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工程師辦公室在二樓最裏邊,是一間約二十平方米的大房間。辦公室裏的一切陳設都是新的,一張鏡麵似的光亮寬大的紫檀色老板台,一把高靠背的優質皮麵的旋轉老板椅,台麵上擺放著一整套辦公用品,連鋼筆、寶珠筆、圓珠筆、紅藍鉛筆和中華鉛筆都是成套的。在辦公室的一側,一個紫檀色的卷櫃,裏麵當然還是空的,一個玻璃門的書櫃,裏麵零星地放著幾本新書。在辦公室的另一側,一張棕色長沙發兩側配以單人沙發,前麵的玻璃茶幾上放著一套茶具,那隻茶葉罐裏裝著上好的茶葉,是程世才從他的辦公室裏拿過來的。
總工程師辦公室破例新安裝了一部電話,這是這個廠裏的第二部電話。原先除了廠長辦公室有電話之外,全廠各個辦公室各個車間都沒有電話,程世才最討厭有事沒事在上班時間裏打電話。總工程師辦公室有了電話,沈丹很高興,再也不會有事憋得難受或請假到廠外去打公用電話了。她是總工程師助理,到總工程師辦公室來辦事打電話是合情合理的。別的人嘛,再沒有誰敢打破“上班時間不準打電話”的規定。
楊帆來到東方廠上班後和程廠長第一次正式交談,圍繞著這個廠的現狀和發展問題廣泛地交換了意見,但是,程廠長最關心的是新產品開發問題並一再表示希望楊帆能盡快開發一兩個新產品,特別是高新技術產品,把國外的最新產品技術帶到廠裏來,使這個廠從此騰飛發展。“盡力而為,試試看吧!”楊帆就這樣答應了程廠長的要求。可是,當他對國內市場情況進行了分析之後,正準備著手設計一種新產品的時候,他卻突然改變了主意:新產品設計研製暫時放一放,先搞一搞生產的工藝技術改革,因為一些工人特別是當粗磨工的孩子太辛苦了!
午飯後,楊帆總是到車間裏和孩子們一塊兒打撲克下跳棋什麽的。不知怎麽的,每次下跳棋時,楊帆總是第一個“到家”。一天,兩個女孩子要和他比試比試,他便陪她們下了一盤。楊帆贏了。一個叫鄧銀秀的女孩隻比他晚一步“到家”,撅起小嘴舉起小手就要拍他一巴掌,說時遲那時快,他一把就抓住了那女孩的手。哇!這哪裏是女孩的手,粗糙得如磚石,就像那些幹粗活的男子漢!他把女孩的手翻過來一看,手掌上磨出了像腳跟那樣厚的老繭!
“銀秀,你的手……這是怎麽啦?”楊帆撫摸著那手掌上的厚繭問。
“總工程師官不大僚不小!這都是給程老板幹活落下的!”鄧銀秀搓了搓手掌,看了楊帆一眼,知道他不了解情況,便說:“我們每天用手按著粘滿工件的圓盤在精磨盤上磨呀磨的,手在那鐵盤子上一按就是七八個小時,活忙時還要加班加點,這手還能好得了嗎!”
“你哪天有空兒到粗磨班去體驗體驗!一天幹下來手痛肩臂酸,回到家躺在**就不想動了!”另一個女孩補充說。
下午一上班,楊帆便來到粗磨班。他讓鄧銀秀給他介紹介紹情況,然後就學著鄧銀秀的樣子按著粘滿工件的圓盤在精磨盤上磨起來,幹了半個小時,肩臂酸痛手起了泡!
楊帆回到辦公室裏,沈丹正坐在沙發上看報——除了廠長辦公室訂了三份報紙外,就隻有總工程師辦公室有報紙了,這也是對總工程師的特殊待遇,現在沈丹每天也能分享分享了。沈丹見楊帆臉上有汗,一邊走一邊雙手交替捶打著肩臂,或者雙臂一伸一曲地活動,便笑著問:
“楊哥,今天沒打撲克下跳棋,跟他們打羽毛球去啦?”
“不是,剛才在粗磨班‘體驗生活’嘍!”楊帆往沙發上一仰說,“唉,哪些女孩太辛苦啦!”
“是啊,她們掙那二百塊錢不容易啊!”
“沈丹,你在這兒幹兩年了,據你所知,陶瓷片粗磨加工有沒有其它方法?”
“我曾收集過這方麵的資料,可以采用自動銑磨機加工。你稍等一下,我去把資料拿來!”沈丹站起來噔噔噔跑回技術科,很快就拿來了一本技術資料夾,從中翻出有關陶瓷片加工機床與方法部分給楊帆看。
“你沒建議程廠長采納嗎?”楊帆翻看著資料問。
“怎麽沒建議?老板舍不得花錢買那機床!工人是最廉價的機器嘛!”
“也許,這種產品獲利不大,投入太大不合算吧?”
“得了吧!楊哥,你可不知道,這種產品本身利潤就很大,又采取的是手工加簡陋機械的生產方式,生產成本壓得很低,因此經濟效益特別大。楊哥你比我懂得多,這叫做‘低投入高產出’!就拿近些日子從季氏那兒挖來的一批活來說吧,幾天就加工出來七千多片,獲得淨利十幾萬元,這幾天工人的工資算起來不過千元!”
“唔——”楊帆從沈丹的一席話中似乎悟出了什麽。忽然又想到一個問題:“沈丹,你剛才說‘從季氏那兒挖來一批活’是怎麽回事?”
“哦,前些日子,就是你剛來的時候吧,季氏廠接到一批陶瓷摩擦片訂貨,市場上陶瓷坯料特別緊缺,老板就讓馬達成把庫裏邊的一批質量特差的坯料轉手給了季氏,結果是,季氏廠由於產品不合格延誤了發貨期,南方那家用戶很不滿意。而程老板趁機給南方發去產品規格、價格傳真,並將合格的陶瓷摩擦片樣品一千八百件發去,及時解決了用戶的急需。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將季氏的客戶搶過來了!你說我們老板的手段如何?”
“唔——”楊帆恍然大悟:哦,怪不得,那天程廠長對馬達成購進不合格陶瓷坯料非常生氣,可是一聽說季氏接到訂貨而買不到坯料時氣又一下子消了一半!原來他是這樣的手段!
“楊哥,你在想什麽?”沈丹見楊帆皺著眉頭沉默不語便親切地問。
“嗯?”楊帆的沉思被沈丹喚醒。
“你在想什麽?”沈丹見楊帆愣怔的樣子,又問。
“哦,我在想能不能搞一搞工藝技術改造,減輕粗磨工人的勞動強度。”
“好啊!楊哥,你說怎麽改造法?”沈丹一下子從沙發靠背上彈起來,坐直了身子興奮地看著楊帆。
“我想一想,你也想一想,讓我們還給女孩們一雙‘繡花的手’!你說好不好?”
“好!好!”沈丹輕快地拍著手說,“這正是我所夢想的!”
“我找程廠長談談,我想他會支持的!一定下來,我們就著手幹!”楊帆堅定地將手掌往報紙上一按。
楊帆想找程廠長談談,可是總也沒有找到機會。近幾天,程廠長特別忙,前天上午市科委領導來視察,中午少不了招待一頓,下午兩點鍾,程廠長滿麵紅光地回來了,楊帆想等他喝杯茶休息一下再說吧,可是一眨眼又不見了,有人告訴楊帆:廠長到夜總會去了。昨天上午地方稅務局來人檢查,中午又少不了招待一頓,下午一點多鍾,程廠長前腳剛邁進門檻,上海路派出所來電話告訴他:程方中午在百仕酒家鬧事,請他到派出所談一談。今天早晨一上班,楊帆就盯著廠長室的動靜,趁早晨剛上班廠長還沒有應酬,先抓住他跟他談談。可是,一直等到八點半,程廠長也沒有來,一問老板娘才知道他參加民營科技企業協會會議去了。
第四天,楊帆總算抓住了和程廠長談談的機會。楊帆提出,新產品設計研製暫時放一放,先搞陶瓷片粗磨工藝技術改造。本來,楊帆想提出買兩台自動銑磨機的建議,可是仔細一想,程廠長不大可能采納,不如搞工藝技術改造興許容易走通。果然,在楊帆講了工藝技術改造給生產和工人勞動帶來的好處之後,程廠長欣然同意了。不過,程世才同意搞工藝技術改造並非從減輕工人勞動強度考慮,他認為這不重要——工人掙工資幹活不應該挑肥揀瘦,難道掏大糞的還要你把大糞中拌入香料來抵消臭味兒不成?程世才聽了楊帆提出的工藝技術改造以後,覺得這是一項提高粗磨加工生產效率的好辦法,估計能提高工效十倍八倍,那就會給他帶來更大的效益,何樂而不為呢!
“程廠長,粗磨工藝技術改造就這樣定了,從現在起我們就著手設計,爭取兩周內完成圖紙,然後組織加工和安裝工作,爭取一個月之內改變粗磨加工麵貌!”
“好!好!”廠長滿臉堆笑地說,“這就難為你給你添麻煩啦!我先表示謝意!而且,你為改善工人勞動條件做的付出,工人們也一定會感謝你的!”
“我既然來了,就要盡自己的能力做一點兒力所能及的工作,並不圖誰感謝!”
“那當然!”
“程廠長,還有一件事,哦,這不關我的事兒,也許我不該說……”
“楊總,瞧你,我說過,希望你幫我管理,有什麽意見、建議隻管講嘛!”
“恕我直言!我覺得,你搶季氏廠生意的事,是不是手段有點兒……”
“哈哈哈哈……我說楊總啊,你們做學問搞研究的人不懂生意經!商場如戰場嘛!手段?哪一個成功的商家、企業家不耍些手段?”程世才不以為然地說。
“那也不能坑害別人嘛!”
“楊總,你剛剛從國外回來,剛剛接觸中國的市場經濟,你還不了解:凡是能成為大款、大腕、大亨的,都有些手段,不搞坑蒙拐騙、偽冒假劣就不能成為百萬富翁億萬富翁!”程世才似乎有些不耐煩,揮了一下手說:“算啦!日後你會明白,擱在你身上你也會這麽做的!”
程世才拿起電話,撥一個號又撥一個號,接連打了好幾個電話,仍然沒有罷手的意思。
楊帆覺得,程世才對季氏問題的態度是很強硬的,看樣子已不願再談下去,再談下去恐怕是自找沒趣。好在這次談話的主要目的已經達到,楊帆便站起來離開了廠長室。
“楊哥,廠長同意嗎?”沈丹見楊帆回來急著問。
“嗯,同意了。”楊帆知道沈丹問的是粗磨工藝技術改造的事,“來吧,我們研究研究,看怎麽搞法!”
兩人肩並肩地坐在長沙發上,在茶幾上展開一張白紙邊研究邊勾畫方案。楊帆的專業是電子,沈丹的專業是材料,他們倆對於機械可以說是外行。幸虧沈丹這兩年結合工作實際鑽研了一些機械原理、機械零件和機械製圖的知識,看來今天能派上用場了。楊帆和沈丹各人手裏拿著一支鉛筆,沈丹先在紙上畫了一個粗磨加工的示意圖,楊帆則添上了一隻手臂按著那個粘滿工件的圓形粗磨盤,陶瓷片粗磨工藝技術情況就在眼前了。
“我們的目標就是這隻手臂!”楊帆指點著他剛剛勾畫的手臂說。
“我想,是不是用一個杠杆臂來取代手臂……”沈丹說著就在旁邊的紙上畫了一個金屬杠杆及其同機器連接方式的草圖。
“可以,我看可以!”楊帆讚同說。
“人的手是按在上麵的,所以,我想在這杠杆臂的端部加上配重,給杠杆臂從而給粘滿工件的圓盤加以一定的壓力……”沈丹說著就在那金屬杠杆臂草圖上添上一個配重裝置,並補充說:“配重就像法碼可增減,這樣便像手臂一樣改變壓力!”
“很好!很好!”楊帆喜悅地說,用鉛筆輕輕敲了兩下沈丹的頭:“你這腦瓜兒真不簡單呢!”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你畫一筆我畫一筆,很快便形成了一張“陶瓷粗磨工藝技術改造”草圖。
“沈丹,俗話說‘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還要再找一個人參加意見才行。”楊帆又在圖紙上畫了兩筆說。
“楊哥,你是說——找一位內行人出出主意?”
“是啊,我說你這腦瓜兒實在不簡單呢!”楊帆說著又要用鉛筆敲沈丹的頭,沈丹伸手將他的筆抓住了,臉微微泛紅地衝楊帆柔媚地一笑。楊帆笑笑說:“我們請劉德海師傅指點指點,他是老鉗工出身,又在這兒當了三四年的車間主任,既懂機械又有經驗!你說呢?”
沈丹很佩服楊帆進廠時間不長就熟悉不少情況,便點頭表示讚同:“行!行!”
“這麽著,沈丹,你就多辛苦些——將這張圖重新畫一遍,然後,我們把劉德海師傅請來一塊兒研究。”
“好,我回去馬上就重新畫一張!”沈丹拿起草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裏,把大圖板擦幹淨,展開一張白圖紙,按照技術製圖標準仔仔細細地畫圖。到下班的時候,底稿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她站在圖板前躊躇了片刻——將圖紙拿家去畫吧,家裏條件不好,再說明天拿回來還得重新找正,不拿回家去畫吧,卻又想盡快完成底稿,心裏放不下!想了想,決定晚一點兒回家,把底稿完成,明天上班來就加深整理完成!
下班了,廠子裏靜下來了。
沈丹覺得今天畫圖是她走上工作崗位以來最感興趣最樂意幹的,在如此安靜的環境下做如此如意的工作特別的舒心。
“沈丹,吃飯啦!”
沈丹正在全神貫注地畫圖,忽然聽到有人叫她,抬起頭來一看,見楊帆拎著盒飯和滿滿的方便袋走進來,意外驚喜使她茫然不知所措,像一尊觀世音菩薩端坐在那把高腳椅子上。
“來,吃飯,吃完飯再畫!”楊帆將盒飯和方便袋放在他剛進廠時曾用過的那張辦公桌上,把買來的飯菜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對麵的沈丹辦公桌上。
沈丹如夢方醒地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看著擺滿一桌的飯菜激動得不知說什麽好了。半響,她才微微顫動著嘴唇說:“你怎麽知道我沒走?”
“下班時,我走到你辦公室門口,見你眼睛盯著圖紙的樣子,我就知道你為了還給女孩們一雙‘繡花的手’一定會加班加點的!”楊帆樂嗬嗬地說。他將易拉罐飲料拉開,遞給沈丹一罐,自己端起一罐,真摯熱情地說:“來,沈丹,為我們的第一次合作,為還給女孩們一雙‘繡花的手’成功,我們以飲料代酒,幹杯!”
沈丹端著飲料罐和楊帆“碰杯”之後喝了一口,覺得心裏特別的痛快舒暢,對楊帆柔媚地一笑:“謝謝你!可是,你搞得這麽豐盛幹嘛!”
“這算什麽?來日方長,我們成功之日,再一塊兒好好的樂和樂和!”楊帆大口大口地吃起來,“來,吃啊!可不準剩下!”
兩人邊吃邊談。
沈丹為楊帆如此誠摯親切的“招待”所感動,已是肚子未飽心先飽了!她先撂下筷子,坐在那裏看著楊帆吃飯,嗬,他的胃口那麽好,吃得那麽香!
“怎麽,吃飽了?”楊帆看看沈丹樂嗬嗬地說,“不吃飽,到睡覺的時候餓了會睡不著的!”
“飽了!真的飽了!”沈丹柔和地說。
“好,你去畫圖吧,早點兒畫完回去休息!這桌子嘛,我來收拾‘殘局’!”
“那,我就不客氣啦!”沈丹說著轉身回到圖板前重新開始畫圖。
天黑下來,她打開圖板上方的日光燈繼續畫……
初稿畫完,她伸伸懶腰鬆口氣,這時才覺得有些困乏。抬起手腕看看表,啊,十點多啦!她收拾了一下。關掉電燈,哇,這麽黑呀!她心裏倏忽有點兒發毛,哦,走廊裏還有些亮光!她急忙走出辦公室。咦?走廊的最裏端還有燈光,那是從總工程師室門上小窗口透射出來的。楊帆忘關燈了嗎?
總工程師室門開了。楊帆走出來:“沈丹,現在回家嗎?”
“楊哥,你還沒走?”
“是啊!你畫圖畫得這麽晚,自己在這黑咕隆咚的樓裏不害怕嗎?”楊帆說著話就關了燈鎖門,頓時樓裏一片漆裏,真的黑咕隆咚的什麽也看不見了,隻聽見楊帆輕快的腳步聲從走廊最裏端傳過來。
“可能是畫圖時精神特別集中,我還真沒有感到害怕呢!現在這麽黑,多虧你在這裏,不然,我可能連燈都不敢關門也不敢出了呢!”沈丹感覺到楊帆已走到身邊,不由自主地抬手抓住楊帆的袖子。
兩人摸黑一磴一磴地走下樓。樓外有星光,沈丹鬆開了楊帆的袖子。兩人走到自行車棚裏開了車鎖,推著自行車走到大門口,還好,門衛老頭在聽收音機,見他倆出來便開了大門。
“沈丹,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這麽晚了,你也該早點兒回去了!”沈丹嘴上說“不用”,心裏卻希冀著“送”。
“我家裏外頭一個人,什麽時間回去無所謂。走吧,上車!”
兩人騎車並行,沈丹再也沒有說“不用”送。
“楊哥,你家不在本市嗎?”
“不在。”
“依你的條件到哪兒都能找到工作,你為什麽要到這個城市來工作呢?”
“哦,說來話長啦!簡單說吧,我沒有什麽親人,隨便到哪兒都可以的嘍!不過嘛,我喜歡這個山清水秀、交通便利的城市,特別是這裏有可靠的朋友,所以就到這個城市來啦!”
“唔——”沈丹表示理解,心裏似乎還想著什麽。
“你家裏都有什麽人哪?”楊帆親切地問。
“我父母早已去世,跟哥哥嫂子在一起,還有個小侄兒。”沈丹說著指了指前麵:“瞧,從前邊路口向右一拐就到了!”
楊帆送沈丹到樓門口。
“在二樓,瞧,燈還亮著呢?”沈丹指了指自家的窗口,微微一笑說:“明天見!”
“明天見!”楊帆說著腳一抬騎車走了。
沈丹目送著楊帆的背影消失在遠處黝黝茫茫的夜色中之後才推車進樓。
哥哥在看電視等她歸來,嫂子帶侄兒已經睡下了。她衝哥哥莞然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便匆匆刷牙洗臉上了床。
她坐在**,雙手握著那支英雄金筆按在胸口上,雙目直勾勾地望著對麵牆出神……
十年前,那位白皙英俊的男學生將裝著金筆的黑色小盒放在她的手心上:“喏,我這兒有一支鋼筆,你拿去用吧!”
十年後,那位男學生已經變成一位更加英俊、瀟灑倜儻的小夥子!他拿著中華繪圖鉛筆輕輕敲她的頭:“你這腦瓜兒真不簡單呢!”他那樣真摯熱情地對她說:“來,沈丹,為我們的第一次合作……我們以飲料代酒,幹杯!”
她陷入了美好的回憶,愉悅的沉思,甜美的想象,醉人的意境,忽然意識到自己正處在特殊的妙齡,她的心掀起了微微波瀾……
一個月過去了。粗磨工藝技術改造進行得很順利,設計、零部件加工及組裝都如期完成了。現在,劉德海正在做試車前的調整和最後的檢查,沈丹也跟著忙前忙後這兒看看那兒摸摸弄得滿手油汙。楊帆手裏拿著圖紙在旁邊等著劉德海調整檢查完之後試車。粗磨班的女孩子將楊帆圍在中心,楊哥長楊哥短地問這個問那個。這些日子,楊帆和她們一起打撲克下跳棋,和她們一起幹活征求工藝技術改造意見,因而混得很熟,她們不再像對待管理幹部那樣稱呼他“楊總”,自然而然地把他當作她們當中的一份子,像對待其它年輕男工人那樣親切地叫他楊哥了。
“好啦!楊總,可以試車了!”劉德海撫摸著光亮的杠杆臂說。
“沈丹,你去請程廠長!”楊帆說。
沈丹拿抹布擦了兩下手便噔噔噔跑出去了。一會兒,程世才邁著方步走進車間,從機器前走到機器後,又從機器後走到機器前,摸了模新裝上去的杠杆臂各部位,滿意地衝楊帆點點頭:“試車吧!”
“鄧銀秀!試車!”楊帆像指揮員下達作戰命令似地說。
鄧銀秀看了看自己所熟悉的機器,看了看上麵新增添的杠杆臂,輕輕按下紅色起動按鈕,磨盤旋轉起來,杠杆臂擺動起來。十幾雙眼睛注視著那杠杆臂有節律的運動……
一次試車成功!
“楊哥,謝謝你!”鄧銀秀轉過身來激動地拉住楊帆的手。
“不,應該謝你沈姐,這是她夜以繼日設計出來的!”楊帆輕輕地將鄧銀秀推向沈丹,他心中隻感到做了一件有益的事是一種極大的快慰。
“不!不!我隻是在楊哥的啟發和指導下付出了一點兒勞動,做了我應該做的工作而已!”沈丹臉色紅潤笑著推讓。對於辛勤勞動有了收獲,特別是參加工作以來第一次取得技術成果,她自然是十分的高興,但她心裏由衷地感謝楊帆,確實是由於他的啟發和指導才取得了這項成果!
“好啊!你們倆見成績就讓,我可不讓!”鄧銀秀調皮地將頭微微仰起撇撇嘴,接著說:“這項技改成功,你們倆都該謝謝我!是我啟發了楊哥,我還是他的師傅呢!楊帆,你說是也不是?”
“是!是!那天下午,我曾拜鄧銀秀為師,學習粗磨體驗粗磨勞動,首功歸銀秀!”楊帆喜悅地逗趣兒道,隨後又故作一本正經地說:“不過呢,歸根結底,銀秀還是應當感謝我們搞這項技術改造成功——它可以還給銀秀一雙‘繡花的手’!要不然,銀秀那雙粗糙得像熊掌的手非把小夥子一個個嚇跑了不可,恐怕一輩子也找不到對象嘍!”
“楊哥,你真壞!”鄧銀秀撅著嘴舉起拳頭就捶了楊帆幾下。
“好啦!好啦!說也說了,笑也笑了,開始幹活吧!”程廠長嚴肅地說。他臉雖繃著可心裏卻笑著——這項技術改造的成功給他省了一大筆購置設備的資金,上級來視察時再也看不到那種簡陋的手工生產方式了,而且生產效率的提高會給他帶來可觀的經濟效益。他轉過來對楊帆說:“讓他們幹活吧!走,我們談談!”
楊帆跟著程世才來到廠長辦公室。他想,程廠長一定是急著要開發新產品,現在粗磨工藝技術改造剛剛完成,他就迫不急待地找我談這件事兒了!
“程廠長,明天我就著手研究新產品!”
“啊,好,好!”廠長滿麵笑容地說,“楊總,我找你談的不是這件事!你來廠時間不長,可也見到了,我忙得連個喘氣兒的功夫都沒有!你剛來廠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希望你能幫我做些管理工作。現在,我想請你擔任副廠長,幫我抓一抓經營管理方麵的事,你意下如何?”
“恐難勝任!”楊帆看廠長那表情似乎挺誠懇,便說:“盡力而為吧!如果做得不好或者處理事情有不妥之處,那就要請程廠長多擔待嘍!”
“那當然,一切由我兜著!”廠長一副大包大攬的姿態,拉開台式文件櫃的抽屜,取出一個半透明塑料盒放在楊帆麵前:“這是你的名片,大膽地幹吧!”
“那就試試看吧!”楊帆打開蓋看了一眼名片,上麵是一行黑體大字“東方陶瓷器件廠”,下麵是他的名字的兩個草書大字,名字後邊是“副廠長”三個略小一點兒的字。他蓋上名片盒問:“我負責哪方麵工作,從哪兒抓起呢?”
“你先幫我抓一抓經營吧!眼前就有一項任務,你先試試看:明天上午有一家客戶來看樣訂貨,你代表我廠去接接站,接來看看產品,招待招待,力爭簽訂供貨合同!”
次日上午十點,楊帆在馬達成的陪同下來到火車站。在出站口處,下車的旅客像流水似的不斷湧出來,一些單位的接站人員混雜著旅館、汽車站的接站服務員擁擁擠擠。馬達成將寫著“陶瓷片廠”四個醒目大字的牌子高高舉起,迎接那家不相識的客戶的到來。不多時,一位左手提著小皮箱右手搖著扇子的人走過來,他抬頭看看馬達成手裏舉著的牌子剛要開口,馬達成即刻笑著迎上去:“先生,您是到陶瓷摩擦片廠來的吧?”
“您是……”來者看看馬達成。
“我是陶瓷摩擦片廠的!”馬達成急忙回答,然後滿臉堆笑地給來者介紹說:“這位是我們副廠長楊帆!”
“先生您好!一路辛苦,歡迎您的到來!”楊帆笑著伸出右手。
“楊副廠長,您好!”來者禮貌地和楊帆握握手。
“請先生上車吧!”馬達成指了指廣場上的汽車。
楊帆和馬達成一起把客人接到廠裏,帶客人到產品清洗包裝車間裏參觀了生產現場,客人看了產品滿意地說:“質量不錯!質量不錯!”
看完樣品後,楊帆和馬達成陪客人來到附近的一家大酒店裏“撮一頓”。下午回到廠裏,馬達成將事先準備好的饋贈品拿來,恭恭敬敬地放在客人麵前說:“這是一份紀念品,不成敬意,請您笑納!”
楊帆介紹了本廠情況之後客氣地詢問了客方工廠情況,熱情誠懇地表示希望今後雙方長期合作,賓主談得十分融洽。
“貴廠生產的陶瓷摩擦片質量很好,這次先訂購五千四百片,以後還要訂貨的!”客人終於表態,並提筆簽定了合同。
臨近下班時,程世才從市裏開會回來。楊帆和馬達成來到廠長辦公室向他作了匯報。廠長一拍大腿:“好啊!一次訂貨就是十六萬元!我說嘛,楊總是個人才,小馬,我沒看錯吧?”
“廠長有眼力!伯樂!伯樂!”馬達成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
接待客戶的任務就這麽順利地完成了。楊帆清醒地認識到,這一切都是程世才和馬達成策劃安排好的,隻不過讓他楊帆出頭辦一辦而已。也許是讓他先嚐一嚐經營管理的“甜頭”,好下決心幫程世才繼續幹下去?
楊帆回到總工程師辦公室尚未坐穩,沈丹便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楊帆看她那麵無笑容似乎還有些憂慮的樣子,問:“有什麽事兒嗎?”
“楊哥,你為虎作倀,知道嗎?”
“什麽?”楊帆驚詫地瞪大眼睛。
“以前,你對程老板搶季氏生意的事兒很氣憤,現在可好,你竟然幫助程老板搶季氏的生意了!”沈丹說,也許覺得自己太直率太魯莽,也許因為對此事不忿,臉微微紅脹起來,隨後又口氣和緩地補充道:“你不知道吧?你和馬達成接待的那位客人本來是奔季氏廠來的!”
楊帆相信沈丹的“資料”肯定是可靠的,知道自己落入了程世才精心設下的圈套,讓他按照程世才的安排去引導“獵物”落入陷井,替他出麵把季氏廠的生意搶了過來,雖說產品的質量數量不會欺騙客戶,但是,那是人家季氏飯碗裏的魚肉硬是從人家嘴邊奪過來了嗬!
“我被利用了!我去找程世才!”楊帆氣憤地站起來。
“楊哥,你先坐下!”沈丹阻止說,“木已成舟,我看就算啦!以後接受教訓就是了!”
楊帆畢竟是個血性青年,難以按捺心頭的不平與憤懣,鐵青著臉說:“還搞什麽新產品,我辭職不幹啦!”
“楊哥,你如果離開這個廠,可要帶著我喲!”沈丹溫和地說。
楊帆看看坐在沙發上的沈丹,從那黑亮明澈的眼睛裏看到了真摯的感情,便平和地說:“我找到了適當位置,腳跟站穩了,會請你去的!”
第二天早晨一上班,楊帆直奔廠長室準備向程世才提出辭職,真不湊巧,程世才到市裏哪個部門去“聯絡感情”去了。於是乎,他便到技術科和沈丹聊天兒解悶兒。
“楊總,你在這兒哪!”趙會計拿著一張表格紙走進來,麵帶笑容地將一遝百元鈔票放在楊帆麵前說:“你的獎金,簽個字吧!”
“拿回去!你告訴老板,不義之財,我楊帆不要!”楊帆連看也不看一眼。
趙會計“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楊總工程師哪兒來的這麽大的火氣,一下子愣住了。
“哎,趙會計,我代楊總簽字可以嗎?”沈丹說著用拳頭輕輕捅了楊帆一下。
“可以,可以!你是總工助理,當然可以代楊總簽字!”趙會計趕快連說帶笑地借了個台階下。
沈丹簽了字,趙會計拿起表格紙走了。
“楊哥,把錢收起來吧!不要白不要!你不知道,程老板這個人可黑了,認為你拿了他的工資就應該給他賣命幹活,不管誰做出了多大成績,他從來不說一聲好,更不要說給獎金了!”
“好了,不提他啦!”楊帆揮揮手說:“今天早晨,我本來是向程世才辭職的!”
“楊哥,你真的要走哇?”沈丹說著,淚珠竟然滾下來。“別忘了,你的許諾!”
“你放心!我一旦有了適當的位置,站穩腳根,一定會請你去的!”