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陶瓷器件廠座落在北郊,按照董偉說的地點沒費什麽勁兒就找到了。楊帆從自行車上下來,看了一眼廠牌子推車走進大門。

收發室窗戶下邊窗口拉開,一個老者歪著頭將目光從老花鏡鏡框上邊投射過來問:“你找誰?”

“我找程世才廠長!”

也許因為楊帆直呼廠長大名,老者上下打量他一眼堆出笑容說:“哦,請往裏走,在二樓西頭!”

廠院不大,東西兩側是平房,穿過院中空場往裏走,正麵是一座二層小樓,旁邊有一排石棉瓦蓋的自行車棚。楊帆將自行車推進車棚找個空當插進去鎖好便走進樓裏。上到二樓往西走,一眼便看見最裏邊那個門框上掛著一塊小橫牌兒——廠長室。

門開著。

楊帆走到門口見程廠長正在打電話,便跨進門裏站在門口處等候。廠長見有人進來,一邊聽著電話“嗯,啊”地應著,一邊給楊帆指了指沙發示意他坐下。楊帆走進屋裏在沙發上坐下來,順手從身邊報架上拿過一個報夾子來隨便翻閱著報紙。過了一會兒,聽見廠長“哢噠”撂下了電話,他便站起來說:

“程廠長,您好!我叫楊帆……”

“噢,歡迎,歡迎!”程世才站起來從老板台後麵伸過手來和楊帆握了握,十分熱情地說:“請坐!昨天董處長來電話告訴我,介紹一位留美博士到我們廠來,我真不敢相信是真的,他又重複說了一遍,我還是不相信,不過,我今天哪兒也沒有去,就在這兒恭候您的到來!”

“謝謝,謝謝您在百忙中特意等我,請原諒我冒昧來您廠打擾,我想您不會不歡迎吧?”楊帆禮貌地說。

“當然,當然,您能來,我可巴不得的呢!我們這個小廠要進一步發展,就得靠有知識有技術的人才!您能來,不是比我招聘別人強得多啦!我雙手歡迎您來!”廠長沏了一杯茶放到楊帆麵前茶幾上說:“請喝茶!不過,我這小河溝溝裏怎麽能行得開輪船?實在是太屈才,太委屈您了!”

“不,不!程廠長,我此次是慕名而來——聽說您從一位農民變成一位實業家,創辦起一家效益相當好的陶瓷器件廠,實在是令人佩服!”楊帆由衷誠懇地說。

“趕上好時候了嘛!起初,針對廣大農民急於致富的心理,我就倒賣康貝爾鴨和玉米,手裏有了兩個錢兒,買了兩台舊車床幹些加工活,錢賺得多了便開始辦工廠,後來,和一些城市的化纖紡織廠家聯係上,給他們加工製造陶瓷磨擦片什麽的,逐漸就發展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雖說是‘時勢造英雄’,但也得是英雄的材料。程廠長確實很有頭腦,有魄力!”

“過獎了!過獎了!我不過是趕上了好時候,又走那麽一點兒好運!而且,也是靠朋友們幫忙!”程世才一副謙虛的模樣說,“對了,您來了,您就做我的總工程師,幫我籌建研究所,抓抓技術科工作,加強科技管理,開發高新技術產品,這樣安排怎麽樣?”

“程廠長切莫寄托厚望,我盡力而為,助您一臂之力吧!”楊帆爽快地說,“程廠長,您看這樣好不好:我們也‘雙向選擇’……”

一位穿白工作服的中年人走進來,看見廠長正在和一位陌生人談話,便在門口處止步,很有禮貌地衝楊帆點點頭微微一笑,轉向對廠長說:“程廠長,你有客人,我過一會兒再來找你吧?”

“你進來吧!來,我給你介紹介紹:這位是從美國歸來的楊帆博士,擔任我們廠的總工程師,主管技術工作。”廠長春風得意地對穿白工作服的中年人介紹說,又轉過來向楊帆介紹說:“這位是車間主任劉德海。”

車間主任熱情地和楊帆握握手,然後從衣兜裏掏出兩塊陶瓷坯料說:“廠長,這次進來這批料質量不好,不能用!”

程世才接過兩塊陶瓷坯料放在手掌上看了看,氣得麵皮紫漲青筋暴跳,像火山噴發似的一聲吼:“把馬達成叫來!”

車間主任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花格襯衫的年輕人走進來,可能預感事情有些不妙,站在那裏兩手不知所措地搓弄著,輕聲問:“廠長,您叫我……”

“馬達成!這是你進的料吧!”廠長把兩塊陶瓷坯料啪地摔在馬達成的腳下,不消說碎了,怒目圓睜拍著桌子大聲嗬斥:“怎麽搞的,啊?你不知道南方客戶急著要片子嗎?你進這樣的料,你得了多少回扣,得了多少好處?啊?”

“沒有……沒有回扣,沒有好處……”年輕人腦門冒出豆大的汗珠,好像有些喘不過氣來,不由地迅速解開衣領下麵的鈕扣。

“沒有回扣,沒有好處?鬼話!對你沒有好處,你就買他這樣的料?”

“真的沒有好處!最近陶瓷材料緊缺,連……季氏……”

“季氏怎麽樣?快說!別吞吞吐吐的!”看樣子,廠長對季氏情況十分感興趣,洗耳恭聽似地催促道。

“聽說,季氏接到一批陶瓷摩擦片訂貨,可是他們連這樣的料也沒能買到,已經急得火上房了!”

像聽到了某種喜訊一樣,廠長的氣一下子消了一半,臉色也恢複了正常。他往老板椅上一靠依然鐵板著麵孔說:“不管怎麽緊缺,你一定要趕快進一批合格的陶瓷坯料!去吧!”

穿花格襯衫的年輕人走了。

“唉,辦企業也是一門大學問哪!這回好啦,你老弟可以幫我把企業管理規範化!”廠長臉上又恢複了笑容,站起來對楊帆說:“走,我領你到車間裏看看!”

程世才像接待上級領導視察那樣,陪同楊帆從一個工序走到另一個工序,將技術、生產、設備、產品和效益情況詳詳細細介紹一番,像自己榮獲了奧林匹克金牌一樣,滿麵紅光春風得意地把楊帆介紹給工人們:“這位是從美國歸來的楊帆博士,以後就擔任我們廠的總工程師!”

這個廠子不大,一棟瓦房是陶瓷摩擦片生產車間,有下料、粗磨、細磨、拋光和檢查幾道工序。這裏隻有幾台老式加工機器,生產方式是手工加機械。或許因為是計件工資,工人們對“視察者”隻是一瞥或對廠長的介紹報之以禮貌的一笑,便都繼續埋頭於辛苦的勞作之中去。另一棟瓦房是金屬件加工車間,一台立式銑床、兩台20車床、兩台台式鑽床便是全部家當了。聽那隆隆的噪聲,看那機床的模樣,這哪裏是什麽設備,簡直是一堆廢鐵!楊帆猜想,這些機器肯定是人家淘汰的又到這裏“超期服役”多年的了。

“我們廠的設備都很陳舊,技術也很落後……”廠長似乎估計到楊帆在想什麽,但他覺得這正是值得他驕傲之處,便得意地說:“因陋就簡嘛!就是用這些陳舊的設備和手工加機械的生產方式,創造了每年幾百萬純利潤的巨大價值!”

“唔——”楊帆不置可否地應道。

“我們再到科室去看看!”廠長說。

楊帆隨同廠長剛剛走進樓門,突然裏麵傳來歌聲:“我的愛情鳥已經飛走了……”

程世才皺起眉頭衝著歌聲來處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楊帆也隻好在後麵跟隨過去。歌聲從銷售科門口飛出,廠長磨身進去剛好和出來的人撞個滿懷,那人一下子將歌聲噎了回去。楊帆看到,那個唱歌人原來是一個男孩。

“混帳東西!誰讓你又跑到廠裏來唱歌!”廠長橫眉立目地怒斥,抬手要打,可能覺得場合不對(不是在家裏),伸出的巴掌拇指向下一彎攥起下麵三個手指,變成了指鼻子責問:“你不上班工作,跑這裏來幹什麽?”

“那個班,我不幹啦!”男孩一甩袖子,扭身坐在沙發上,臉轉向裏麵不屑看廠長一眼似的。

“混帳東西!我花那麽多錢給你買的工作,你說不幹就不幹啦?”

“誰讓你花那冤枉錢的?那幾萬塊錢還不如給我炒股票呢!”

“混帳!股票是你炒的嗎?”

“那我可以做買賣嘛!你給我二十萬,我也開個商店,我也可以當經理!”男孩轉過臉來瞪著眼睛頂撞申辯。

“放屁!你是那塊料嗎?你也不照照鏡子,你長經理模樣了嗎?”廠長氣得怒目圓睜脖筋暴跳,吼著撲過去伸出拳頭砸下去……

“廠長,算啦!他還是個孩子,生那個閑氣幹嘛!”一位銷售科的人放下手中的帳本過來勸阻道,“你看,那位客人站在那裏等著你呢!”

廠長這才想起把楊帆扔在門口,急忙轉過身來對楊帆說:“瞧,讓你見笑了,我養了這麽個孽種,氣死人了!”

“程廠長有幾個孩子啊?”

“三個。這是老二程方,就這樣遊手好閑的。老大程東還行,沒事兒就在車間裏幹活,今天外出辦事兒去了。還有一個女兒程紅,讓她媽媽嬌慣得又饞又懶。唉……”

程世才陪同楊帆看了銷售科、生產科和廠部辦公室,每個科室隻有一兩個人,要麽隻有一個科員,要麽一個科長兼科員。最後,廠長引領楊帆來到技術科,這裏隻有一位年輕的女科員。

“沈丹,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從美國歸來的楊帆博士,擔任我們廠的總工程師,主管技術工作。”廠長發現沈丹站在那裏愣怔地看著楊帆,便說:“怎麽,還愣在那兒?趕快給楊總準備桌椅,以後你要大力支持配合楊總工作!”

沈丹見到楊帆一下子愣住了,聽廠長提醒便急忙拿起抹布擦對麵閑置的桌椅,微微一笑說:“楊總請坐!”

“楊總,”廠長轉過頭來給楊帆介紹,發現楊帆似乎也愣怔地看著沈丹,便問:“你們認識嗎?”

“不!不!”楊帆急忙否認。

“我說呢——你在北京念書,又去國外深造,剛剛從國外回來,怎麽會認識沈丹?”廠長自我圓場似地說,“楊總,這位沈丹是本市工學院畢業的,學的是非金屬材料專業,今後就做你的助理如何?”

“好!好!”楊帆欣然表示。

“楊總,委屈你暫時在技術科辦公,我安排人給你收拾出一間寬敞點兒的房間作為總工程師室,過幾天就可以搬過去!”

“廠長,不用麻煩了!我既然管技術做技術工作,就在這技術科好了!這間辦公室也挺寬敞,小沈一個人也用不了是吧?再說,您不是讓小沈做助理嗎?為研究工作方便起見,我們就在一個辦公室裏好啦!”楊帆說著,就在沈丹擦過的椅子上坐下來,並對沈丹說:“小沈,你說呢?不反對我在這裏辦公吧?”

“當然!當然不反對!能做楊總助理並和楊總在一間辦公室裏工作很榮幸!以後還請楊總多關照、指教!”

“我說沈丹,你哪兒來那麽多客套話!好啦!楊總初來乍到,需要了解什麽情況,需要領些什麽用品,你這個助理就要盡職盡責嘍!”廠長對沈丹半帶玩笑半作指示地說。然後轉向對楊帆說:“楊總,需要什麽盡管說,讓沈丹辦也行,直接找我也行!就這樣,我還有些事兒要處理,先走啦!”

“廠長,您忙吧!”楊帆送廠長到門外,轉回來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

“楊總,請喝茶!”沈丹沏了一杯茶送到楊帆麵前說,“您先坐著,我現在去給您領些辦公用品什麽的!”

“不忙!今天,初次上班先熟悉情況,這也是辦公嘛!你坐下,如果你不忙的話,我們隨便聊聊好不好?”

“好,好!”沈丹喜悅地說。

沉默,兩個人一時都不知從哪談起。

這是一間四米見方的辦公室,靠窗處對放著兩張辦公桌,現在是兩個人麵對麵坐著。

沈丹覺察到楊帆正在注視著她,微微低著頭心不在焉地翻看著一本書。

楊帆靠在椅子上喝茶,看著對麵這位似乎有點兒麵熟的女孩。她身材略寬但挺勻稱,穿一身西式黑色套裙,長發綰在腦後用大發卡夾住,完全是一種職業女性的打扮。她那光潔豐潤的鵝蛋形臉兒給人以淳樸端莊的宜人感,那說話看人時漆亮明澈的黑眼睛讓人感到裏麵蘊藏著智慧和毅力,那端正好看的鼻子和嘴唇告訴人她是一位寬厚好處的女孩。楊帆越看越覺得這女孩的臉好熟,在哪兒見過呢?

“小沈,你進廠幾年啦?”楊帆首先打破沉默。

“兩年。”沈丹仍舊微微低著頭翻閱那書。

“設計過什麽產品?”

“沒設計什麽產品。”沈丹抬頭看了楊帆一眼,見他看著牆那邊桌上放著的圖板和丁字尺什麽的,便解釋說:“隻是有時畫一畫臨時加工的零部件而已。”

“唔,那你平常都做些什麽工作呢?”

“車間裏生產忙的時候,就到車間裏和工人們一起幹,材料和成品檢驗,清洗和包裝產品,哪裏有活就到哪裏去唄!”

“你學的專業用上了嗎?”

“沒用上!”沈丹抬起頭來以某種希冀的目光看著楊帆說:“楊總,你要是研究設計新產品,讓我給你當助手學一點兒!”

“我們一塊兒研究一塊兒幹吧!”楊帆熱誠地說。就在此刻,他更加仔細地看清了對麵女孩那漂亮豐潤的臉,思考了一下問:“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大學畢業已經三年了!”

“是的,我在別處打了一年工。”沈丹似乎對楊帆的猜測如此準確並不感到驚奇。

“如果允許我進一步猜測……”楊帆看著對麵的女孩微微點了一下頭並輕輕地嗯了一聲,便繼續說:“你是七年前從一中考上工學院的,對嗎?”

“嗯,對!”沈丹白淨的臉微微泛起了紅暈,愉悅地說:“你繼續猜!”

“你是……十年多以前……因為丟了鋼筆急得哭起來的那個女中學生!”楊帆好像參加燈謎競賽突然想到了謎底脫口而出。

“楊總,你終於想起來啦!”沈丹興奮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像要撲過去,漂亮的臉蛋兒更加紅潤如桃花初綻,黑亮的雙眼放射出喜悅的光芒。

“是啊,我一見到你,隻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可一時就是想不起來了!何況,十多年沒見了,女大十八變——你已經出落得更漂亮讓人認不出來了!”楊帆滿心歡喜滿麵春風地笑著。

“你一進門,我就認出你來了!”沈丹歡悅地說。

“哦,男人嘛,模樣不會有多大變化!”

“不,你也變了!”

“是嗎?變得如何?”

“當然已經不是當年那種中學生的模樣,而是……”沈丹的話突然打住,臉上飛起了紅雲。

“而是什麽?”楊帆見沈丹話到嘴邊不說,急忙追問,但見她白淨的臉蛋兒變得紅紅的,知道下麵的話不好意思出口,便不再問了。

“楊總,我再給你沏杯茶!”沈丹有意岔開話題,伸手拿楊帆麵前的茶杯。

“不喝了!”楊帆將茶杯拿起來放到一邊去說,“小沈,既然你我是中學校友,就不要客氣,不要稱呼官銜,就直呼我名字吧!”

“那怎麽行!你資曆比我深,年齡比我大,怎麽好叫名字呢?”沈丹說到這兒,沉思了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按照這裏的習慣……”

“什麽習慣?”

“除了有頭銜的管理人員稱呼官銜、歲數大的工人稱呼師傅之外,這兒大多數是年齡差不多的年輕人,年齡小的就管年齡大的叫張哥、李姐啦!”

楊帆聽了搖搖頭說:“我既不喜歡稱呼官銜,也不喜歡稱兄道弟呼姐叫妹的,這讓人感到仿佛進入了青紅幫,不舒服!”

“那……”沈丹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沈姐!”一個胖乎乎的女孩推門進來,看見沈丹對麵坐著一位男青年,便在門口打住說:“沈姐,你這裏有客人,我過一會兒再來!”

“進來吧!這位不是客人,是我們廠的楊總工程師!”沈丹走過去拉住那胖女孩的手,轉過來對楊帆說:“楊總,這位是程廠長的千金程紅!”

“噢,程小姐,請坐!”楊帆禮貌地站起來讓坐。

“我不坐!楊總,你坐吧!”胖女孩衝楊帆笑笑說。然後,將手中的一本厚厚的書放在沈丹的辦公桌上說:“沈姐,還你書!”

“看完啦?”沈丹見胖女孩點點頭,又問:“怎麽樣?”

“不怎麽樣!以前聽老一輩人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本書非常好,他們年輕時都把這本書中主人公的話當做座右銘。要我看,不如港台言情小說有意思!”

“時代不同了嘛!那個時代的年輕人有那個時代人的理想、價值觀念和生活道路,我們這一代年輕人的目標、思維方式和誌趣愛好都和過去那個時代人完全不同了!”沈丹深有感觸地說。

“不過,也不是大家都不喜歡看這本書!冷哥說,這本書很好,他很愛看這類書,問你還有沒有?”

“還有幾本,那都是我父親留下的,我一直珍藏著。你告訴他,明天我給他帶一本來。”

“好,我走啦!”胖女孩說完,轉過頭來對楊帆一笑:“楊總,我走啦!”

胖女孩走了。

“楊總,你見到了吧?這裏是私營企業,家族親戚多,都是叔啊嬸啊哥呀姐呀的稱呼,所以年輕人之間就自然而然地都張哥李姐的叫了。那個‘冷哥’並不是程紅的親戚,而是她幹活的那個清洗班的班長,她不就是叫他‘冷哥’嗎?你在這裏時間長了,就會習慣的!”

“唔,看來隻好‘入鄉隨鄉’了!”楊帆點點頭。

沉默了片刻。

“楊哥,”沈丹白淨的臉兒因窘促而泛起紅暈,解釋說:“我們是中學校友,你比我大幾歲,我把你當做我的兄長,從這個角度來說,我覺得尊稱你為哥哥最好!楊哥,你說呢?”

“你已經叫了,隻好由你嘍!”楊帆懇摯熱誠地說。

沈丹從楊帆簡短的回答中體會到兄妹那種諒解寬容和靄可親的言語情態,心裏感到無比的快慰與輕鬆。

“楊哥,你給我講一講你在美國的見聞和生活情況,讓我也開開眼界增長點兒知識好嗎?”

楊帆從對麵女孩漆亮明澈的眼睛裏讀出了真摯純樸的渴求,覺得不能給那美好火焰潑上冷水而挫傷她感情。他略微沉思之後,從美國的城市麵貌到田野風光,從風土人情到生活習俗,從科研教學到大學生活,除了那段金發碧眼的美國女孩對他的羅曼蒂克的戀情之外,都繪聲繪色情景交融地作了詳細的描述。

沈丹簡直是著了迷!她雙眼一眨不眨目不轉睛地看著楊帆,惟恐將他那富有表現力和感染力的表情動作細節有所疏漏,時而為那動人的情節感動得熱淚盈眶,時而對那些富有哲理的語言細心品味揣摩,時而為那故事中的好人好事所折服連連咂嘴讚歎,時而又被那些饒有趣味而詼諧幽默的語言逗得咯咯咯樂……

最後,楊帆講述了他和貝奇教授的友誼、在貝奇教授家裏做客及陪同貝奇教授到夏威夷度假的種種情景。

不知是因為楊帆講故事實在生動感人,還是因為和楊帆意外相逢令人心醉,沈丹那樣悉心入神,她不是在用眼睛看耳朵聽,她是在用整個身心在看在聽在體會!

下班鈴聲響了,沈丹還沒有從楊帆的故事中走出來……

今天,沈丹覺得從未有過的愉快。回到家裏,兄嫂見她喜形於色丟了魂似的,不知她今兒個是怎麽了,或許終於遇到了心目中傾慕的白馬王子?

沈丹囫圇吃罷晚飯便回到自己臥室裏。她從箱底裏翻出一個十七八厘米長四五厘米寬的黑色小盒,看著那上麵四個英文字母組成的一個詞HERO出神,過了一會兒,迅速打開盒蓋兒,取出一支精美的銥金自來水鋼筆來,像珍寶似的把它捧在手掌上細細端詳。金筆閃光,倏忽產生一個美麗的五彩光環,在那光環裏出現了一個男孩的麵孔……

十年前,那是念初中三年級的時候。一天,沈丹和同學們在操場上玩兒,嬉鬧之餘竟然把書包忘在那裏。回去找已經沒有了,急得她直跺腳。快放學時,廣播喇叭響了:沈丹同學,請你速到學生會來領取書包!哦,有人揀到書包送學生會去了!她急忙跑到學生會,看到自己的書包很高興。

“瞧你,一個女孩子怎麽這樣馬虎?一個戰士竟然把槍丟了!看看你那書包裏,亂七八糟的,哪兒像個女孩子的!”女學生會主席批評說。

沈丹羞愧地低頭整理書包,突然發現文具盒裏沒有了鋼筆,將書包翻了個底兒朝天也找不到,急得她腦門兒冒出了汗眼眶滾出了淚珠!

“怎麽啦?缺少什麽嗎?”女學生會主席問。

“鋼筆……鋼筆丟了!”沈丹哭腔說。

“可能是那個揀書包的學生拿去了!別急,等我找送書包那個男生問問誰揀到的書包?”女學生會主席說到這兒,突然一拍桌子:“糟了!送書包那個男生沒有留下班級、姓名,上哪兒去找呢?”

沈丹一聽,急得淚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下來。

一個男學生推門進來,見此情景問女學生會主席:“習佳,她怎麽啦?”

“哦,她的書包忘在操場上,一個男生揀到送來,我根據她書本上的名字找到了她。她看了看書包裏的東西,說鋼筆丟了!我想,可能是揀書包的學生拿去了,可是送書包的那個男生沒有留下姓名,上哪兒去找呢?”

“送書包的人肯定不會拿鋼筆的,拿鋼筆的人是不會把書包送到學生會來的!”男生斷言,從衣兜裏掏出一個黑色小盒遞給沈丹:“喏,我這兒有一支鋼筆,你拿去用吧!”

“不!不!”沈丹抬頭看看那個男學生,認出他是以前的學生會主席楊帆,又看看他遞過來的黑色小盒,連搖頭帶退縮拿起書包就要走。

“楊帆給你,你就拿著吧!”女學生會主席拉過沈丹的手說。

那個叫楊帆的男學生將黑色小盒放在沈丹的手心上欣慰地笑了。

“謝謝!謝謝!”

“這支筆可是楊帆獲得的優秀畢業生獎品啊!沈丹,你要記住,這支筆是我們老學生會主席送給你的,你要時刻用它來激勵自己好好學習!”女學生會主席鼓勵沈丹說。

“謝謝楊主席!我一定好好學習!”沈丹抹了把眼淚,深情地看著楊帆說,“我走啦,再見!”

幾天後,沈丹聽說楊帆考取了清華大學,就像自己的親哥哥考取了那所著名的高等學府一樣,高興得手捧著裝著鋼筆的黑色小盒又一次落下了眼淚!

十年來,沈丹每當拿起這支英雄金筆,眼前就出現楊帆那白皙英俊透著和靄可親的麵孔。啊,楊帆,什麽時候還能見到你?楊帆,你可知道?十年來,沈丹千百次地看這支筆,千百次地夢見你……

此刻,沈丹手捧著依然閃亮的金筆,心潮起伏,耳邊又響起了楊帆的聲音:“我變得如何?”

“當然已經不是那種中學生的模樣,而是……”沈丹的話突然打住,那下半句——“一位更加英俊瀟灑的小夥子”留在了她的心底裏!沈丹眼前仿佛正站立著那位英俊瀟灑的楊帆,不知怎地,猛然心跳加劇臉頰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