹嘛!那些大款大腕戴這個,虛榮的人戴這個,咱這樣的也戴這個?”
“就要改變改變嘛!”楊帆認真地說。
“叔叔!叔叔!小汽車不聽我話,你跟我玩好不好?”小勇爬到了楊帆的膝蓋上。
“好!好!”楊帆接過遙控器按照小勇的指揮控製地上的小汽車。小勇說向左小汽車就向左,說向右小汽車就向右,說亮紅燈就亮紅燈……小勇樂得直拍小手。
“楊帆,你先逗小勇玩兒玩兒,我去廚房炒兩個菜!”董偉說著就走進廚房裏去。
不大一會兒,大盤小盤擺滿了圓桌。
“他楊叔,洗手吃飯吧!”文華從廚房裏走出來微笑著說,拍拍小勇的小腦瓜兒:“小勇,你自己玩兒,讓叔叔洗手吃飯!”
賓主入席。
“楊帆,這幾年在外邊學會喝酒沒有?”
“喝點兒不多!”
“那我們還是喝啤酒吧!今天,一為你接風,二祝賀你在美期間取得博士學位和科研成果,三為我們老同窗重逢,要喝個痛快!”董偉滿麵笑容地拿起啤酒瓶說。
“好!”楊帆喜悅地說。
董偉給楊帆先斟滿一杯,然後給自己和妻子也斟滿。文華給小勇斟了一杯飲料。
“文華,來,歡迎楊帆歸來,我們敬楊帆一杯!”董偉端起杯對文華說。於是,夫妻倆一起將酒杯舉到楊帆麵前。
“謝謝你們的盛情!”楊帆舉起酒杯和董偉夫婦碰杯之後一飲而盡。
“他楊叔,多吃點兒菜!我炒的菜味道不好,湊合著吃吧!”文華笑吟吟地說。
楊帆看了看紅燒魚、糖醋裏脊什麽的,筷子落在木犀肉上,夾了一箸子送進嘴裏,一邊嚼著一邊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盤菜肯定是嫂子炒的,味道最好!”
文華白淨的臉兒微微泛紅衝楊帆一笑說:“你還真猜對了,我也就會炒這類家常菜。”
“你還別說,好久沒有吃家常菜了,吃起來格外香,不但味道好,而且覺得親——讓人感到回到家裏了!”楊帆又夾了一箸子送進嘴裏嚼著,說:“對了,董偉,我們那些同窗都幹什麽,你在國內肯定知道一些的?”
“哦,每年四月份的最後一個周末,我都力爭到京參加校慶,或者利用出差機會拜訪當年的同窗,略知一些。”董偉吃了一口菜接著說:“可分為三種類型啦。先說企業吧,到企業的人數最多啦,時下企業大多不景氣,知識分子成堆沒事兒幹,一些人進廠不久,就趕上不開資、放長假和下崗,王德元和關秀菊一塊兒進廠,如今雙雙放了長假。”
“我想,這總不會是長久的吧?國家的發展,人民的生存,歸根到底還是要靠企業創造物資財富的呀!”楊帆沉吟說。
“再說科研吧,科研單位大多缺少科研經費,加之受到商品大潮的衝擊,往往急功近利,沒有長遠目標,科技人員待遇不甚佳。我們那位微積分迷高景鎮,本來是一塊很好的科研料子吧,卻離開那個中科院的研究所,跑到深圳發大財去了!”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呀!”楊帆笑笑說。
“現在,人們的心潮都被南來的風撩撥得波濤翻滾起來,頭腦裝滿公司,眼睛盯著鈔票,唉——!”
“那,第三類呢?”
“第三類嘛,挖門子進機關,吃‘皇糧’旱澇保收,往後混個科長、處長當當,出門辦事有車坐,下到基層有禮遇,個人有什麽事兒也好辦。就是我這樣的嘍!”
“得啦,得啦!你還值得一提!”文華打斷說,“他楊叔,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給你們盛飯吧?”
“對,吃點兒飯吧!嫂子,少給我盛點兒!”楊帆說。
“楊帆,回國後,你打算幹什麽呢?”董偉關切地問。
“用國內時髦的一個詞來說——下海!”楊帆接過文華遞過來的飯碗,很輕鬆地說。
“下海?”董偉詫異地看著楊帆。文華也呆站在那裏以驚異的目光看著他。
“是啊!現在不是遍地公司嗎?我也打算辦個公司!不過不是現在,過一段兒時間再說吧。”楊帆見董偉夫妻疑惑不解的神態,便解釋說:“我也要賺錢,不過不是為發財而賺錢,公司賺錢養科研,科研成果再變成公司新效益,賺了更多的錢再大規模搞科研,如此相輔相成相助相長地發展,我不怕你老兄見笑——中國為什麽不能出鬆下、惠普、西門子?”
“好!老同窗有誌氣!我雙手讚成,全力支持!來,預祝你成功,再幹一杯!”董偉興奮地給楊帆和自己斟滿酒,舉杯和楊帆相碰後一飲而盡。又補充說:“你這樣在國外獲得博士學位又有重大科研成果的學者回國,國家特別重視給予方便,大可不必自己去辦什麽公司賺錢搞科研的!”
“我想,不靠國家,靠自己,有多大能力就往多大發展!”楊帆充滿自信地說。
“要辦公司,你大學畢業就可以辦,幹嘛現在才辦,辛辛苦苦讀博士、搞科研不是白搭了嗎?”
“不,這就是人們的目光短淺——當然不是說你!要知道,目前世界正從工業經濟時代進入知識經濟時代,誰能掌握更高深的知識運籌先進的高科技,誰就最有發展前途!可以說,國外有名氣的公司已經先進入知識經濟,其科技貢獻率占百分之八十以上,這就是他們之所以那樣發達那樣強盛的原因!”
“唔……”董偉似理解非理解地連連點頭。
“到底是留過學的,知識多,見識廣,看得深遠!”文華讚歎道。“他楊叔,吃菜呀!吃完飯慢慢聊!”
“不吃了,已經酒足飯飽——五年來沒有如此了!”楊帆最後一口飯咽下去,拿餐巾抹一下嘴滿足地說。
飯後,自然是文華收拾。董偉和楊帆邊逗小勇玩兒邊聊天兒。
“對了,董偉,我寫信告訴你給我租間房回國後好住,怎麽樣啦?”
“不用租房,我老嶽母到她兒子那兒去了,房子閑著,你去住好了。——這不,文華在這兒,跟她說一聲就行了!”
在董偉夫婦的幫助下,楊帆將住處安頓好了,休息一下,準備找個適當的工作。
從進京念大學到國外歸來,十年來,這座城市的變化實在太大了!楊帆像考察觀光似的在大街上轉悠,一輛破舊的自行車成了他得心應手的交通工具。這輛自行車還是董偉中學時代騎的,大學畢業回到這裏上班又騎了五年,真夠本了。楊帆回來以後,董偉讓他騎文華那台八九成新的變速車——因為文華被電子器件廠放了長假在家帶孩子呢,可他不喜歡那種平把變速車,寧可騎董偉這台破舊的“二八”車。董偉也不客氣就自己騎了文華的變速車,把破舊的“二八”車給了楊帆:“那你就委屈一下吧,過些日子買輛新自行車騎!”楊帆拍了拍裂口塌腰的破車座,樂嗬嗬地說:“這車好,禁騎禁摔,禁碰禁踹!”說著就把那扭斜的軲轆踹了兩腳。
楊帆騎自行車慢慢前行,左瞧瞧,右看看,覺得不但市麵變化大,新鮮事兒也特多。就說這市場吧,菜市場、副食品市場、小商品市場、花鳥魚蟲市場、騾馬牛羊市場、零工市場、勞務市場、人才市場五花八門。勞務市場可以理解,時下待業的和下崗的人多,自行尋找就業門路需要有個場所,可人才市場是怎麽回事呢?聽說城東有個人才市場,這幾天正舉辦夏季人才交流會,楊帆在街上逛了一圈兒之後騎車直奔城東。
人才市場四個大字遠遠地就映入眼簾。這是一座展覽館,人才交流會就是在展覽廳裏舉辦的。門前一片自行車,門口熙熙攘攘不少人,旁邊有個窗口出售入場券。楊帆一邊掏錢買入場券,一邊聽那裏的人們議論。據說有百來家廠礦企業及公司到這裏設點招聘職員,有七百多個職位等待大中專畢業生或同等學曆人員應聘呢。啊,原來這裏是知識分子作為商品自我出售的場所!
走進市場內,應聘者及應聘者家長摩肩接踵。每個招聘單位的攤位前麵都圍著兩三層人。楊帆抻長脖子往裏看,牆上麵貼著一張大紙,寫著單位名稱、招聘條件、所需專業、用人職位及工資待遇等項。看那條件,口氣都很大,動輒就是“招聘大本以上學曆的”雲雲,許多應聘者看了一眼那條件搖頭歎氣地走開了,到了另一個攤位仍然如此。楊帆問其中一位:“何故看一看就走?”
“唉!我是中專生,人家要的是大本生!”應聘者長歎一聲。
“為什麽都要大本生?看來,他們的技術很先進、生產很發達的啦?”
“先進什麽呀!小學生都能幹的活!”那位應聘者不屑地說,打量了一下楊帆:“你剛剛大學畢業來應聘吧?你是不了解情況,現在科技人員‘後備軍’很龐大,百分之八十大中專畢業生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僧多粥少,於是那些用人單位就挑了又挑揀了又揀,其實,那些單位的廠長、總經理也不過是初中生甚至小學水平,偏偏要用所謂‘在職人員中高級職稱占百分之多少,中級職稱占百分之多少,大專以上學曆的人員占百分之多少’來標榜其單位的社會地位……”
那位應聘者話音未落,就聽見那攤位的招聘單位工作人員大聲介紹說:“我們公司,連秘書、銷售員、服務員和倉庫保管員都是大專畢業的……”
“哎,他們既然聘用大專畢業的,工資待遇一定比較優厚的嘍?”
“優厚個屁!”一位應聘者說,“本來是中學生都幹得來的,他們讓大專生去幹,當然還是那點微薄的工資,不怕你不幹,兩條腿的蛤蟆沒有,兩條腿的人多得很呢!”
楊帆走到一處攤位旁邊,剛好幾個應聘的青年男女嘰嘰嘎嘎地說笑著離開,他便順應人流湧到攤位跟前。抬頭一看,牆上那張大紙上寫著“金峰公司”,下麵是公司簡介和招聘條件,聲稱是“市內最大的私營企業”,招聘“具有大本以上學曆”的。楊帆想,不妨到這家公司試一試,便打開小皮包取出文憑來,放在那位看樣子是公司招聘負責人的麵前。
那位公司招聘負責人看了一眼楊帆文憑上的“洋文”問:“這是什麽證件?”
“哈佛大學博士證書。”楊帆回答。
“這所大學是新成立的私立學校吧?在什麽地方?”招聘負責人不以為然地問。
“嗨,和服嘛是日本服裝,和服大學在日本嘛!”招聘負責人旁邊一位看上去像女助理的人一本正經地搶著回答,然後抬頭看看楊帆說:“我公司不做服裝,不要什麽和服專業人才!”
幾個應聘者哈哈大笑。楊帆隻覺得啼笑皆非,將文憑收入小皮包擠出人群。在市場裏轉了一圈兒,楊帆搖了搖頭走出來。
楊帆推著自行車在大街上漫無目標地走著。
前麵,一座L形的白色大廈高高聳立著,上部有一個TD兩個字母組成的金色標記,下麵豎列著“通達公司”四個金色大字。這座大廈雖然占地麵積不大卻很高——L字下麵那一“橫”三層樓長約二十多米,L字左邊那一“豎”竟有二十三層。它聳立在一片平房矮樓之中,像一隻鶴立在雞群中非常惹眼。
楊帆仰望著這座白色L形大廈,倏然想起報紙的一些文章,仿佛看到商品大潮洶湧澎湃,翻卷著驚濤駭浪,鋪天蓋地滾滾而來!就在這大潮**滌過的大地上,一座座高樓大廈拔地而起,五花八門名目繁多的公司像雨後的莊稼混著雜草甚至摻著狗尿台一齊破土而出猛長起來……這個時代,這種形勢,給人們提供了機遇,半個世紀以來從未有過的機遇,於是,那些年“割資本主義尾巴”壓抑下的勁頭爆發而出,像重壓下的彈簧猛地一下子鬆開而彈跳起來,像憋足了的洪水一下子決了口而咆哮著滾滾而下……他想:如今,趕上了這個時代,不能坐視,趕快行動起來,後來可以居上……
楊帆胡亂地想著,仿佛眼前的高樓大廈在向上長,快速向上長,上麵閃耀著金光奪目的……突然,哢嚓一聲,他隻覺得雙手震痛鬆開車把,一個紅頭盔騎著摩托車將他的自行車撞飛去!他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震“醒”而愣怔地站在那裏,盯視著那紅頭盔和摩托車,似乎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兒。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哦,真對不起!”紅頭盔一摘,露出一張白淨俏麗的女孩臉蛋兒,黑亮明澈的眼睛富有神彩又滿含歉意。那淡黃色彈力衫和淺藍色超短裙突現出少女的優美曲線和青春活力。她左手托著紅頭盔,右手將烏黑亮澤的披肩長發撩了一下,淡淡的紅唇柔和地一笑:“真對不起!撞了你,我給你把車扶起來!”
女孩說著,把紅頭盔往摩托車坐兒上一放,就要去扶躺在那邊地上的自行車。
“不,不,沒關係!我自己來吧!”楊帆急忙跑過去,自己把自行車從地上扶起來,雙手提著車把將前軲轆往地上頓了一下,又用腳踹了兩下說:“沒關係,我這破車禁撞又禁摔!哦,車把歪了,正一正就好了!”說著,雙手扶著車把將前軲轆往旁邊的樹幹上磕了磕,車把就正過來了。笑著說:“瞧,沒問題,大方向始終是正確的,車輪子始終會向前跑的!”
“咯咯咯咯……”女孩輕鬆地笑起來,“你可真有意思!說實話:你這自行車已經老掉牙了,也該換換了!看樣子,你是一位大學生正在找工作?到通達公司去,不出仨月就掙一台摩托!”
“多謝你指點,你走吧!”楊帆淡淡地說,右腿一跨騎上車走了。聽見後麵女孩在喊:“再見!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